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决定不辞职了?”
威廉教授看着因双腿无力而瘫倒在地的沈容安,对他伸出手。
沈容安握住那只布满老茧的手,被那双手半拖半抱地扶起来。
沈容安脱力地把自己扔进一旁的沙发,喘着粗气,额头满是细汗。
威廉教授递上毛巾和水,坐在他身边。
沈容安拧开瓶盖急切灌了一大口水,缓了一会,才笑道:“对,不辞了。”
他擦去额头上的汗,开玩笑道:“你不是说我是您的活招牌吗?”
威廉教授将刚刚被沈容安“丢弃”的拐杖放回他手中,视线下移,若有所指,“今天比之前进步了不少。”
之前沈容安能走路时间只到今天的一半。
沈容安手掌覆在膝盖,膝盖温度滚烫,隔着他的手,烫着他的心。
就在刚才,沈容安从轮椅上站了起来,在拐杖和复健器材的帮助下,完成了二十分钟的行走。
威廉教授的目光擦过他满头的汗,问:“这段时间,在家偷偷练过?”
沈容安拿毛巾的手一顿,点头承认:“练过,在浴室,扶着洗手台,偷偷练。”幸好乔·格里尔没有丧心病狂到在浴室也安监控。
“没摔过?”沈容安在他这都摔过好几回,还好地板垫了垫子,能有一个缓冲。
“爬起来就好。”沈容安继续擦汗,满不在乎地说道。
他想要站起来,不想再依靠轮椅生活,那么他必须付出更多的时间。
摔了、磕了再爬起来就好,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威廉教授知道他的性子,捏了捏他被濡湿的发尾,语气平和:“再来一次,你的治疗就结束了。”他手搭上沈容安的大腿,“最后一次的治疗,会很痛苦,你做好准备了吗?”
“放心吧老师,我准备好了。”
沈容安在威廉教授这里已经接受了近半年的秘密治疗。从乔·格里尔解开他的镣铐,从他来到研究所开始,他便开始治疗。
威廉教授是个伟大的研究员,他曾研究过一个治疗舱,可使残疾的虫重新站起,给一些受了重伤奄奄一息的虫一个生还下去的机会。
但同时,治疗舱对精神力的要求极高。
在治疗过程中,病虫会感到自己的精神海像被撕裂一样疼痛,因此痛苦不堪。在实验中,承受不住这种痛苦的不在少数,所以这项研究并未进入市场,最终也搁置了。
沈容安是重启这个项目的雄虫,威廉教授还记得那天,他看着这孩子的眼睛,鬼使神差地问:“你还想在站起来吗?”
沈容安骤然抬眸,直直望着他,说他想。
这么多年了,威廉教授还是忘不掉沈容安当时的眼神,就好像一个行将就木的虫突然被注入生机,好像沙漠里即将被渴死的虫终于得到了一杯水。
在威廉教授最初的设想里,沈容安连第一个疗程都捱不过去。这种痛苦,堪比雌虫的精神暴乱,那是一种连军雌都忍受不了的痛苦。
与此不同的是,沈容安承受的这种痛苦并不会对精神等级造成什么伤害,如果忍过这阵痛苦,还会促进精神力的提升。
威廉教授调出同步在他光脑上的新鲜检测报告,赞不绝口,“S+,亚诺我真没想到,你的等级还能再往上提高。”
沈容安在这里做完了第一个疗程之后,威廉对他能坚持下来这件事很是惊奇,直到他看见了检测报告精神等级上的:S,才恍然大悟。
这样高的等级,能坚持下来,倒是意料之中。
S级雄虫对虫星来说无疑是虫神的恩赐,这个等级的雄虫连虫皇都要让他三分。
可当威廉将检测结果递到沈容安手上,沈容安只是扫了一眼,神色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沈容安的确没有什么波澜,他只是想起来到虫族之后,乔·格里尔也曾亲自带他去做过精神力检测。
检测的结果是A。
所以,到底是他突飞猛进,还是乔·格里尔从一开始就在骗他?
A级雄虫尚且在乔·格里尔的把控之中,A级虽少,但也是有的。但S级就不一样了,这在虫族的历史中也没有几个。
而S级雄虫,哪怕是残疾的S级雄虫,也会有无数雌虫趋之若鹜。
换言之,如果沈容安一开始就是S级雄虫,那乔·格里尔掌控他的难度会直线上升,摆在沈容安面前的选择也会更多。
但对当时的沈容安来说,无论他是S级还是A级,他都会选乔·格里尔做他的雌君。
沈容安收回视线,开口道:“老师,这件事情先帮我保密吧。”事情尚没有定论,而且现在木已成舟,贸然说出真相,以乔·格里尔的性格还不知道能做出什么。就像乔·格里尔曾对他说的那样,他不该天真地相信虫星的律法。
他知道的时机太晚了,如果是在他被乔·格里尔关在卧室的时候知道,他或许会用这个谋一线生机。
可现在他已重获自由,他并不想报复乔·格里尔。毕竟无论乔·格里尔后来对他做了多过分的事,沈容安始终记得,当时是乔·格里尔救了他。
他不想再与乔·格里尔陷入无意义的争吵,也不想再去管他们这场从头到尾都充斥着欺骗与谎言的婚姻。
他只想回家。
往事翻涌,沈容安扫了一眼威廉教授递给他纸质报告单,折成一个小方块,重新放回威廉教授的上衣口袋,“您帮我收着吧,我这不是还有您发给我的电子报告吗?”
