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雾锁孤塔
废弃的瞭望塔成了与世隔绝的孤岛。塔外,是被夜色、山岚和远处不祥血雾笼罩的沉默世界;塔内,是昏黄烛火、微弱炉光、药草苦涩气息,以及两个在绝境中暂时停靠、喘息、舔舐伤口的灵魂。
聂子服背靠着冰冷的木板墙,身下是干燥但粗糙的草垫。左腿被重新检查固定过,依旧不能移动,但那种骨裂的锐痛在药物和固定下,已转化为沉闷的钝痛。背后的伤口是更大的麻烦,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那片被“血线”紧密缝合的皮肉,带来阵阵撕裂感,但至少不再有阴冷秽物钻营的恐怖感觉。邱莹莹的医术和她那些奇特的药材,确实在发挥着作用。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蜷缩在炉火旁草垫上、已经沉沉睡去的邱莹莹身上。她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紧蹙,长而密的睫毛在苍白脸颊上投下颤抖的阴影,嘴唇无意识地翕动,仿佛在无声地述说或抗争着什么。她的双手即使睡梦中,也依旧保持着一种防御性的蜷曲姿态,指尖偶尔会轻微地抽搐一下。这一天,从清晨冒险探查、背着他跋涉险峻山路、到抵达此处后一刻不停地生火、烧水、熬药、重新处理伤口……她早已耗尽了所有力气。
火光在她脸上跳跃,明明灭灭,让那张清丽却笼罩着重重阴霾的脸,显得更加脆弱,又更加神秘。聂子服不禁又想起她信中的话,关于“亡妹”,关于“换影之术”,关于镜中那个苍白的存在。此刻睡在这里的,究竟是邱莹莹,还是……那个被束缚在镜中的“莹玥”?或者,是两者某种程度的交融?
他移开目光,望向破损的窗外。夜色如墨,但镇东那片区域上空,那抹暗红却如同永不愈合的伤口,在黑暗中固执地散发着不祥的光晕。血雾的扩散似乎暂时停滞了,或者只是在高处看不真切它的缓慢蠕动。祠堂方向的灯火,不知何时已经熄灭了大半,只剩下零星几点,在沉沉夜色中如同鬼火。那恼人的钟声也早已停歇,整个古镇陷入了一种比往日更加深沉、更加令人不安的死寂。仿佛所有的活物,无论是人还是其他什么,都屏住了呼吸,潜伏在黑暗中,等待着什么。
这种寂静,比喧嚣更让人心悸。
聂子服强迫自己不再去看,不再去想。他需要休息,需要恢复体力。他闭上眼睛,尝试运转父亲早年教给他的、用于静心宁神的呼吸法。一呼一吸,绵长细微,将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的身体内部,感受着药力在四肢百骸中缓慢化开的暖流,感受着伤口处“血线”传来的、微弱但持续的温热感,也感受着胸口贴身存放的那几件父亲遗物——温润的兽牙、冰凉的陶片、粗糙的符纸碎片。
这些东西……到底隐藏着什么?父亲收集它们,是为了什么?仅仅是学术研究?还是……为了某种更实际的目的,比如,反制甚至摧毁“阴月契约”?
“钥匙……在血与镜中。”父亲手札上那句话,再次浮现脑海。
血,他已经用了很多。自己的血,邱莹莹的血,甚至可能还有苏婉残留在骨簪上的血。镜……邱莹莹那面被红布盖住的铜镜,显然非同寻常。但“特定的门”在哪里?“归宿洞”深处的白骨祭坛和那口小棺材,无疑是契约力量的核心节点,是“门”的可能性极大。可那里太危险,以他现在的状态,根本不可能再去。
除非……还有别的“门”?或者,对“门”的理解有误?
