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血月破契
镇东荒宅在渐渐沥沥的雨幕中,显得愈发破败、孤寂,也愈发不祥。雨水冲刷着断壁残垣,沿着腐朽的木梁滴落,在泥泞的地面砸出一个个深浅不一的水坑,声音单调而压抑,更衬得这片废墟死气沉沉。空气中弥漫着雨水的湿冷、泥土的腥气,以及那股始终萦绕不散、仿佛从地底渗出的、淡淡的甜腥。
聂子服没有从正门进入。他绕到宅子侧面,找到昨天钻入的那个破窗,确认周围无人后,才像一抹幽影般滑入屋内。屋内比昨日更加昏暗,雨水从破损的屋顶漏下,在积满灰尘的地面形成几小滩浑浊的水渍。光线从破窗和屋顶的漏洞透入,被雨幕切割得支离破碎,勉强能看清屋内大致的轮廓。
“邱姑娘?”他压低声音,警惕地环顾四周。屋内空荡,只有他自己的声音在潮湿的空气中回荡,很快被雨声吞没。
没有回应。
他的心提了起来。难道来晚了?或者,这是个陷阱?他握紧匕首,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角落。忽然,他的视线被墙角某个东西吸引。
那是昨天他发现骨簪的菜园方向,内屋的门槛处,似乎用某种白色的粉末,撒了一个极其简单的符号——一个圆圈,里面点了一点。这符号很眼熟,是邱莹莹母亲手札里提到过的、妆娘之间用于临时标记、表示“安全,可入内,有留讯”的记号。
他略一沉吟,跨过门槛,进入内屋。内屋比外间更加狭窄黑暗,只有一扇对着荒废菜园的小窗透进些许天光。屋内同样空无一人,但在靠墙的角落,一堆干燥的柴草上,他看到了一样东西。
是邱莹莹随身携带的、那个用来装“定神香”灰和其他小物件的深蓝色粗布小包。小包被刻意放在显眼的位置。
聂子服快步上前,拿起小包。入手沉甸甸的。他打开,里面没有香灰,却放着几样东西:一小卷用红绳系着的、写满娟秀小字的薄纸;一个只有拇指大小、通体漆黑、触手冰凉的不知名材质小瓶,瓶口用蜡密封;还有……几缕用红绳仔细捆好的、乌黑柔亮的长发,正是邱莹莹的头发。
他先展开那卷薄纸。纸上字迹密密麻麻,写得很快,有些地方甚至因为仓促而略显潦草,但内容却让聂子服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又一点点被更复杂的情绪填充。
“聂君如晤:
见此信时,我应已不在宅中。时间紧迫,长话短说。
陈继儒已知我助你,决意不留后患。今夜子时,祠堂‘最后的礼’势在必行。他们已寻得替代‘妆娘’之法(以我之发为引,强催残存纸人偶),亦知玉环在你手,必倾全力擒你。镇东此处亦不安全,他们很快会搜来。
关于‘契约’与‘漏洞’,我所知有限,皆来自母亲手札与零星感应。‘阴月契约’核心确在‘归宿洞’白骨祭坛,其力源于地脉‘阴眼’与历代‘祭品’累积之血魄执念。所谓‘四十九年轮回’,实为契约力量周期性膨胀、需新鲜血食稳固之期。今年正是轮回之末,契约最为躁动,故反噬加剧,期限提前。
