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易赶回办公室的时候,男人已经不坐在那张沙发上了。

    司忱开了瓶红酒,醇厚的香味蔓延,他站在落地窗边的桌子前,一只手压在桌子边沿,优越的骨相如画出来的一般,鼻梁与杯子距离只有一个拇指的距离。

    田易来汇报工作。

    司忱发现了他,淡淡地问了一句:“送出去了?”

    田易点头说:“送到了大门前。”

    司忱的喉咙里是烈酒的醇香,顺着他的喉管一路烧进灼热的肺腑里去,“看着他上车了吗?”

    田易如实交代:“没,有人在等他,我不好再往前送了。”

    “什么人?”

    “一个男人,挺壮的,像保镖。”田易没太观察清楚,留步看到对方扶着人离开,就撤了回来。

    酒杯落在桌沿,司忱用手指贴住凉冰冰的杯身,一下一下轻轻地刮弄着,神情幽深,“孕晚期了,是得有人贴身照顾。”

    田易也很惊讶,这位总监妻子的肚子似乎大的超乎了常理,他倒是见过怀孕的男妻,他嫂子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孕九月时也没那么夸张。

    “随绫先生的肚子……”田易犹豫中道出,“看起来有些危险。”

    司忱脑海里映出对方坐下时肚子的形状,刻意穿了宽松的衣服遮掩,依然无法遮掩那肚子的夸张。

    他想起对方的丈夫说是快生了。

    应该是超了预产期。

    那个纤瘦的身形,看起来根本负担不起。

    “你晚上下班前去研发部一趟,把岳铮约到我办公室。”司忱忽然说。

    田易领命,答了声好。

    司忱方才问得不多,对方看起来一心沉浸于担心丈夫的情绪里。

    他很不明白,自己的下属在搞些什么东西,让一个危险期的孕夫挂心,还特地为了他的事跑了一趟公司。

    他给岳铮假期,他不要,上进到这个份上值得鼓励,但要结合实际情况,他的妻子很危险了,需要人时刻陪同。

    司忱打算再找岳铮聊聊,关于他的妻子为什么肚子看起来比正常人大了这么多,他没掀开衣服看见,只从外形上就已显现。

    那个纤弱的身体负担这么沉重的肚子,每一步都叫人忧心。

    “刚刚路过研发部,已经问过了,岳总监下午三点左右才能回来。”田易不是路过,是特地跑了一趟,揣度上司的心思是他的基本功。

    “今天的工作结束之前叫他来就行了,”司忱吩咐下去,“无所谓什么时间。”

    田易说:“我去安排。”

    司忱嗯了一声,田易礼貌地带上房门,退了出去。

    玻璃窗外的光线强烈,洒在桌沿和司忱的脚边,他凝视楼下相交的复杂马路,从没这么好奇过一个人的住处。

    打听下属的住处这种事听起来就有些心怀不轨,他还没龌龊到那个程度,他只知道自己给岳铮的年薪不低,那个家的环境应该足够丰富。

    彼时他脑海里又映出那张温柔的脸蛋,岳铮是个有野心的人,司忱看得出来,这是他行走名利场多年的经验,但他的妻子不是,那是个看起来不愿意跟人发生争执,有任何竞争关系的人。

    这类性情之下又可以分为两个细致类型,一种是需要财富等外界因素稳定,一种是始终都能保持内心的宁静,后者无论是富贵还是贫穷的生活,他都能适应。

    岳铮的妻子给人的感觉就是明显的后者,即使他今天的表现有点慌乱,司忱依然能透过表面现象看到他内心深处的忠贞和平静。

    随绫的灵魂很干净,没经历过多少是非,眼睛明亮水润,不藏有坏心思,真诚到了极点,这样一类人需要细心呵护,司忱希望他那个丈夫最好是安分守己的主。

    他见过爬高之后就忘本的人,这类人太多太多,在他的身边就有无数,他不会严格要求那些人按住人性,守住底线,他没这个权利亦没这个身份,更不在乎来往的利益者私生活如何,他是个生意人,他只看重结果。

    但这些规矩都不适用在岳铮的身上。

    司忱自知这套心思有些双标,岳铮没有得罪他,不该受到如此严格的标准,可他提拔了他,那多少就要受到一些管束。

    他打算今天用冠冕堂皇的名义将这些标准道出,尽管他的下属会感到多么的匪夷所思。

    他必须保证在孩子落地之前,岳铮的秘密跟私生活没有关系。

    司忱再次抿了一口酒,他反身靠在桌沿上,黑眸里沉着难解难消的心事。

    ·

    车子行驶到了半路,随绫接到了好友的电话。

    他有一个大学校友,是当时社团里认识的,两人很合得来,毕业后维持着联系,现在已经是彼此最好的朋友之一了。

    曹然的性格比他要大方一些,内心外放,对待夫妻关系没他这么保守,以至于恋爱史丰富,但一直没找到最终的归宿,任何关系总是谈着谈着就厌了。

    比如月前还兴高采烈地跟他分享和新男友的感情有多好,两天后忽然就官宣分手了,随绫一问,对方说是没什么,就是看他烦了。

    随绫不懂曹然解释的心忽然就冷了,看他就没意思了是怎么回事,因为他始终如一,也只有丈夫这么一段顺顺利利的恋爱,对大起大落的情感不太有什么见解。

    曹然今天打电话来,说是看见他了,问他是不是出了门,随绫问对方是在哪里看见了自己,然后发现曹然也在万恒附近。

    “你在那里做什么?”随绫问。

    曹然那边的背景音喧哗,他还没离开,“我四处逛逛啊,记得我上个月跟你提的创办工作室的事吗?我在选址呢,跑了很多地方了。”