思绪如同乱麻,在疲惫和伤痛中渐渐变得模糊。他不知不觉,也沉入了并不安稳的睡眠。
一夜无话。只有山风穿过破窗和塔楼缝隙的呜咽,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是野兽还是别的什么的怪异嗥叫,以及炉火将熄未熄的噼啪声,交织成这高山孤塔的夜曲。
第二天,聂子服是被窗外透进的、惨淡的天光唤醒的。雨后的清晨,天空依旧是铅灰色的,低垂的云层仿佛触手可及。他动了动,全身的骨头像是生了锈,尤其是背后的伤口,经过一夜的静卧,醒来时反而传来更加清晰尖锐的疼痛,让他忍不住闷哼一声。
炉火已熄,只剩下一小堆灰白的余烬,散发着微弱的暖气。邱莹莹已经起来了,正站在破损的窗前,背对着他,一动不动地望着窗外,身形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单薄孤寂。她换上了一件干净的、同样朴素的深蓝色粗布衣衫,头发重新梳理过,在脑后挽成一个简单的髻,用一根木簪固定。仅仅从背影看,似乎恢复了些许往日的沉静,但聂子服能感觉到,那背影透出的紧绷和凝重,比昨日更甚。
“邱姑娘?”他试探着唤了一声,声音因为干渴而嘶哑。
邱莹莹缓缓转过身。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明,只是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忧虑和……一丝隐约的惊悸,让聂子服心头一紧。
“你醒了。”她的声音也很干涩,走到炉边,用昨晚烧开、尚有余温的水,兑了些凉水,递给他,“先喝点水。你的伤口感觉如何?有没有发热或者更痛?”
聂子服接过陶碗,小心地喝了几口,温水滑过干涸的喉咙,带来些许舒适感。“还好,就是醒来时痛得厉害些,现在好些了。没有发热。”他仔细感受了一下,确认除了伤口本身的疼痛和左腿的钝痛,并没有其他不适。
邱莹莹点点头,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指尖冰凉。“嗯,没有发热,是好事。‘血线’也没有异常变化,说明残留的阴毒没有再蔓延。”她似乎松了口气,但眉头并未舒展。
“外面……情况怎么样?”聂子服看向窗外,虽然从他的角度看不到太多。
邱莹莹沉默了片刻,走回窗边,示意他看。“你自己看吧。但要做好心理准备。”
聂子服用右臂支撑着,忍着痛,一点点挪到床边,靠坐在窗边的墙壁上,透过破损的窗格,向外望去。
只看了一眼,他的呼吸就为之一窒。
天色比昨日更加阴沉晦暗,浓厚的灰白色雾气,如同厚重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群山和古镇上空,能见度极低。然而,在这片灰白的背景中,镇东那片暗红色的血雾,却显得格外刺目和……庞大!
一夜之间,那血雾扩散的范围,似乎又扩大了将近一倍!原本只是笼罩镇东一隅,此刻看去,血色已经吞噬了将近半个镇子!而且,血雾的颜色似乎变得更加深沉粘稠,不再是朦胧的雾气,更像是一片缓慢流动的、污浊的血浆,在灰白的晨雾中蠕动着,不时翻涌起一个个令人作呕的、暗红色的气泡。血雾的边缘,与尚未被侵蚀的灰白雾气交界处,形成了一道清晰而诡异的、不断扭曲波动的分界线。
更令人心悸的是,在那片浓稠的血雾深处,聂子服似乎看到了更多、更清晰的阴影在晃动!那些阴影巨大、扭曲、形态难以名状,有的像无数肢体胡乱拼凑的肉山,有的像由骨骼和内脏构成的怪异生物,有的只是一团不断变幻形状的、充满恶意的黑暗……它们并非实体,更像是血雾凝聚出的幻象,却又散发着无比真实的邪异和压迫感,即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依然能感到一股冰冷的、充满恶意的窥视感,仿佛有无数双眼睛,正透过血雾,冷冷地注视着这座孤塔,注视着塔内的活物。
而在血雾尚未覆盖的、镇子的另一半,景象同样诡异。那些原本应该升起炊烟的屋舍,大多死寂一片,门窗紧闭。只有零星几处,有微弱的、仿佛随时会熄灭的灯火,在灰雾中如同鬼眼般闪烁。街道上空无一人,连鸟雀都看不见。整个古镇,仿佛已经死去,只剩下那片不断扩张、吞噬一切的血色,在宣告着某种不可逆转的、末日般的降临。
祠堂方向,此刻完全被血雾的边缘笼罩,看不真切。昨夜那零星的灯火,也已消失不见。
“怎么会……扩散得这么快?”聂子服声音发干。按照昨天的速度,血雾要覆盖半个镇子,至少还需要两三天。这一夜之间,发生了什么?