你背后‘牵丝’裂痕,是契约标记受损之象,亦是唯一生机。契约如网,环环相扣,牵一丝而动全身。裂痕所在,便是其运行流转中,因吸纳过多相冲执念(如苏婉之母爱、你父之破誓、你之反抗)而产生之‘淤塞’与‘薄弱’之处。子时血月当空,阴力最盛,亦是契约力量周转之顶点,亦是其‘淤塞’处承压最大、最易崩裂之机。
欲破契,需在三处同时发力:一、以‘破契人’之血(你)、‘守契人’之器(玉环)、‘阴娘’之信(骨簪),于契约核心或最强节点,引动其力,加剧‘淤塞’。二、需有强大外力,自外部冲击契约网络之其他关键节点,分散其力,制造更多‘裂痕’。三、需在契约力量流转至‘淤塞’处之瞬间,予以致命一击。
玉环、骨簪、你身之血与裂痕,可完成其一。外力冲击……或可借镇东古井之物。井中封存历代仪式失败之怨念与残缺‘阴娘’残骸,与契约同源而相斥,如同一体双生之恶瘤。若以特定方法刺激,或可使其短暂暴动,冲击契约节点。黑色小瓶中所盛,乃我以自身精血混合数种剧毒阴草炼制之‘引煞浆’,掷入井中,可激其凶性。然此法凶险,井中之物失控,首当其冲者恐是施术者自身,慎之。
其三,时机拿捏,需精确至刹那。我无法助你,亦不知如何做到。或许,需依仗你自身血脉中那份与契约纠缠之‘缘’,或……你父亲当年未能完成之某件事。
另,关于我之秘密。母亲手札最后一页,非是‘观礼’之法,实为‘换影’之术。我与‘亡妹’莹玥,实为孪生。幼时她病弱早夭,母亲悲痛欲绝,以妆娘禁术,借‘阴月契’残余之力与一面古镜,将我一魂一魄与她残存气息相缚,使我二人可借镜影交替显化,共用一身。昼为我,夜为她,然此法逆天,镜中影渐侵现实,她之怨念与记忆亦不时影响于我。我梳妆时镜影偏移,便是她在‘看’。昨夜我强行脱离仪式,遭反噬重伤,她之意识趁虚而入,几欲取代于我。我不得不用母亲所留最后封禁之法,暂时将镜与她一同封印。然此非长久之计。若我身死,或封印被破,她将彻底化为镜中厉鬼,为祸更烈。
留发数缕,若事有不谐,你可凭此发与我残存气息,施展些许妆娘小术,或能阻敌片刻。然此发亦可能与契约产生感应,慎用。
今夜子时,我若未被擒,会设法前往祠堂附近。若见红色纸鸢升空,便是我在,可依计行事。若不见……便当我从未存在。
此去凶多吉少,然契约不破,此镇永无宁日,更多如苏婉、如我、如你父亲般的无辜者将遭吞噬。聂君,珍重。望你能成你父未竟之事,破此百年血咒。
莹字”
信纸不长,信息量却巨大。聂子服看得手指微微颤抖。邱莹莹几乎将所有的底牌、秘密、计划和盘托出,也预示了最坏的结局。她不仅处境危险,更承担着“亡妹”随时反噬的可怕内患。而她提出的破契方法,简直是在刀尖上跳舞,任何一个环节出错,都是万劫不复。
镇东古井的“引煞浆”,祠堂子时的致命一击,还需要精确到刹那的时机把握……这真的是人力所能为吗?
