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人还没走干净。

    上司这句莫名其妙的问题不止岳铮听见了,后退出的几个领导也收进了耳朵里。

    不同的是,在他们眼里,岳铮是司忱亲自提拔的,这样一层关系在,问些私人问题无伤大雅。

    如果岳铮是个简单的研发部总监,跟顶头上司毫无交情,那么这个问题就有待揣摩了。

    岳铮作为局中人,还是头一次被上司问到这个问题,众所不周知,他跟这位年轻有为的顶头上司除了日常工作上的交流,基本没有见面的机会。

    于是这问题抛出来的那一刻,岳铮人都傻了,他本能地去思索这问题内包含的其他用意或试探,上司在借着这个问题考验他什么?人品?良心?家庭态度?

    或者……担心他为了家庭糊弄工作?

    万恒集团不是小作坊,产假正常放,夫妻都有享有产假的权利,岳铮是可以申请产假陪同的,他没要,一是手上的工作任务重,二是他一路青云直上,势力还没稳固,这时候就休产假对他的处境不好。

    他需要向集团证明他工作的态度。

    “没听清?”

    好几秒钟的沉默,司忱抬起眼皮打量面前的下属,岳铮脸上布满犹疑。

    没等上司再次重复,岳铮立刻清醒,一边糊涂用意,一边老实地回答,“……对,我妻子是有身孕了,司总。”

    他回答的好像有人拿枪抵着他的脑袋一样正式,岳铮自不会把这个问题像表面一样看待,他妄图从上司的脸上琢磨对方的真正要询问的。

    当司忱把眼皮抬起来,岳铮本能地生怯了,只因为他从上司的眼里看到了一丝丝类似负面的情绪。

    嫉妒?不悦?

    滑稽了。

    功成名就的佰港城第一势力嫉妒他一个研发部总监?

    他是怎么敢这么想的?

    岳铮立刻抛弃了这个方向的揣测,怀疑自己今天早上出门前喝大了,这是世界上最大的笑话,岳铮察觉不妥,心虚地垂下了眉眼。

    司忱将这个下属从头看到了脚,岳铮的形象不差,人还算本分老实,最重要的一点是听话,入职以来没闹出过什么事儿来,业务能力在新人里勉强过关。

    方才回答他工作上的问题时对答如流,此刻一副战战兢兢的样子,跟谁欺负了他似的。

    这个问题也没那么难回答吧?

    司忱丢下钢笔,刻意把氛围抬得轻松,“别紧张,例行询问罢了,你在我手底下也一年多了。”

    岳铮沉思片刻,心头的焦躁抚平了些许,趁机感激道:“谢谢司总的信任。”

    他没有向司忱感谢的机会,以往除了工作上,他都见不到对方,有也是在类似今天这种公众场合里,还得是对方问话他才有张口的资本。

    今天涉及到了私人问题,岳铮固然没理清背后的情理,但听上司给出的理由,也没有不妥的地方,他消解了疑心。

    上司没有解释为什么提拔他,也没有回应岳铮那句感激,依然把话题钉在岳铮待产的妻子身上,追问了一句,“几个月了?”

    岳铮回答:“九个多月,快生了。”

    随绫过了预产期,家里的人都在着急。

    司忱转了一圈钢笔,名贵的腕表反射出的光波刮在下属的鼻尖上,“目前待在家里还是医院?”

    岳铮被那光线闪了,眨了眨眼睛,迟疑地说:“之前是在医院的,接近预产期了,结果一直没动静,就让他在家里了,家里做什么方便点。”

    “男妻生产好像更困难?”司忱对这方面研究不深,岳铮的妻子是他接触过的第一个怀孕的男妻,佰港城同性婚姻合法,但能孕育生命的男人依旧属于少部分群体。

    有些男人处于能生育但不建议生育的状态,生育系统的完善程度会影响分娩安全性,那部分可生育的男人还要根据身体情况分门别类。

    当然,这其中不缺乏有人愿意舍命孕育结晶,司忱想了解的是第二种情况。

    “对,我们也很小心,做了很多的检查。”岳铮说,他不会让随绫冒险。

    怀孕初岳铮就想让妻子待在医院里的,那样他会放心些,自从工作上出了点状况,医院那种地方就不绝对安全了,恰好随绫不喜欢医院的气味,岳铮便在沟通后把人接回了家里。

    他们现在考虑在家里备产。

    司忱若有所思,脑海里映出关于岳铮妻子怀孕的模样,看似随意地叮嘱:“别大意,要小心照顾。”

    他把万宝龙钢笔扔回桌面,起身。

    在岳铮眼里,因为接触的太少,平日里看到的上司都是在会议上咄咄逼人的模样,导致对方在自己的眼里是不近人情的形象,忽而听到这么一句,岳铮说不惊奇是假的,他立刻点头:“会的。”

    疼爱妻子,关心家庭的男人更容易博得外界的好感,一个人连家庭和枕边人都不在乎,那么自然不会忠心于他所从事的任何工作,这句话是岳铮过去听他的主管说的,也正因为岳铮在这方面突出,才备受当时的主管青睐。

    他想上司今天的话应该也是这个用意,试探他是不是有良心的人,能重用的人。

    司忱没想这么多,站起来后拉开了椅子,“既然妻子怀孕了,就跟人事部请产假吧,你妻子应该很需要你的照顾。”

    岳铮恪尽职守地说:“谢谢司总,我妻子安排了人照顾,项目上还有许多地方得审查,我还是想再跟进一下,争取月底完工,产假……我想留在孩子出生后再休。”