“我也很奇怪。”邱莹莹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带着压抑的颤抖,“天刚亮时,血雾的范围虽然扩大,但还没到这种程度。就在刚才,不到半个时辰前,血雾……突然像是被什么东西刺激了一样,猛地向外膨胀了一大圈!而且,颜色和‘活性’都明显增强了。我感觉到……契约的力量,在剧烈波动。不是恢复,更像是一种……垂死挣扎,或者,是某种更深层次的变化被触发了。”
“陈继儒他们……”聂子服想起祠堂昨夜聚集的灯火和钟声。
“可能有关。”邱莹莹走到他身边,也望着那片血色,眼神冰冷,“陈继儒重伤,但不代表他会坐以待毙。他手里还掌握着部分契约的权柄,也知道很多我们不知道的秘密。昨夜祠堂的动静,很可能就是他们在尝试做什么——或许是想要重新控制契约,或许是想要用更极端的方法‘安抚’或‘献祭’,来阻止血雾,结果……反而可能刺激了契约,或者惊动了血雾深处的东西,导致了这场异变。”
“那我们……”聂子服感到一阵无力。面对这种天地之威般的诡异灾变,个人的力量显得如此渺小。他们躲在这高山孤塔,暂时安全,可又能安全多久?血雾会一直扩散吗?最终会吞噬整个山区吗?而且,陈继儒那些人,在绝境中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事情?他们会不会不顾一切地搜山,甚至……动用更可怕的、与契约相关的手段来寻找他们?
“我们暂时还安全。”邱莹莹似乎看穿了他的忧虑,语气恢复了惯有的冷静分析,“这里地势高,距离镇子也远。血雾扩散需要时间,而且看它的蔓延方向,似乎更倾向于沿着地脉和低洼处侵蚀,对高山似乎有所‘回避’,或者侵蚀速度会慢很多。这或许与契约本身的力量分布有关。至于陈继儒他们……他们现在自顾不暇,血雾的突然暴动,首当其冲的就是镇子中心,他们未必还有余力来搜山。即使有,要找到这里也不容易。”
她顿了顿,转身看向聂子服,眼神变得严肃而坚定:“但我们的时间,确实不多了。血雾的扩散速度超出预期,契约的变化也充满未知。我们不能一直被动躲藏。必须在你伤势允许的范围内,尽快找到彻底解决这一切的方法,或者……至少找到一条生路。”
“父亲的遗物……”聂子服下意识地摸向胸口。
“对,你父亲的遗物,可能是目前唯一的线索。”邱莹莹点头,“还有我的记忆,我母亲手札中可能被忽略的细节,都需要重新梳理。我们今天必须静下心来,好好研究。另外,食物和水也需要补充。塔里能找到的只有这点干草和受潮的柴火,我待会儿需要出去一趟,在附近找找看有没有可食用的东西和水源。你留在这里,不要乱动,注意观察血雾和周围的动静。如果看到有人或异常情况靠近,立刻躲到角落的阴影里,尽量不要出声。”
“你一个人出去太危险了。”聂子服立刻反对。外面情况不明,血雾扩散,山林中也可能潜伏着被血雾影响而疯狂的野兽,甚至……其他不干净的东西。
“必须有人去。你的腿走不了。我对这片山林还算熟悉,会小心的,只在附近探查,不走远。”邱莹莹语气坚决,不容置喙,“你好好休息,尽快恢复体力,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而且,研究你父亲的遗物,也需要清醒的头脑和集中的精力。这件事,只有你能做。”
聂子服知道她说得对。他现在的状态,跟着出去只能是累赘。他必须尽快好起来。
“好。你……一定要小心。如果情况不对,立刻回来。”他看着她,郑重叮嘱。
邱莹莹似乎微微怔了一下,随即轻轻“嗯”了一声,移开了目光。她将一些必要的工具——匕首、一个小布袋、一根削尖的木棍——带在身上,又检查了一下聂子服的伤口和固定腿的藤条,确认无误后,才转身下楼,身影很快消失在塔楼门口。
塔内恢复了寂静,只剩下聂子服一个人。他靠在窗边,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片逐渐被血色和灰雾吞噬的天地,心中沉甸甸的。父亲的遗物……他摸索着,从怀中取出那个用软布包裹的小包,在膝上摊开。
黄铜匕首,几块残破陶片,符纸碎片,兽牙,还有那本手札。
他先拿起手札,再次翻阅。这一次,他不再只看那些关于“红烛劫”、“阴月契约”的惊恐描述,而是试图寻找父亲在调查过程中,可能流露出的、关于“反制”或“破解”思路的蛛丝马迹。在中间几页,他发现了一些潦草的、像是随手记下的地名和物品名,有些被划掉,有些打了问号。
“黑水渡上游,无名洞,疑有古祭坛残迹?”
