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内循环播放着平缓悠扬的纯音乐,旋律绕过燃烧着特制熏香的陶瓷瓶,抵达至床脚的方向。

    随绫午觉醒来,身上腻出一层薄汗,午睡时忘记关窗,外头也不知是什么虫子,鸣叫声吵得他心悸,他抬起手把助眠音乐停了。

    随绫托着疲惫的身体下床,赤脚踩着铺满软垫的地板,卧室里温馨的布置缓解了午睡后的迷惘,随绫穿着宽大休闲的居家服,走向一边的桌柜旁。

    他从上面抽了几张湿巾,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和手指,肤色莹白的肌肤被湿巾抚出一片水润,透着血管的青粉,简单的几个动作下去,便倚着桌子气喘吁吁。

    在湿巾旁摆放着一张甜蜜的结婚照,这是随绫和丈夫岳铮相爱的第四年。

    卧室房间的各个角落都能找到类似的照片,他们夫妻感情和睦,婚姻携手共进,留下不少欢声笑语和温馨陪伴,随绫每次路过这些照片,都会停下来看一看,照片里他和丈夫相互依偎,恩爱非常,便让他觉得什么样的辛苦都值得。

    顺手擦拭了两下相框,随绫把照片放到了更安全的地方,这才托着繁重的身体走出了房间。

    外头的客厅里,沈岩弯腰整理着新送来的礼物,他拿着锋利的剪刀和扳手,站在客厅里组装新家具。

    随绫出声问道:“是爸送来的吗?”

    沈岩闻声抬起头,看见从卧室里走出来的辛苦的男妻,随绫面色红润,带着午睡后的倦意和惘然,他的手始终停留在扎眼的腹部。

    那儿已经无法掩饰。

    沈岩立刻放下手里的工作,急忙走过去,搀扶着随绫,不答反问:“今天醒的这么早?”

    随绫揉了揉眼睛,在沈岩的搀扶下走到了前方的沙发:“睡不着了。”

    他平时总在这张沙发上休息,那儿还有一本没看完的杂志,和一张柔软的毛毯。

    随绫看着那个组装了一半的新家具,嗅觉灵敏地闻到了木材质的味道,又问了一遍:“爸来了吗?”

    沈岩缓缓撒开手,走回木箱旁边,提起扳手将最后一颗螺丝钉拧上,“刚走,他知道你在睡觉没敢打扰你。”

    随绫嘴里的人指代的是丈夫的父亲,不久前他们刚见过,在一起吃了饭,丈夫的父亲待他极好,经常来看他,给他买些吃穿的物品。

    “爸一向体贴。”随绫艰难地坐下,拿起那本看了一半的杂志,合起来放回书桌,专注地看沈岩组装新家具。

    “有其父必有其子嘛,跟岳总是一类人。”沈岩欣慰地说:“岳总刚还打电话来问我你的饮食情况,真是生怕你有什么不好。”

    丈夫岳铮一向体贴,无微不至,哪怕工作再繁忙,也不会忽略了家中的妻子,对随绫总是嘘寒问暖,这段时间就更加频繁了。

    “怎么样?今天感受如何?”沈岩尽职尽责地代替他的丈夫询问,关心随绫的身体情况是他的使命和职责所在。

    “还好,”随绫低头抚向自己隆起的腹部,宽大的衣衫仍遮盖不住,像平原地带的山丘似的明显,“就是累。”

    沈岩笑道:“要准备待产了,当然会累些,你的肚子越来越大,万事要当心了。”

    随绫点头说:“我知道,会小心。”

    几个月前,随绫在丈夫的陪同下查出了孕反应,这并不让他意外,因为这是他和丈夫计划的一环。

    早在结婚初期,他们就商定过什么时候要孩子比较好,他和丈夫都很年轻,双方都在努力备孕,得到这个消息是意料之中的,他现在是个即将临盆的孕夫了。

    从孕初期到今天,随绫受了不少折磨,也是因为太年轻的缘故,又是头一胎,加上他体格本就纤细,孕后格外辛苦。

    丈夫特地请了沈岩贴身来照顾,更是三天两头地请假来陪伴,他才安稳地度过了艰难的头三个月。

    沈岩拿起螺丝钉继续组装剩下的家具,还剩下一些小配件就能完成,“宝宝房快装点完了,还有什么新的想法,你说我做。”

    随绫盯着男人胳膊上的一道疤说:“暂时没了,辛苦你了。”