    “哦,”随绫按着身下的座椅,调整了姿势,解释说:“我去看我老公的。”

    曹然纳闷:“你肚子都这么大了还瞎跑?”

    “我老公最近出了一点事,他……”刚要说,随绫想起曹然吐槽过他,张口闭口就是他老公的事,都快没有自己了,随绫立刻改口,“我就是去看看的。”

    “那你现在回家了吗?”

    “嗯,快到家了。”随绫抬头往窗外看去,“你要过来坐坐吗?”

    曹然最近在忙工作室的事,很久没来看过随绫了,“等你生了吧,有的是时间。”

    随绫性格软,好说话:“好呀,到时候你来看我和宝宝,我让它认你做干妈。”

    “这么顺畅地就叫出干妈了,那你打算让你的孩子以后叫你妈妈了?”曹然没有恶意,社会上男妻属于少部分群体,对于男妻生下的孩子应该管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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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己叫爸爸还是妈妈这件事,根本就没有文明规定,完全由那一家人自己决定。

    这也就导致有的孩子喊自己的男妈妈叫妈妈,也有直接称呼爸爸的,不过大多数男妻还是会选择让孩子叫自己妈妈,为了方便区分和爸爸的区别。

    曹然记得读大学时,还跟随绫吐槽过称呼这方面的问题,并信誓旦旦地确保自己才不会让孩子喊他妈妈,他是男人,尽管比多数男人多了一项能孕育生命的能力。

    随绫不太讲究这些,只要家庭和睦,夫妻恩爱,宝宝健康,他不在乎孩子如何称呼他,或者必须怎样称呼他。

    “看它自己吧,叫我什么都行,爸爸,妈妈,爹爹。”随绫低头抚摸自己的肚子,眉眼浸着一贯的温柔。

    怀孕后,这份温柔更加厚重了。

    前方的沈岩通过后视镜打量随绫,默默地把车速放低。

    曹然问他什么时候生,预产期都过了。

    “我也不知道,这种事没办法自己决定吧?”随绫第一次怀胎,没有经验。

    “我上次去你家看你的肚子大到不太正常,确定不是双胞胎吗?”

    “不是呀,已经做过检查的了,医生说是宝宝发育得太好了。”

    “山珍海味吃多了?”曹然提到这,感慨了一句,“你老公真能干啊,年纪轻轻就干到研发部副总了,羡煞我也。”

    “是幸运罢了,你也行的,我生完孩子后去你的工作室帮忙吧?”

    “那当然好了,就怕你的亲亲老公不舍得你受苦呢。”曹然和岳铮都是熟人,岳铮还是他社团的社长,双方都了解彼此的人品。

    “没有啦。”随绫有些不好意思,他和丈夫这段夫妻关系常被人调侃,说他们比谈恋爱的时候还甜,还常有人来跟他取经。

    曹然叫他别谦虚了。

    前面到了一段人流量密集的区域,沈岩停了车,回头问随绫要不要去服装店了。

    “哦,好。”随绫对曹然道,“我要下去买一些东西,先不跟你说啦?”

    曹然表示理解,挂了电话。

    随绫被沈岩扶着下车,旁边有个专门卖孕装的,两人一同走了进去。

    进门后看见许多对夫妻,个个挺着大肚子,在丈夫的搀扶下逛着,随绫和沈岩理所应当地被导购员当做了一对儿。

    随绫澄清道:“我们不是。”

    导购员向他致歉,随后带领二人到一边坐下,随绫被沈岩扶在椅子上,导购按照他现在的尺码去准备衣服了。

    随绫抬头看了眼周围成双入对的情侣亦或者夫妻,看到自己的肚子比别人大了一圈,看到别人有丈夫的陪伴,他忍不住开始思念自己的丈夫。

    他对丈夫的依赖性不是一般的强,关于这点经常被曹然吐槽,说他以后要没了他丈夫可怎么办,随绫总是信誓旦旦地说不会的,他会和丈夫永远在一起。

    他从来没想过和丈夫分开,和其他的男人在一起,他是个保守到即使丈夫意外离世也会从一而终的人,曹然的假设总是被无情地粉碎。

    此时的随绫并未意识到这种假设有一天可能会成真,且就在不久之后。

    他只是满心欢喜地坐在服装店里,捧着丈夫和自己爱情的结晶,幻想着宝宝落地后和丈夫迎来的新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