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不知影 > 1. 青莲
    这一生我有三个恩人。

    一位是我师父,已享极乐。

    一位随手帮忙,不曾露过样貌。

    一位再未见过,许是天上之人。

    师父予我命,让我和他共度一生。

    路人予我全,让我重拾生活信心。

    仙人予我路,让我重走师父的路。

    不知影,不知身在何方。

    ——————

    “上回我们讲到这绝世莲灯,今儿我们来讲它的造者——孔三先生。”

    台上的说书先生正讲着精彩的故事,他手边还放着一盏仿制的青莲灯闪烁着火光,而台下阴影处的一位青年扶着墙咳嗽得厉害。

    周围有几人被这一插曲吸引纷纷锁定墙角的青年,就连说书先生都没忍住看过去,众人这才瞧见青年脸色苍白如大病一场,好似要给阎王冲业绩。

    青年不顾众人担忧的眼光一直重复“错了,都错了……”,可周围人并不懂他为何这么说。

    青年从衣襟里摸出一张平整的古画像摊开,随即青年颤颤巍巍的声音陆续钻入周围人的耳朵,“他不叫孔三……叫——”

    语言未落,青年身子一歪,像被抽去灵魂般瘫软在墙角,指尖夹着的画像也随之脱落展现在众人面前。

    画像有些年头,或许放在古玩市场都能买个好价钱,画像上有瘦金体写下的文字——南宋淳祐间,江南尚安有奇人钱鹤,善制灯,为天子所赏。

    说书先生捧着青莲灯疾步走下台,他手里的莲灯在照亮画像时闪烁得更加厉害。

    莲灯之下众人看清画像里的人正捧着莲灯笑得开怀,好似要给在场的人都讲讲他这盏绝世莲灯。

    那年夏天,浅青瑾被一阵檀木香唤醒,他刚还在器灵殿小憩突然被抽出,落地时踉跄两下才勉强站稳,刚睡醒的脑袋昏沉,耳边的嗡鸣声不断刺激着他的神经。

    浅青瑾刚开始还看不见东西,他就在一片黑暗中缓步前进,过了好一会才渐渐看见几束微光从远处照来。

    浅青瑾稀奇的挪动,然后笨拙的趴在有限的视野里看见一位满脸严肃的匠人正拿着刻刀给他雕刻纹路。

    这种画面已经很久都没出现过,他算是在器灵殿呆得比较久的那一批器灵没有入世太多,上一次也就是他初次被创造出的那一次他甚至还没有看清这个世界就被打回去。

    浅青瑾花了很长时间才弄清楚是之前那位匠人把自己打碎才造成他再次回到器灵殿,而之后再也没有人造出能容纳他灵魂的莲灯。

    浅青瑾因为长期封锁在器灵殿,所以他的感觉异常迟钝,好一会才感受到更多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奇特触摸感,是有人把他捧在手心时不时用指腹抹去灯面的灰尘。

