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阴月契源
“归宿洞”的主入口,远比之前那个隐秘的侧缝更加宽阔、也更加阴森。洞口呈不规则的拱形,高约一丈,宽可容两三人并行,像是山体被某种巨大的力量蛮横地撕开的一道裂口。边缘的岩石漆黑如墨,长满了湿滑的、颜色深得发黑的苔藓。洞内没有一丝光亮,只有一股更加深沉、更加冰冷、混杂着浓郁陈腐、线香、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甜腥气息的阴风,从深处持续不断地吹拂出来,仿佛巨兽沉睡的鼻息。
聂子服站在洞口,即使隔着衣物,也能感到那股阴风如同实质的冰水,浸透骨髓。背后衣衫上“牵丝”的痕迹,在此刻隐隐传来一阵极其微弱、却无法忽略的刺痛和灼热感,仿佛在呼应洞内深处的某种存在。
邱莹莹的警告、父亲的遗体、苏婉的谜团、七日期限的步步紧逼……所有的一切,都如同沉重的锁链,拖拽着他,却又推着他,走向这未知的深渊。
他没有犹豫,点燃了来时用枯枝和破布临时制作的一支简陋火把。火光跳跃,勉强驱散了洞口一小片的黑暗,却也将他扭曲抖动的影子,狰狞地投射在洞壁上,仿佛有无数鬼影在随行。
他将邱莹莹给的“定神香”灰,小心地撒在自己周身,又取出一点“护心膏”抹在鼻下和人中。一股清凉苦涩的气息直冲脑门,让他精神为之一振,也稍稍抵御了那无所不在的阴寒和甜腥。
左手紧握火把,右手握着匕首,怀中揣着《阴月契书》、白玉环、骨簪。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踏入了洞穴。
主洞的通道比侧缝宽阔平缓许多,显然是经过历代人工修凿。地面铺着粗糙的石板,虽然湿滑,但尚可行走。两侧洞壁开凿出一个个大小不一的石龛,里面摆放着早已腐朽的牌位、香炉,或是颜色褪尽、形态诡异的纸扎残骸。越往里走,石龛越密集,有些甚至层层叠叠,像是一片沉默的、属于亡者的蜂巢。空气中那股甜腥味越来越浓,几乎盖过了线香气息。
走了约莫几十丈,前方出现了岔路。一条继续向下延伸,坡度陡峭,黑暗更加浓重,正是之前“观礼”时听到乐声传来的方向。另一条则较为平缓,斜向上方,通往洞窟的更深处。
聂子服停下脚步,从怀中取出白玉环和骨簪。两件物品握在手中,能感到一丝极其微弱的温热,但并未有明显的方向指引。他尝试将意念集中在“阴月契源”上,同时缓步走向那条向上延伸的通道。
就在他踏入这条通道的刹那,手中的骨簪,猛地传来一阵清晰的、针刺般的灼热!白玉环也随之微微发烫。而背后“牵丝”的刺痛感,也骤然加剧了一分。
就是这条路!
他精神一振,加快脚步。通道蜿蜒向上,空气越发阴冷,甜腥气中开始混杂一种淡淡的、类似金属锈蚀的味道。两侧石壁上的石龛逐渐减少,取而代之的是一些更加巨大、更加诡异的石雕。那些石雕形态扭曲,似人非人,似兽非兽,有些张牙舞爪,有些跪拜匍匐,无一例外地面朝着通道深处,仿佛在朝拜某个至高的存在。石雕表面布满湿滑的粘液和暗绿色的苔藓,在火光映照下,反射着幽幽的、不祥的光泽。
聂子服不敢细看,埋头前行。通道似乎没有尽头,只有永恒的黑暗、阴风和脚下湿滑的石阶。火把的光芒在浓郁的阴气侵蚀下,越来越微弱,摇曳不定,仿佛随时会熄灭。他感到胸口发闷,呼吸有些困难,邱莹莹的“护心膏”效果似乎在减弱。
就在他怀疑自己是否走错了路,或者这根本就是一个无尽的循环时,前方通道的尽头,豁然开朗。
火把的光,勉强照亮了一个巨大的、穹顶高耸的天然洞窟。
洞窟的规模远超想象,仿佛山腹被整个掏空。顶部垂下无数千奇百怪、形态狰狞的钟乳石,如同倒悬的利剑、鬼爪、或蜷缩的胎儿。地面相对平坦,中央赫然有一个圆形的、直径约两三丈的池子。池水并非透明,而是一种粘稠的、近乎黑色的暗红,表面泛着一层诡异的、珍珠般的油光,正是那甜腥气息的主要来源——血池!池水微微荡漾,仿佛有自己的生命,又像是有无数细小的东西在池底蠕动。
而在血池的对面,洞窟的尽头,聂子服看到了令他呼吸骤停的景象。
那里,有一座完全用森森白骨垒砌而成的、高约丈许的祭坛!白骨有人骨,有兽骨,层层叠叠,被某种粘稠的、暗红色的物质粘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稳固结构。祭坛顶端,是一个平整的、同样由白骨拼成的平台。平台上,摆放着一样东西。
距离太远,火光太暗,看不清具体是什么。但能隐约看出,那似乎是一个……长方形的、颜色深暗的物体。像是一口小棺材?还是一个……盒子?