    “应该的。”沈岩拿着旁边的毛巾擦了擦汗,站起来的他比一旁孕晚期的随绫还要强壮不少,一身腱子肉,这是丈夫精心为他挑选的贴身保镖。

    随绫孕后需要贴身照顾他的人,关于这方面的人选曾叫丈夫格外为难,丈夫是个考虑周全的男人,来历不明的人选丈夫压根不会考虑。丈夫既要对方能够贴身伺候,又要绝对可靠安全,丈夫最终决定任用沈岩,具体是因为什么,随绫不知道,丈夫也没有细说。

    沈岩拧着螺丝,抬头看脸色疑惑的男妻,没揣测他在想什么,目光落在隆起的腹部,问道:“我看你这肚子恐怕没几天就要临盆了,宝宝房做那么早,你真舍得立刻把它放进去?”

    “不是的,”随绫关怀地说,“是我想让他睡个好觉。”

    随绫的考虑很简单,丈夫太辛苦了,又要忙工作又要操心他的事,每天夜里丈夫都为他跑上跑下,有了宝宝房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和宝宝一起住进去,让丈夫好好休息一段时间。

    只是他这个肚子有点太争气,迟迟没动静。

    孩子一直赖在他的肚子里不肯出来,随绫甚至动过催产的念头,碍于他特殊的身体原因,没敢轻易执行。

    沈岩自然理解随绫嘴里的他指代的人是谁,情商颇高地说:“能和你孕育孩子是岳总的荣幸,他才不会觉得辛苦。”

    随绫难为情:“别打趣我了。”

    “这是真心话。”沈岩道。

    随绫没当真,沈岩拿丈夫的钱,为丈夫办事,讨好他说两句好听的话罢了,他不能信以为真。

    打趣间,外头传来动静,随绫抬头一看,正对着他的是一扇落地窗,能清晰看到院子里的风吹草动,当初买下这栋房子正是看中了这扇窗,随绫每天都会从这里看见丈夫回来的身影。

    “回来了。”沈岩抬起头看向庭外。

    随绫抬步向外走去,对沈岩道:“你忙完休息吧,麻烦你了。”

    他步伐小心地来到了正门前,看见车子里走下的丈夫的身影,岳铮读书的时候就很高挑,总是人群里醒目的存在,如今那高挑的身躯上驾驭着最新款的西装,褪去了读书时的青涩,多了几分凌厉的风采。

    随绫站在门前,没再上前去,他脚下踩着防滑垫,再往前就没了,那是丈夫特地令人在他需要出入的地方铺上的,随绫总会为丈夫细心的想法感到温暖。

    岳铮关上车门,脸上带着工作的凝重,抬头发现妻子的瞬间,立刻换成了标准的笑脸,他大步迎接上前,揽住妻子伸向自己的手臂,柔声呼唤了一句,“绫绫。”

    随绫握住丈夫的双手,被丈夫搀扶住,他仰着头看向丈夫的脸,还没等他说话,丈夫又先开口问道:“有没有不舒服?”

    随绫玩闹了一句:“岳总不是打电话问过我的身边人了吗?”

    岳铮后知后觉地笑了。

    随绫捧着肚子,一只手紧紧挽着丈夫,“我很好,宝宝也是,婴儿车送来了,你进来一起看看。”

    夫妻俩依偎在一起,走进了房子里,客厅里的婴儿车醒目,忙完的沈岩守在一边。

    “老公你看,”随绫推着婴儿车向前,“这个颜色男孩女孩都适用,你觉得怎么样?”

    沈岩默默看了眼婴儿车,朝着回来的岳铮点了点头,完成交接后,自觉地退了出去,把空间还给了难得相聚的夫妻二人。

    岳铮象征性地推了下婴儿车,“还不错,宝宝落地就能用了。”

    “对呀,还有一层防蚊的,在这儿。”随绫跟丈夫分享着婴儿车的巧妙之处,由于太过专注,并未察觉丈夫眉宇间闪过的凝重。

    岳铮不舍得打断妻子分享的情绪,硬生生接住了随绫的欢喜,可他们是夫妻,他还是低估了随绫的细心,三言两语后,随绫察觉到丈夫心不在焉的样子,撒开了婴儿车,走回丈夫面前。

    “怎么了?”随绫抬起眼睛,专注地看着丈夫忧愁的脸颊,“这几天你好像总是郁郁寡欢。”

    岳铮撑出一个笑容:“有吗?”

    随绫点头:“有啊,特别明显,是工作遇到了什么麻烦吗?”

    他们是夫妻,天底下最亲密的关系,每晚共枕在一起,他们的心是连在一起的,岳铮无法完美掩饰自己的心事。

    但见躲不过去,岳铮只好松口,他把随绫拉到了一边,说道:“你还记得四月份来过我们家的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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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吗?”