但信中的决绝和托付,也深深触动了他。她是在用自己可能消亡的代价,为他铺路,也为这镇子寻找一线渺茫的生机。
他收起信纸,拿起那个黑色小瓶。入手冰冷刺骨,仿佛握着一个小冰块。这里面装的,是能激发古井中恐怖存在的“引煞浆”。他又看了看那几缕用红绳仔细捆好的乌发,仿佛能感受到邱莹莹残留的温度和决意。
没有时间犹豫了。按照信中所说,陈继儒的人很快就会搜到这里。他必须立刻行动。
先去古井。在陈继儒的人大规模搜捕镇东之前,完成“引煞”这一步。至于能否活下来……听天由命。
他将小瓶和发缕小心收好,最后看了一眼这间留下信件的荒屋,转身从破窗跃出,重新没入雨幕之中。
雨越下越大,天地间一片苍茫水汽。聂子服辨明方向,朝着昨天惊魂一瞥的古井位置快速潜行。雨水很好地掩盖了他的踪迹和声音,但也让道路变得异常泥泞湿滑。
靠近古井区域时,那股甜腥阴冷的气息再次变得清晰,即使在大雨中也无法完全掩盖。他伏在一片半人高的乱石后,远远观察。
古井依旧静静矗立在荒地上,厚重的青石板依旧斜搭在井口,露出幽深的黑洞。雨水落在石板上,溅起细密的水花,又沿着石板边缘流淌进井中,发出空洞的回响。周围并无他人。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脑海中回想着邱莹莹信中的叮嘱:“掷入井中,可激其凶性。然此法凶险,井中之物失控,首当其冲者恐是施术者自身。”
他没有别的选择。他必须制造“外力冲击”,分散契约力量,为子时的致命一击创造机会。
他看准时机,趁着雨势稍疾,风声呼啸的刹那,如同离弦之箭般从乱石后窜出,几个箭步冲到古井边!井口那股甜腥腐烂的气息几乎让他窒息,井下黑暗中仿佛有无数双眼睛瞬间睁开,死死盯住了他!
他毫不犹豫,用尽全身力气,将那个黑色小瓶,朝着井口那黑黢黢的深处,狠狠掷了下去!
小瓶划过一道微不可察的弧线,没入黑暗。
一秒,两秒,三秒……
死寂。只有雨声和风声。
就在聂子服怀疑小瓶是否失效,或者井下根本空无一物时——
“咕噜噜……咕噜噜……”
一阵沉闷的、仿佛滚水沸腾般的声音,从井底极深之处传来。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伴随着粘稠液体被剧烈搅动的、令人牙酸的“哗啦”声。
紧接着,井口猛然喷出一大股浓稠的、暗红近黑的雾气!雾气腥臭扑鼻,带着强烈的腐蚀性,所过之处,连雨水都似乎被染成了淡红色,地上的杂草瞬间枯萎发黑!
聂子服早有防备,在掷出小瓶的瞬间就已向后急退,但依旧被少许逸散的腥红雾气扫中手臂。裸露的皮肤顿时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仿佛被强酸泼溅,瞬间起了几个黄豆大的水泡!
他顾不上疼痛,连滚爬爬地向着远处一块巨大的岩石后逃去。身后,古井的异变才刚刚开始!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仿佛井底有什么东西炸开了!整个地面都为之震动!斜搭在井口的厚重青石板被一股巨力猛地掀飞,远远摔在泥地里,砸出一个深坑!更多的暗红雾气如同火山喷发般从敞开的井口汹涌而出,直冲上数丈高的雨幕,将那片天空都染上了一层不祥的血色!
雾气翻腾中,传来了无数痛苦、怨毒、疯狂的嘶吼和尖啸!那声音非男非女,非老非少,像是千百个冤魂被同时投入油锅,又像是某种沉睡的古老凶兽被彻底激怒!浓雾开始扭曲、凝聚,隐约形成无数挣扎的手臂、扭曲的人脸、以及一条条粗大如同巨蟒般的、由血雾构成的触须,在井口上空狂乱地舞动、拍打!
井中之物,被彻底激发了!那股凶戾、邪异、充满毁灭气息的力量,即使相隔数十丈,也让聂子服感到灵魂战栗,几乎要瘫软在地。这比他昨夜在“归宿洞”核心感受到的恐怖威压,更多了一种纯粹的、混乱的疯狂!
“呃啊——!!!”
井口血雾中,猛地探出一只完全由暗红色粘稠液体和扭曲骨骼构成的、巨大无比的爪子,狠狠拍在井台边缘!坚硬的石头如同豆腐般被抓得粉碎!紧接着,一个更加庞大、更加难以名状的、仿佛由无数残缺尸体和怨念强行糅合在一起的恐怖轮廓,挣扎着,要从那狭窄的井口中……爬出来!