就在聂子服的目光落在那白骨祭坛顶端的刹那,怀中紧贴的玉环和骨簪,同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几乎烫伤皮肤的灼热!背后“牵丝”处的刺痛也达到了顶点,仿佛有烧红的铁丝勒进了皮肉!与此同时,手中的火把“噗”地一声,毫无征兆地,彻底熄灭了!
绝对的黑暗,瞬间吞没了一切。
只有血池表面那微弱的、诡异的油光,勉强勾勒出洞窟和祭坛的模糊轮廓,反而更添恐怖。
聂子服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他强迫自己冷静,摸索着从怀中取出《阴月契书》、玉环和骨簪。按照邱莹莹所说,当到达此地,两件物品同时发热,就该用血,滴在《契书》上,尝试沟通。
他颤抖着,用匕首再次划破已经伤痕累累的左手中指。鲜血涌出,带着活人的温热和生气,在这死寂阴冷的洞穴中,显得如此突兀。
他将血,滴在怀中摊开的《阴月契书》封面上。
血液落在深蓝色的粗布封皮上,没有渗透,也没有滑落,而是像滴在了某种贪婪的海绵上,瞬间被吸收得干干净净!紧接着,整本《契书》开始散发出一种极其微弱、却清晰无比的、暗红色的光晕!
光晕起初很淡,但迅速变得明亮,仿佛书页本身在燃烧,却没有火焰。那些原本晦涩难懂的“阴文”和图案,在血光映照下,竟然开始扭曲、蠕动,仿佛活了过来,脱离了书页的束缚,化作一道道暗红色的流光,在空中盘旋、交织!
聂子服目瞪口呆地看着这超出理解的一幕。他感到自己的意识,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投入了那片血光与流纹之中。无数破碎的画面、声音、意念,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地涌入他的脑海!
他“看”到一片古老的山林,先民们围着篝火,对着月亮和一口深井跪拜,口中吟唱着苍凉的歌谣……
他“看”到穿着古怪服饰的祭司,用活人的鲜血,在年轻的少女额头画下诡异的符纹,然后将少女推入井中,井水瞬间变得血红……
他“看”到一次盛大的、却无比阴森的婚礼,红烛高照,宾客如云,但所有人都面无表情,眼神空洞,新娘穿着鲜红的嫁衣,盖头下却没有脸,新郎则被绑在祭台上,胸口插着一根骨簪……
他“看”到一次惨烈的失败,棺椁炸裂,红衣新娘厉声尖啸,新郎七窍流血而亡,整个村落被血色笼罩,无数人哀嚎死去……
他“看”到一个身着长衫的年轻学者(是父亲!年轻时的父亲!)在山中跋涉,偶然发现了这本《阴月契书》,如获至宝,却又在深入研究后,面露惊恐和挣扎……
他还“看”到……邱莹莹。不止一个邱莹莹。在昏黄的铜镜前,两个一模一样的女孩正在梳妆。一个脸色红润,眼神灵动,是活人。另一个则脸色苍白,眼神空洞,动作僵硬,像是……纸扎的人偶,却又带着诡异的生气。活着的女孩对着镜子微笑,镜中的倒影却属于那个苍白的女孩。然后,活着的女孩拿起胭脂,点在唇上,镜中苍白的女孩,嘴角也缓缓勾起一抹完全同步的、冰冷的弧度……
最后,所有的画面破碎、旋转,凝聚成两个巨大的、由血光组成的古字,深深烙印在他的意识深处——正是玉环上那两个字:“祭”与“月”!但此刻,他仿佛天然就明白了它们的含义:
“祭”——献祭,契约,束缚。
“月”——阴力,循环,归处。
“阴月契”……以阴月之力为引,以活祭为牲,缔结的、束缚生死、循环不休的古老契约!忘川镇,就是这“契约”的祭坛!镇民是看守祭坛的“祭司”,也是契约的“祭品”来源!而那“红烛劫”,就是契约力量定期爆发、需要新鲜“祭品”(阴娘与新郎)来填补、来维持平衡的“收割”!