“行吧。”反正这几次的纸质报告全在他这。
“老师。”沈容安坐直了身体,表情严肃,“我这次还有一件事想麻烦您。”
“我想请问,您有没有办法提取我的信息素?我想用我的信息素,做一个虫工抑制剂。”现在的虫工抑制剂副作用已经很低了,但市面上能买到的都是合成的,很少有雄虫愿意贡献自己的信息素,做这种费力不讨好还伤身的事。
威廉教授对此也很奇怪:“你知道这对腺体可能有损伤吗?”提取信息素,要用萃取针扎入雄虫的腺体。
“我知道。”
.
与温特米尔合作的事情经过那天的交流算是彻底敲定了下来。
这些天,沈容安去他的研究所,早出晚归,乔·格里尔忙着改方案、开会、修改程序,连续加班了好几天。
虫族的科技水平已经发展得很高了,他们现在已完成了初步程序。
期间,他曾问过温特米尔,那天到底和他的雄主聊了什么,可温特米尔要么闭口不言,要么插科打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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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沈容安那边,乔·格里尔就更拿他没办法了。
乔·格里尔换了个话题:“你这个游戏,真能教我......咳,教虫怎么谈恋爱?”
沈容安的话无时无刻都在他脑海里回荡,乔·格里尔最初听了这句话,他并不相信,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他学不会的东西。
但事实证明,恋爱这件事他确实学不会。
沈容安对他的态度忽冷忽热、爱搭不理,而他情绪容易上头,一上头嗓门也跟着大了起来。
每当这个时候,雄虫就会既冷漠又厌恶的看着他,从一年前沈容安想逃离他开始直到今天,他们没谈过一次交心的话语。
“当然。”乔·格里尔听见温特米尔低声笑了下,以一种炫耀的口吻对他说:“我和我家雌君就是从谈恋爱开始的,这么久了我们感情出来没变过,他今天还主动邀请我去约会,你不知道,我雌君他.......”
乔·格里尔面无表情地挂断了通讯。
他怀疑温特米尔是在报复他。
铃声响起,乔·格里尔还以为是温特米尔来兴师问罪,看也没看就挂断了。
可“温特米尔”锲而不舍,坚持不懈地又拨了一遍。
在铃声响到第三遍时,乔·格里尔不耐烦地接起电话,按住想骂虫的情绪,“你还有什么事......吗?阁下。”阁下两个字被他说得咬牙切齿。
“乔·格里尔,你这是什么态度?”通讯不是温特米尔打来的,但还不如是温特米尔打来的。
乔·格里尔认出那虫的声音,眼里闪过嫌恶。他直接靠在办公椅上,手指松了松领带,懒洋洋地说:“哟,是您呐,雌父。我一向就这个态度,你不想听,别找我不就好了。”
他这吊儿郎当的态度把对面的雌虫气得不轻,搁着听筒,乔·格里尔都能听见他错乱的呼吸节拍,乔·格里尔欣赏着,笑得更欢了。
他的雌父约西亚冷哼一声,“下周多米结婚,你雄父让我通知你还有你那个雄主一起过来。”
这个多米从某种程度来说算是乔·格里尔的弟弟。
乔·格里尔与他是同一个雄父,但不是同一个雌父。他的雄父是有名的滥情,偏偏约西亚善妒又占有欲强,这么多年他将雄父外面的莺莺燕燕处理得很干净,唯独漏了一个,那是约西亚曾经的下属。
约西亚上将也是整日打鹰,今日却被鹰啄了眼。
那位下属怀了孕,成为他雄父的雌侍,并生下了一个雌虫,成了乔·格里尔名义上的弟弟。
“行,知道了。”乔·格里尔漫不经心地说,“放心吧我一定给我弟弟包个大礼。”
至于沈容安......“我雄主身体不好,就不去凑你们这个热闹了。”
“腿断了不是还有轮椅,怎么?你不能推他过来?”约西亚阴阳怪气地说道,“我还没告诉你,你弟弟嫁的是布罗斯家族的雄子,人家不仅A级,而且不是个残废.......”
“雌父。”乔·格里尔打断了他,语调阴沉,“我记得我给你说过,我不想从任何虫口中听到我雄主一句不好。”
他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落在约西亚耳朵里宛如地狱恶鬼般刺耳,“你当时对我雄主做过什么,我可还记得呢,我的雌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