不能再看了!必须立刻离开!聂子服肝胆俱裂,用尽最后力气,从巨石后跃出,头也不回地向着远离古井、远离镇东的方向亡命狂奔!身后那恐怖的嘶吼和巨大的拍击声,如同催命的鼓点,紧紧追随着他。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直到肺叶火烧般疼痛,双腿如同灌铅,身后的恐怖声响似乎渐渐被暴雨和距离阻隔,变得模糊,他才敢稍微放缓脚步,靠在一棵被雷劈断的半截枯树后,剧烈喘息。
他抬起手臂,被腥红雾气扫中的地方,水泡已经破裂,流出黄浊的脓水,周围的皮肤红肿发黑,传来阵阵麻痹感。这雾气果然有剧毒!他连忙用匕首割开衣袖,用雨水反复冲洗伤口,又挤出一些脓血,直到流出鲜红的血液,再将邱莹莹留下的“护心膏”抹上一些。麻痹感稍减,但伤口依旧狰狞。
他回头望去,镇东方向的天空,即使隔着雨幕,也能看到一片异样的、翻涌的暗红色,仿佛那里刚刚发生了一场小型的血腥灾变。古井的暴动,应该已经开始冲击“契约”的网络节点了。只是不知道,这“外力”的强度,是否足够?
他不敢停留太久,稍作喘息,便继续向着镇子中心方向潜行。他需要前往祠堂附近,寻找邱莹莹可能留下的信号,并等待子时的到来。
暴雨持续,天色越来越暗,几乎如同黑夜提前降临。街道上空无一人,镇民们似乎都躲回了家中,紧闭门户,连灯火都寥寥无几。只有风雨声统治着一切,偶尔夹杂着远处传来的、模糊不清的嘈杂人声,像是陈氏的人在集结、调动。
聂子服像一道幽灵,在雨巷和屋角的阴影中穿行。他避开主街,专走偏僻小巷,小心地避开了几队行色匆匆、手持棍棒火把(在雨中艰难燃烧)的镇民队伍。从他们紧张的神情和只言片语的交谈中,他听出陈继儒确实在疯狂搜捕他和邱莹莹,并且对镇东突然爆发的“异象”(古井暴动)感到震惊和不安,这让他们的人手更加分散和混乱。
这或许是好事。
他艰难地靠近祠堂所在的镇北区域。远远地,能看到陈氏宗祠那黑沉肃穆的轮廓,在雨幕中如同蛰伏的巨兽。祠堂大门紧闭,但门缝和窗户里透出摇曳的火光,里面似乎有很多人。祠堂前的广场上,隐约能看到一些人影在雨中走动,像是在布置什么。
他不敢再靠近,在距离祠堂还有两条街巷的一处废弃碾坊的破败阁楼上,找到了一个隐蔽的观察点。这里视野尚可,能看到祠堂大门和部分广场的情况,又不易被发现。
他蜷缩在布满灰尘和蛛网的角落,一边处理手臂的伤口,一边警惕地观察着祠堂方向的动静。时间在等待中缓慢流逝,每一分每一秒都格外煎熬。背后的“牵丝”裂痕,在靠近祠堂后,又开始隐隐作痛,并且传来一种奇异的、仿佛被吸引的脉动感。怀中的白玉环和骨簪,也时不时传来微弱的温热。
邱莹莹信中所说的“红色纸鸢”,始终没有出现。她是否成功逃脱了追捕?还是已经被擒?或者……在来的路上出了意外?
夜幕彻底降临,但雨势丝毫没有减弱。天空漆黑如墨,无星无月。然而,就在接近子时时分,奇异的景象发生了。
厚重的云层,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缓缓拨开,露出背后一片诡异的、暗红色的天穹!那不是晚霞,而是一种仿佛凝固血液般的、深沉压抑的暗红!一弯模糊的、边缘不清的、同样泛着暗红光泽的弦月,从那血色天幕的缝隙中,艰难地显露出来!
血月当空!