    他想躲,但整个莲灯都被匠人握着没办法移动。

    浅青瑾从远处的铜镜里瞧见自己的完整模样,浑身青色,直到花瓣尖才有一点过渡的白色,像新落的雪。

    匠人检查后轻轻放下他,随后又在一边研磨起墨水,浅青瑾现在什么都不懂,他好奇的往匠人那边凑,可他并没有身体控制权只能在原地着急。

    匠人研磨完墨水后用毛笔在砚台上滚动两圈,他没有思索就提笔在纸上写下——浅青瑾。

    浅青瑾看见纸上的字头顶青色的火苗微微晃动,这是名字?他的灵魂隐隐约约有几个字浮现,他从莲心到花瓣尖都滚过一阵酥麻。

    他曾经在茫茫器灵殿中听过一些前灵讲起他们下凡的故事,其中便有名字这一说法。

    每一位匠人都会倾注非常的心血在短短的几个字中,随后郑重的告诉他们,这就是他们的名字。

    前灵都说有了名字就有家,他们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守护好给自己取名字的人。

    器物重感情,这是千百年来器灵殿的规矩。

    那一刻浅青瑾决定要护住这位匠人,一辈子都跟着他走。

    只是现在的浅青瑾实在是弱得可怜,连一点福泽都没办法许给匠人。

    他好想和器灵殿里经常被抽出的年画一样每一年都前往世间各处给予人们新一年的福泽。

    因为经常出去这些年画都比较高大,在器灵殿的幻影都明显的多,相比之下浅青瑾像是破旧的老灯还在苟延残喘。

    浅青瑾安静坐在莲灯里面,他看着自己面前的匠人日夜不停的雕刻灯笼。

    浅青瑾在修养之中也逐渐清晰,他以为这一辈子都要呆在这方小小的匠房之中,没想到匠人开始收拾行李准备离开。

    浅青瑾有一点慌张,他以前听过一些器灵说有些人会离开他们居住的地方去往他处再也不回来,而他们就会在时间流逝中消磨,最后原身毁坏灵魂重新回到器灵殿。

    对于这群重感情的器灵来说这太恐怖了,他们唯一的任务是为拥有他们的人提供价值,而人走茶凉后他们便失去价值,也失去作为器灵的归宿。

    无边的孤寂中,即使让他们面对长达数十年的风花雪月也不可能开心起来。

    浅青瑾趴在有限的视角里看着匠人在朝阳中模糊身影,轻薄的木门被打开又回归原位。

    浅青瑾听见木门外的锁扣“咔哒”一声,周围回归寂静,人不见了……

    他是不是被抛弃了?浅青瑾失落的坐在匠人的木桌子上,他用灵魂发出共鸣听见自己身下的木桌安慰道:“青莲莫伤心,世间就是如此,人都会出门又开门,在桌前起身又坐下,总有一天我们都会因为破旧而被抛弃,只是这一天来得早了些而已。”

    浅青瑾声音总是淡淡的,他望向窗外道:“这是我第二次来到这个世上,前辈您经常出来或许感受不到我的心情,它充满期待,想看见世间万物,这样我回到器灵殿时就能和他们分享我所见过的最美的梦。”

    如果回到当初他愿意换一个身份,不做这世间独一份的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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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莲灯,去做一盏煤油灯好像也不错,小巷间的故事都被他听去。

    每到晨间最冷的时候浅青瑾身上总会凝结一些露水,像是他流下的清泪。

    又等上一会初升的太阳又照到浅青瑾身上暖洋洋的,他的眼神空洞,他以前晒过太阳吗?好像没有,之前他还没有完工见不得光,工匠便将他藏在阴暗处,没想到这次工匠出去居然把他挪动了位置。

    浅青瑾用手拂去脸颊的露水,或许是等得太久精力消耗实在严重,他便沉沉睡去。

    器灵本没有梦,他们所做的梦不过世间游历的这一些时光,可浅青瑾分明就梦见熊熊烈火,也看见满地都是惊心血渍。

    在梦中他身上还出现许多小孔,有人用蚕丝穿过小孔将他提起,他喊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见自己被摔碎在地上,莲瓣从他身上不断剥落滚满地上的血渍,随后又被人毫不留情的扔入红色的火焰烧得他浑身黢黑。

    浅青瑾挣扎着从梦里出来,他感受到自己的莲瓣透出冷气又凝结了些空气中的小水珠到莲瓣上。

    浅青瑾经历不多,但看见鲜红的血渍和破碎的莲灯还是会本能的害怕,他整整一个星期都陷在噩梦里面,下面的桌子都非常担心他。

    桌子说过如果一个器灵能做梦那就代表他可以修成人身,那是好事,但如果做的是噩梦就非常容易误入歧途,那情况就非常糟糕了。

    浅青瑾自己也心惊胆战,他胡思乱想好几天思维都被完全搅乱,直到他头顶迎来一束新鲜的阳光,他才愕然抬头。

    那扇门开了,浅青瑾冰冷的身体逐渐回暖,逆光而入的正是去而复返的匠人。

    匠人拍去身上的灰尘大步往前走,直到停在浅青瑾面前。

    浅青瑾睁着眼睛看见这位匠人好似老了好几岁,胡须糊了满脸,手上的老茧好像更加厚重。

    匠人还是不舍得留浅青瑾独自在家,好在远行这些天终于找到他想要的东西,腰间的瓶子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音。

    浅青瑾似在做梦,他被匠人稳稳捧在手心里,亦如浅青瑾初次醒来那样。

    随后浅青瑾被小心放入一个丝绒小盒子里,盖子合上之前他听见老木桌笑道:“恭喜你被他选中,要好好护着他,我们还等着你们回来呢。”

    浅青瑾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要面临什么,但他知道自己一定要时时刻刻呆在这位名为钱鹤的匠人身边,要带着这一屋子器灵的期望走出家门,去到远方。

    浅青瑾在行前用自己这些天修来的福泽给钱鹤换来这一路平平安安,但这些福泽还是不够,他只能日后慢慢修,默默换来护着钱鹤。

    浅青瑾轻轻在匠人手心画下一片只有他看得见的莲瓣。

    匠人稳稳抱着浅青瑾走上土路,浅青瑾透过缝隙看见旁边有一个瓶子,里面装着青色的液体。

    浅青瑾撑着下巴想这就是工匠这些天出门带回来的东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