“镇北‘归宿’侧壁,有裂痕,阴风出,或为‘隙’?”
“东郊荒冢,碑文模糊,似有‘镇’字……”
“陈氏祠堂地下,族老口风极严,疑有密室……”
“妆娘……镜……关键或在‘影’?”
“需寻‘阳破阴’之物,或‘以契破契’之法……”
“阳破阴”之物?是指能克制阴邪的物件?黄铜匕首上的雷纹,似乎有些作用。兽牙被邱莹莹认为是“灵物”,或许也算。那几块符纸碎片,明显带有“破煞”、“镇邪”之意,或许就是父亲寻找的“阳破阴”之物的一部分?只是残缺了。
“以契破契”?这又是什么意思?利用契约本身的力量或规则,来攻击契约的弱点?他崩断“牵丝”,某种程度上算是利用了契约在血月顶点的运转规律和古井凶物的外力冲击,勉强算“以契破契”的一种?但显然不够彻底。
他放下手札,拿起那几块陶片,在晨光下仔细端详。上面的古拙刻痕,除了那个跪坐人形,还有一些扭曲的线条,像是山川河流,又像是某种符文的雏形。他将陶片尽可能拼凑,虽然无法还原全貌,但隐约能看出,这些刻痕似乎描绘了一个……地形图?中心有一个明显的、圆形的标记,周围有放射状的线条和几个小点。其中一个跪坐人形,就刻在那个圆形标记旁边。
这地形图……描绘的是哪里?忘川镇的地形?他看着那圆形的标记,心中一动。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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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会是……镇子中心?或者,是“归宿洞”的位置?那些放射状的线条和小点,又代表什么?是地脉走向?还是契约力量分布的节点?
他忽然想起,昨夜在塔上,看到血雾似乎更倾向于沿着某些路径(低洼处、河道?)扩散,对高山有所“回避”。这会不会与陶片上描绘的、契约力量依存的“地脉”有关?如果真是地形图,或许能揭示契约力量的薄弱点,或者……关键的“节点”?
这个发现让他精神一振。可惜陶片残缺太厉害,无法确认。
他又拿起那几片符纸碎片。纸质冰凉,朱砂符纹虽然模糊,但笔画走势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凌厉。他尝试回忆在“归宿洞”核心看到的那些阴契纹,以及邱莹莹母亲手札中记载的一些妆娘用符,感觉这碎片的符纹风格截然不同,更加刚猛暴烈,充满破坏性。父亲从哪里得来的?难道这世上,除了维持契约的“守契”一派(妆娘?陈氏?),还存在专门“破契”的传承?父亲偶然得到了这些残符?
最后,是那根兽牙。温润莹白,触手生温,与周围几件物品的阴冷陈旧格格不入。邱莹莹说它可能是“灵”的齿,有辟邪通灵之效。父亲将它和可能用于“破契”的符纸碎片放在一起,是作为护身符,还是……这兽牙本身,也是“钥匙”的一部分?
“钥匙……在血与镜中。”血,镜,再加上这可能有特殊作用的“灵”之齿?还有这描绘了疑似地脉走向的陶片,以及专门“破煞”的符箓碎片……
聂子服脑中灵光一闪,一个模糊的、大胆的猜想逐渐成形。
父亲当年,很可能不仅查清了“阴月契约”的部分真相,甚至可能已经找到了某种“破契”的思路或方法!他收集这些物品——描绘地脉节点的陶片、用于攻击契约节点的“破煞”符箓、可能用于护身或沟通的“灵”之齿——就是为了实施这个计划!他甚至可能已经部分尝试过,但最终因为势单力孤,或者触动了更深的禁忌,或者被陈继儒等人发现并阻止,才功败垂成,甚至搭上了性命。而他的手札中那些困惑和挣扎,或许就是在实施计划与可能带来的巨大代价(比如彻底引爆契约,导致更可怕的灾难)之间摇摆不定。
如果这个猜想成立,那么父亲留下的,就不只是零碎的遗物,而是一个未完成的、指向“破契”的路线图!陶片指向关键“节点”,符箓是攻击“节点”的武器,兽牙可能是保护自身或沟通某种力量的媒介,而“血与镜”,则是启动这一切的“钥匙”和“引子”!