    “穿夹克衫的那个?”

    “对。”

    “记得的。”

    四月份,丈夫在家里接待了一位同事,随绫当时还在孕期,草草说了两句话就离开了,他能这么快反应过来,是因为丈夫很少在家里接待人,那是唯一一位,是丈夫在工作中密切联系的同事。

    岳铮道:“他最近出事了。”

    随绫本能地问:“怎么了?”

    “生意场上得罪了人,五岁的孩子遭遇了绑架,还被仇家切了一根手指。”岳铮神情凝重地告知。

    随绫听完木讷了许久,这些事他只在悬疑电影里看到过,生意场上还是头一回,“那警方……”

    “已经出动了,案子正在调查,只是无论如何,他孩子的手指是回不来了,”岳铮面露担忧,“所以我最近经常打电话给你,绫绫,我很担心你。”

    随绫怀孕后从工作中退了出来,前前后后也没上够一年的班,他和丈夫毕业后就进入了婚姻,第二年就怀了孕,他自然知晓丈夫的担心不是怕他招惹了什么人,而是像他的同事一样,不经意得罪了谁,祸及家人。

    丈夫自从进入大企业后,飞速升职,一路青云直上,只怕触碰了不少人的利益,避免不了会有人对他使绊子。如今丈夫小有成绩,不再是任人欺凌的小职员,可再有权利的职位,天外有天,更何况,要是竞争者给他使阴招,那是猝不及防的。

    怀孕以来,丈夫为了避免他的心情波动,连电子产品都从卧室里清除掉了,这种骇人听闻的案子说给他听,想来是丈夫察觉到了什么,或者更糟。

    随绫望向丈夫的眼神充满了担忧,他率先想到的不是自己,是一直暴露在前方的丈夫,“老公,你没事吗?”

    佰港城是一个治安明确的城市,可再明确的法律也架不住有人暗害,动了歪心思。丈夫一路升职必定得罪了不少竞争者,随绫想来有些后怕。

    “我没事,我只是担心你,”岳铮说,“绫绫,答应我,好好待在家里,产前这段日子哪儿也不要去。”

    “我倒是不会随便离开,我的月份很大了,不用你说,也不会到处乱跑的,”随绫记挂道:“可是你……”

    岳铮知道他要说什么,伸手将随绫揽进怀里,安慰着他波动的心情,明确地说:“傻瓜,别担心我,我不会有事,你忘了吗?我在谁的手底下工作。”

    佰港城首屈一指的万恒集团,正是丈夫所属的企业,整个佰港城最具有影响力的男人司忱,是万恒集团的总老板,也是丈夫的直系领导。

    虽然多数时候丈夫都根本见不到这位大权在握的直系领导,谈不上什么庇佑,可是司忱这个名字就是有安抚人心的作用,即便躲在家里的随绫都对这个名字如雷贯耳,整个佰港城最具有影响力的人物,不是一句空话,是这个男人一点点打出来的名声。

    “那你也要小心。”随绫稍稍安心了一些,他明显感觉到了丈夫有意偏离话题,出于基本信任没有选择追问,也许丈夫只是累了,随绫叮嘱,“远水救不了近火。”

    “我会的,我答应你。”

    得到了丈夫的肯定,随绫好受了许多,他在丈夫的陪同下回了房间,丈夫要看宝宝,随绫坐在床沿,掀开衣摆,把圆滚滚的肚皮露了出来。

    他的两只手置放在了身后,上身呈后仰的状态,丈夫趴在他的膝盖上,手背轻轻贴住他的肚皮,半晌又忍不住把脸贴了上去。

    随绫被丈夫闹得有些痒,想要躲,沉重的身体难以带动,只好硬生生袒露着自己,让丈夫感受肚子里婴儿的动静。

    “绫绫,谢谢。”丈夫虔诚的口气。

    随绫笑了笑,虽还没完全从刚才听到的阴霾里脱身出来,但已被丈夫缓解了不少,他柔声回应道:“老公,感觉到了吗?它跟我一样,都特别想你。”

    圆滚滚的肚皮里藏着他们的新生活,岳铮无比虔诚地吻上妻子的肚皮,掩下的眉眼里是随绫看不见的忧虑。

    他并未告诉妻子目前他所遭受的真实境遇,他担心待产的妻子会提心吊胆,夜不能寐,他打算处理好一切再和盘托出,不过这一次,他高估了自己。

    也低估了那份冲向他们一家人的恶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