几乎在血月显现的刹那,聂子服感到背后的“牵丝”裂痕猛地传来一阵剧烈的、撕裂般的绞痛!仿佛那无形的“丝线”被两股巨大的力量向相反方向死命拉扯,要将他整个人从中劈开!他闷哼一声,死死咬住牙关,才没有痛呼出声。
与此同时,怀中的白玉环和骨簪,变得滚烫无比!尤其是骨簪,那些暗红的沁痕仿佛要燃烧起来,一股强大、邪异、充满怨恨的吸力传来,疯狂地汲取着他身上的生气和血液!而白玉环则散发出更加清冷明亮的光芒,努力抗衡着骨簪的侵蚀,护住他的心脉。
契约的力量,在血月之下,被催发到了极致!而他这个“祭品”,首当其冲!
远处祠堂方向,也传来了异动。原本紧闭的祠堂大门,轰然洞开!明亮的火光倾泻而出,照亮了门前湿漉漉的广场。可以看到,广场中央,似乎用白色的粉末画着一个巨大的、繁复无比的符阵,正是“阴契纹”的终极形态!符阵中央,摆放着一口漆黑的、比寻常棺材小一号的棺椁。棺椁周围,插着七七四十九根粗大的、正在燃烧的红色蜡烛,在风雨中摇曳不定,却诡异地没有熄灭。
陈继儒身穿一袭庄重的、却透着邪气的暗红色长袍,头戴高冠,手持一根白骨杖,站在符阵之外,神色肃穆中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狂热和紧张。他身后,站着十几个同样穿着深色衣服、神色各异的族老,陈阿公赫然在列,但脸色铁青,嘴唇紧抿,眼神复杂地看着那口棺椁和符阵。更外围,则是数十名手持火把棍棒、神情紧张的青壮镇民。
“吉时已到——!”陈继儒苍老嘶哑、却用尽全力高喊的声音,穿透雨幕,隐隐传来,“请妆娘,奉信物,迎新人——!”
随着他的喊声,两个身材高大的镇民,押着一个身穿素白囚衣、头发披散、但背脊挺得笔直的身影,从祠堂内走了出来。
是邱莹莹!她还活着!但显然已被制服,双手被反绑,口中似乎塞着东西。她的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却平静得可怕,只是冷冷地扫视着陈继儒和那口棺椁。
“邱莹莹!你身为妆娘,却勾结外乡罪人,破坏古礼,险些酿成大祸!今奉祖训,行最后之礼,镇抚‘阴月’,平息灾劫!你若尚有半分悔过之心,便乖乖完成妆娘之责,奉上信物,为镇子赎罪!”陈继儒厉声喝道。
邱莹莹只是冷冷地看着他,眼神中充满了嘲讽和不屑,微微摇了摇头。
陈继儒脸色一沉:“冥顽不灵!既如此,便以你之发,代你之身!”他一挥手,旁边一个族老上前,手中拿着一把剪刀,就要去剪邱莹莹的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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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邱莹莹猛地抬头,看向聂子服藏身的大致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她没有被塞住的鼻子,似乎极其轻微地翕动了一下,仿佛在嗅闻着什么。
紧接着,聂子服感到怀中,邱莹莹留下的那几缕用红绳捆好的乌发,突然变得灼热,并且自发地散发出一股极其微弱的、奇特的香气!这香气与“定神香”类似,却更加幽深,直冲他的口鼻!
是那几缕头发!它们在邱莹莹的某种秘法催动下,主动释放了气息!这是在给他信号?指引?
与此同时,陈继儒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猛地转头,鹰隼般的目光扫向聂子服藏身的碾坊方向!“在那里!抓住他!夺回玉环!”
暴露了!聂子服心中一凛。但此时,他背后的“牵丝”剧痛、怀中信物的异动、以及邱莹莹那决绝的眼神,都让他明白,不能再躲了!子时已到,血月当空,契约力量运转至顶点的时刻,就是现在!