聂子服猛地从那种被灌输的状态中挣脱出来,大口喘息,冷汗淋漓。《契书》上的血光迅速黯淡下去,恢复了原状。但他脑海中,已经多出了大量支离破碎却惊心动魄的信息。
他明白了。父亲当年就是看懂了这些,想要破除这吃人的契约,才会遭此大难。苏婉是这一轮被选中的“阴娘”,而他聂子服,则是因为姓氏、血脉(可能与最初契约的缔结者或某个关键“祭品”有关?)、以及父亲的“遗产”,被“契约”自动标记为最合适的“新郎”。
“牵丝”,就是“契约”对“祭品”的标记和牵引,如同屠宰场给牲口打上的烙印。期限一到,契约之力爆发,就会循着“牵丝”,将他拖入“那边”,完成最后的“结合”——也就是被那白骨祭坛,或者说祭坛上那个东西,彻底吞噬吸收!
破除“牵丝”,就是破除“契约”在他身上的标记。但这几乎不可能,因为“契约”的力量根植于这片土地,与忘川镇的地脉、“缝隙”,以及那白骨祭坛上的东西,紧密相连。除非……
他猛地抬头,望向血池对面,那座白骨垒砌的祭坛,以及祭坛顶端那模糊的方形物体。
除非,毁掉“契约”的核心!那祭坛上的东西,很可能就是“阴月契”的力量源头,或者承载物!
但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他自己否决了。以他凡人之躯,靠近那祭坛都不可能。那浓郁到实质的阴气和血腥,以及祭坛本身散发出的恐怖威压,让他灵魂都在颤栗。
就在他绝望之际,怀中的白玉环,再次传来异动。这一次,不是灼热,而是一种奇特的、仿佛心跳般的脉动。与此同时,他感到自己背后“牵丝”的刺痛感,忽然减弱了一丝,仿佛被这玉环的脉动所安抚、牵引。
他下意识地拿起玉环。玉环在黑暗中散发着温润的微光,内侧那两个“祭”与“月”的古字,仿佛活了过来,在他掌心轻轻旋转。
一个莫名的、仿佛来自血脉深处的直觉,或者说,是玉环传递来的模糊信息,涌入他的脑海。
这玉环……不仅是钥匙,也是“平衡之器”。它并非“契约”的一部分,而是更早的、用于“沟通”和“制衡”的古老信物。它本应有一对,分别由“守契人”(妆娘一脉?)和“破契人”(与契约有渊源,却试图反抗之人?)持有。当“破契人”的血脉后裔,携带此环,在“阴月之力”最盛之处(此地),以自身被“契约”标记(牵丝)的鲜血为引,或许能……暂时“欺骗”或“干扰”契约,为自己争取一线生机,甚至……看到“契约”真正的“漏洞”?
这个念头让聂子服心脏狂跳。他看向手中的骨簪。这根苏婉的骨簪,显然是“阴娘”的信物,与“契约”联系更深。而白玉环,则来自邱莹莹的母亲,属于“守契人”的传承。两者结合,再加上他这个被标记的“祭品”的鲜血……
一个大胆的、近乎自杀的计划,在他心中迅速成形。
他需要靠近那座白骨祭坛,至少要到血池边缘。在那里,同时用他的血激发玉环和骨簪,尝试引动“契约”力量,然后在力量被引动、发生波动的瞬间,寻找“契约”的“漏洞”或“反噬”的契机!