    司忱打量了对方一眼,认真负责,态度诚恳,没有什么好强求的,“你自己看着办。”

    男人抬步走向会议室大门。

    岳铮目送着上司出门,看着上司的身影完全消失,才如释重负般深呼一口气。

    桌面上遗留着上司留下来的钢笔,岳铮将钢笔摆放整齐,等着待会秘书来拿,就紧随其后离开了。

    他乘着专用电梯,刚回到自己的部门,前脚跨进自己的办公室,后就听到了一道祝贺的声音响起。

    “恭喜啊,岳总监。”

    岳铮回眸一瞧,是隔壁部门的总监汪泉,同他一起出席今日会议的,平日里因为工作跟他走得比较近。

    “泉哥。”对方比他大了十来岁,岳铮尊称对方一声哥,他因为升职快,年龄跟不上职位,是一众领导里最年轻、最容易被打趣的存在。

    而汪泉又是那个很喜欢开玩笑的性格。

    “司总留你说什么了?”汪泉一副好奇的模样,明明比岳铮大了十几岁,但看起来完全没有对方沉稳。

    岳铮久经历练,比刚来的时候稳重多了,不会什么话都往外说,尽管平日里跟这些平级称兄道弟,心里也会把握着分寸,加上最近的案子闹得沸沸扬扬,他更是不敢随便跟人交心,保守道:“一些工作上的问题。”

    汪泉眼一撇,不满意了:“还糊弄你老哥?我可是听见了,司总问你家里事了。”

    岳铮老油条道:“例行询问而已。”

    汪泉摆摆手,嫌弃道:“小岳,这可不是例行询问,像我在万恒干了这么多年,从来没被司总问过家里事,你知道这意味什么吗?”

    岳铮预测到接下来听到的话不会好,但还是硬着头皮,假装无知地说:“什么?”

    “意味着你在司总那儿,跟我们这些下属是不一样的。”汪泉狡黠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包含了多种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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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方与他是平级,又是万恒老员工,有固定的势力,岳铮一个新人,不能勒令对方闭嘴,只好谨慎回答:“泉哥这话我承担不起,我和您怎么能比?我才来万恒多久,无论从哪方面论,上头肯定更重视您啊。”

    “你就别谦虚了,”汪泉狡猾的眼里放出锐利的光芒,“你和司总的关系公司上下无人不知,没有司总就没有岳总监的今天,我老汪说话直,你也别计较,你只说我这话可对?”

    岳铮自然是没什么不能承认的,受人提拔也在乎自己有无能力,他还不至于听不得这句实话,点头说:“对。”

    “司总为什么提拔你,万恒这么多人,你不算是那个最出类拔萃的,我想很多人的能力都不输你,你的优势在哪儿,已经很明显了。”

    岳铮冷静地陪笑,“泉哥,这话我不明白。”

    汪泉一只手插着口袋,故弄玄虚道:“那好,我再说明白一点儿,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被司总重用了呢?”

    岳铮进入万恒之前在其他公司工作过,后来才投身于万恒,先前是普通职员,跟这位顶头上司没有半分交情,即便他业务能力出色,身在人才聚集的万恒想被这样大的领导看见亦是难如登天。

    至于他为什么能这么顺利,岳铮猜测过,找不到什么特殊的原因,他唯有回忆升职前那段日子。

    有一段时间,他跟随当时的主管一起出席公司活动,在活动上跟眼前的上司打过第一次照面,此后他的升职路便莫名其妙地开始了。

    要说有什么能让他被顶头上司记住的,那场第一次在上司面前露脸的活动?可那活动上没有显示他能力的地方,他当时还是刻意被主管提起的,上司根本都没问过他的名字。

    但他也的确是从那场活动之后一路青云直上的。

    这一年来,岳铮恪守本分,岗位上尽职尽责,以求不辜负上司的提拔。

    可要是问他是为什么被提拔了,他自己也不知道,面对汪泉的提问,看起来对方比自己更清楚一样,岳铮也想知道,于是诚实回答:“那场工业传感器芯片的发布会。”

    当时他们部门在研究工业MEMS传感器芯片,可应用在工程机械,医疗设备里的加速度和传感器,一经发布便广受好评,对如今的社会工业提供了很大帮助。

    岳铮来得晚,那个时候芯片已经研发成功,他也没太参与其中,是因为研发部门员工的身份受邀出席发布会而已。

    “是了,我没记错,那是你第一次在司总面前露脸吧?”汪泉和他当时的主管关系不错,对岳铮的来时路极为清楚。

    沉默即是肯定,汪泉看他反应对了,继续说:“你第一次出席发布会,被司总认识,那么短的时间里,你确定自己可以发挥出什么不可替代的能力被他看见?”

    岳铮洗耳恭听:“泉哥的意思是?“

    汪泉故作高深,慢慢扭过头,看了眼窗外的好景色,“你还年轻,前途不可限量,我只问你,你想不想走得更高,更远?”

    研发部总监上面还有许多职位,岳铮野心勃勃,从没想过就此罢手,安于现状。

    汪泉看出他的野心,“想的吧?”

    岳铮严肃地盯着对方。

    汪泉笑了笑,“想就好,这不是什么丢人的事,这是你的大本事。”

    岳铮不再想跟对方打哑谜,“请泉哥指教。”

    汪泉高兴了,犀利分析道:“你看,你在发布会上跟司总第一次见面,此后就平步青云了,你什么都没做,那么,司总是看中了你什么呢?”

    答案呼之欲出。

    汪泉也没收敛,暧昧的眼波流转,直白地指出:“小岳,依我瞧,司总,应该是看上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