他没有选择从碾坊正门冲出去,而是用尽全身力气,撞破了身后早已腐朽的木板墙,从碾坊二楼一跃而下,落在后方一条更加狭窄黑暗的巷子里,然后头也不回地向着祠堂侧后方、那片靠近山壁的荒僻区域狂奔!他记得那里地形复杂,乱石嶙峋,或许能拖延片刻。
“追!别让他跑了!封住所有路口!”陈继儒气急败坏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伴随着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喊声。
聂子服在雨中、在黑暗中、在剧痛和混乱的感知中,拼命奔跑。怀中的骨簪吸力越来越强,白玉环的光芒也开始明灭不定,背后的“牵丝”仿佛要将他脊椎都扯断。他能感到,自己正被一股无形的、庞大的力量牵引着,不由自主地向着某个方向靠近——正是昨夜他潜入的“归宿洞”主入口的方向!
契约在主动牵引他这个“祭品”归位?还是要将他拖入核心,完成最后的吞噬?
不!他不能去那里!那里是绝地!
他拼命抗拒着那股牵引力,改变方向,朝着记忆中“归宿洞”侧面、靠近山壁更高处的乱石坡冲去。那里地势陡峭,林木稀疏,昨夜他只是远远看过。
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火把的光亮在雨幕中晃动,呼喊声清晰可闻。
就在他即将冲上那片乱石坡时,脚下忽然一滑,踩中一块松动的石头,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摔倒在地,顺着湿滑陡峭的坡面向下滚去!天旋地转中,他只来得及护住头脸,身体不断撞击在坚硬的岩石和灌木上,带来一阵阵剧痛。
不知滚了多远,他终于被一块突出的巨石挡住,停了下来。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到处都是擦伤和淤青。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发现左腿传来钻心的疼痛,可能扭伤或骨折了。
完了。他心中一片冰凉。难道就要倒在这里?
就在这时,他忽然感到,背后“牵丝”裂痕处那剧烈的绞痛,毫无征兆地……停了。不,不是停了,是转移了。一股更加庞大、更加混乱、更加暴戾的恐怖力量波动,如同海啸般,从镇东方向,轰然袭来!瞬间冲击在他的感知上,也冲击在整个忘川镇的“契约”网络之上!
是古井!镇东古井中那被“引煞浆”彻底激发的恐怖存在,它的力量,在血月刺激下,达到了顶峰,并且与“契约”的力量,发生了最剧烈的对冲和碰撞!
“轰隆隆——!!!”
整个大地都在震动!远处镇东方向,血光冲天,甚至隐约盖过了血月的暗红!无数凄厉疯狂的尖啸声,即使隔着这么远,也清晰可闻!祠堂方向传来陈继儒等人惊慌失措的呼喊和骚乱。
契约网络的“外力冲击”,来了!而且比预想的更加猛烈!
就是现在!聂子服脑中灵光一闪!在契约力量被古井凶物剧烈冲击、内部流转出现瞬间凝滞和混乱的刹那,就是他唯一的机会!
他强忍着左腿的剧痛,用匕首支撑着身体,勉强站起。目光扫过周围,发现自己滚落的地方,距离“归宿洞”主入口,只有不到二十丈的距离!而且,这里似乎是一处天然的平台,下方就是陡峭的崖壁和洞口,上方是乱石坡。
这里,位置足够高,距离契约的核心节点(归宿洞)足够近,又能同时看到镇东的血光和祠堂的混乱……或许,这里就是邱莹莹信中那“致命一击”的最佳位置!
他不再犹豫,用匕首再次划破掌心,让鲜血汩汩涌出。然后,他左手紧握滚烫的骨簪,右手紧握光芒闪烁的玉环,将沾满鲜血的双掌,死死按在两件信物之上!
“以我聂子服之血,承父之志,抗此不公之契!”
“以守契之器,衡尔阴邪之力!”
“以阴娘之信,诉尔枉死之冤!”