这个想法让聂子服心跳加速,呼吸也变得急促。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他们现在要做的,就是补全这个路线图,找到那个最关键的攻击“节点”,然后,在合适的时机(血月?),以血为引,以镜为桥(邱莹莹的铜镜?),用符箓(或类似手段)攻击节点,同时以兽牙护身,或许就能彻底摧毁契约的核心,至少是重创它,使其无法再为祸!
可是,关键的攻击“节点”在哪里?是“归宿洞”深处的白骨祭坛?还是陶片上那个圆形标记所在?或者是祠堂地下可能存在的密室?甚至……是镇东那口已经成为灾祸源头的古井?
还有,符箓是残缺的,如何补全或找到替代的攻击方法?兽牙具体如何使用?“血与镜”又该如何配合?
一个个问题接踵而至,刚刚升起的希望,又被现实的困境所笼罩。但至少,方向似乎明确了一些。
他正陷入沉思,忽然,塔外传来一阵急促的、由远及近的脚步声,还有……喘息声!
是邱莹莹回来了?这么快?
不,不对!脚步声很重,很慌乱,不像是邱莹莹那种轻盈而警惕的步伐。而且,似乎不止一个人!
聂子服心中一凛,立刻将遗物胡乱包好塞入怀中,同时抓起床边的木棍(邱莹莹留下的),强忍着伤痛,悄无声息地挪到楼梯口附近的阴影里,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脚步声在塔楼下方停住了。接着,传来一个男人粗重而惊惶的声音,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
“快!快进去躲躲!那鬼东西追过来了!”
“这里……这里好像是个废弃的塔楼?能行吗?”另一个年轻些、同样充满恐惧的声音。
“管不了那么多了!总比在外面被那血雾吞了强!快,把门堵上!”
是镇民!听声音,似乎是两三个仓皇逃上山、躲避血雾的镇民!他们误打误撞,找到了这里!
聂子服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如果被他们发现,后果不堪设想!他现在重伤,几乎毫无反抗之力。邱莹莹又不在……
“吱呀——”楼下传来破门被进一步推开的声音,杂乱的脚步声涌了进来。
“有楼梯!上面好像还有层!”
“上去看看!上面可能更安全!”
糟了!他们要上来!
聂子服大脑飞速运转。躲是躲不掉了,这个小塔楼二层几乎一览无余。硬拼?以他现在的状态,对付两三个惊惶失措但可能手持工具的成年男子,几乎没有胜算。
怎么办?
就在脚步声踏上吱呀作响的木梯,越来越近时,聂子服急中生智,猛地用木棍重重敲击了一下身边的木板墙壁,同时用尽力气,压低了声音,模仿着邱莹莹那种清冷中带着一丝诡异空灵的语调,对着楼梯口方向,幽幽地、一字一句地说道:
“此……地……乃……妆娘清修之所……生人勿近……扰者……不祥……”
他的声音在空旷破败的塔楼内回荡,带着刻意的飘忽和寒意。配合着塔内昏暗的光线、积年的灰尘、以及窗外那片不祥的血色背景,竟真有几分鬼气森森。
楼梯上的脚步声,戛然而止。
一片死寂。
几秒钟后,那个粗重的声音再次响起,充满了极度的恐惧和颤抖:
“妆……妆娘?!是……是邱莹莹?还是……她那个……”
“走!快走!这里不能待!快出去!”年轻的声音带着哭腔,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往回跑。
“砰!咚!”楼下传来一阵慌乱的碰撞和脚步声,很快远去,消失在塔外的山林中。
聂子服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剧烈地喘息,背后的伤口因为刚才的紧张和用力,传来阵阵撕裂般的疼痛,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衫。他成功了,暂时吓退了他们。但这也意味着,这个藏身地已经不再绝对安全。逃走的镇民可能会将消息传开,而且,他们提到了“她那个……”——是指邱莹莹的“亡妹”吗?看来镇上关于妆娘和“亡妹”的恐怖传闻,比他想象的更深入人心。
他必须立刻告诉邱莹莹。同时,也要做好随时转移的准备。
他艰难地挪回窗边,警惕地观察着塔外的动静。那两三个镇民早已不见踪影,山林重归寂静,只有灰白的雾气无声流淌,远处那片血色,依旧在不祥地蠕动、扩张。
时间,似乎变得更加紧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