“今日,便以这‘牵丝’裂痕为引,以尔等吞噬之血魄执念为薪,燃此破契之火!”
他声嘶力竭地呐喊,将所有的意志、所有的愤怒、所有的悲怆、以及从《阴月契书》中感受到的那一丝“漏洞”与“不协调”,全部灌注进手中的两件信物,灌注进背后那道正在剧烈震颤、仿佛要彻底崩开的“牵丝”裂痕之中!
“嗡——!!!”
白玉环清光大盛,如同黑夜中升起一轮皎洁的明月!骨簪则血芒暴涌,发出尖锐刺耳的嘶鸣,仿佛无数冤魂在齐声哭泣!两股性质截然相反、却又同源而出的力量,以聂子服的鲜血和“牵丝”裂痕为桥梁,疯狂地对撞、交织、湮灭、又重生!
背后“牵丝”裂痕处,传来一阵清晰无比的、仿佛琉璃碎裂的声响!
“咔嚓!”
那无形的、连接着他与“契约”的“丝线”,或者说“烙印”,在内部力量剧烈冲突、外部古井凶物狂暴冲击、以及他自身以两件信物和血脉意志发起的决死反击下,于那血月之力流转至顶点的、脆弱而混乱的刹那——
彻底崩断了!
一股难以形容的、混杂着剧痛、解脱、空虚、以及庞大能量反冲的感觉,瞬间席卷了聂子服全身!他喷出一大口鲜血,眼前一黑,向后倒去。
而在同一时刻。
祠堂广场上,那七七四十九根红色蜡烛,齐刷刷地……熄灭了。不是被风吹灭,而是仿佛燃烧的根基骤然被抽空,火焰瞬间萎靡、收缩、消失。
符阵中央那口黑色小棺椁的盖子,“砰”地一声炸开,里面空空如也,只有一股浓郁的黑气冲天而起,又在血月下迅速消散。
陈继儒如遭雷击,猛地喷出一口黑血,手中白骨杖“咔嚓”断成两截,整个人委顿在地,脸色灰败,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和绝望。“契……契约……断了?!不——!”
他身后的族老和镇民们,也纷纷感到一阵莫名的虚弱和心悸,仿佛有什么维系了他们祖祖辈辈的东西,突然消失了。
镇东方向,那冲天的血光和恐怖的嘶吼,也在“牵丝”崩断的瞬间,骤然一滞,随即变得更加狂乱和无序,仿佛失去了某种约束和牵引,开始向着四周无差别地扩散、侵蚀……
而被押着的邱莹莹,在“牵丝”崩断的刹那,身体猛地一颤,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有解脱,有悲伤,也有一丝深藏的、仿佛了却夙愿般的平静。她缓缓抬起头,看向聂子服所在的方向,嘴角,似乎极其艰难地,向上弯起了一个微不可察的、苍白的弧度。
雨,不知何时,渐渐小了。
血月,依旧悬在暗红的天幕上,但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似乎减轻了一丝。
聂子服躺在冰冷湿滑的岩石上,意识模糊,感到生命正在飞速流逝。背后“牵丝”崩断处,没有预想中的轻松,反而像一个被强行撕开的伤口,鲜血正从崩裂的皮肤下不断渗出,带走他最后的热量。
结束了?契约……破了吗?父亲……苏婉……邱莹莹……
他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祠堂方向。火光依旧,人影慌乱,但那种邪异的仪式感,似乎消失了。
他做到了吗?用这种近乎同归于尽的方式?
视线越来越模糊,耳边的声音也越来越远。只有怀中的白玉环,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温润,贴着他冰冷的心口。
在彻底陷入黑暗之前,他似乎看到,一道纤细的、熟悉的身影,踉跄着,穿过雨幕和混乱的人群,正拼命地向他这边跑来……
是幻觉吗?
他再也无力思考,意识沉入了无边无际的、冰冷的黑暗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