这无疑是玩火自焚。稍有不慎,就可能提前引爆“牵丝”,或者被暴走的契约力量撕碎。
但,没有时间了,也没有别的选择。
他握紧玉环和骨簪,将《阴月契书》塞回怀中,再次举起即将燃尽的火把(他用火镰重新点燃),一步一步,向着那散发着恐怖气息的血池和白骨祭坛走去。
越靠近血池,空气越粘稠阴冷,甜腥味几乎令人作呕。脚下地面变得湿滑软腻,仿佛踩在某种生物的脏器上。血池表面那暗红色的粘稠液体,无声地荡漾着,偶尔冒出一个气泡,破裂时散发出的气息,让聂子服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响起无数细碎的、充满怨毒和渴求的私语。
他强忍不适,终于来到了血池边缘。池水近在咫尺,那暗红的色泽,那粘稠的质感,毫无疑问,是真正的人血混合了其他东西,历经漫长岁月沉淀而成。池子不深,隐约能看到池底堆积着厚厚的、黑乎乎的东西,像是骨渣,又像是凝固的秽物。
而对面的白骨祭坛,在血池微光的映衬下,更加狰狞可怖。那些白骨的缝隙里,似乎有暗红色的光芒在隐隐流动。祭坛顶端那个方形的物体,此刻能看得更清楚些了——那似乎真的是一口小小的、颜色深黑的棺材,棺材盖上,好像插着什么东西……
聂子服无暇细看。他必须在火把彻底熄灭、自己也被这阴气侵蚀崩溃前,完成尝试。
他深吸一口气(尽管吸入口鼻的都是甜腥的阴气),用匕首,在左手掌心,狠狠划了一道!鲜血顿时涌出,顺着手腕流淌。
他先将鲜血,涂抹在白玉环上,尤其是内侧那两个古字。玉环瞬间吸收了血液,温润的微光骤然变得明亮,散发出一种奇异的、清冷平和的气息,仿佛皎洁的月光,暂时驱散了周围一部分令人窒息的阴寒和血腥。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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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的“牵丝”刺痛,也随之减弱了许多。
接着,他将满手鲜血,握住了那根惨白的骨簪。骨簪接触到鲜血的瞬间,剧烈地震颤起来,发出低沉痛苦的嗡鸣,簪体瞬间变得滚烫,那些暗红色的沁痕如同血管般鼓胀、发亮,一股强大、邪异、充满了不甘和怨恨的吸力传来,仿佛要将他掌心的鲜血和生气全部吸干!这骨簪,果然与“契约”的阴邪力量同源,甚至可能承载了历代“阴娘”的部分怨念!
聂子服死死握住骨簪,忍受着被汲取的痛苦和那股邪异力量的冲击。他感觉到,自己背后的“牵丝”,与手中的骨簪,以及周围浓郁的血池阴气、白骨祭坛的威压,产生了一种诡异的共鸣和对抗。玉环的清冷气息在保护他,骨簪的邪异力量在拉扯他,而“契约”本身的力量则在试图镇压、吞噬这一切异常。
就是现在!
他将全部精神,集中在自己被“牵丝”标记的后背,集中在掌心与骨簪、玉环的联系上,集中在那本刚刚“阅读”过的《阴月契书》传达的破碎信息上,心中疯狂地呐喊、质疑、反抗那个束缚一切的“阴月契约”!
为什么要有这吃人的契约?凭什么用活人的性命和魂魄来维持所谓的“平衡”?那些被选中的“阴娘”和“新郎”,他们做错了什么?苏婉有什么错?我父亲有什么错?我又有什么错?!
反抗!打破它!找到它的漏洞!撕开它的伪装!
“轰——!!!”
仿佛回应他内心的咆哮,整个洞窟,猛然震动起来!
血池中的粘稠液体如同烧开的滚水,剧烈翻腾,冒起巨大的、暗红色的气泡!白骨祭坛上光芒大盛,无数暗红的纹路在骸骨缝隙中疯狂流窜,发出“噼啪”的爆响!祭坛顶端那口小棺材,盖子“砰”地一声,被无形的力量冲开了一条缝隙!一股比血池、比白骨祭坛更加古老、更加纯粹、也更加邪恶阴冷的恐怖气息,如同沉睡的洪荒巨兽,缓缓苏醒,从棺材的缝隙中弥漫开来!
聂子服感到自己像暴风雨中的一片树叶,随时会被这恐怖的力量洪流撕碎。手中的骨簪烫得几乎握不住,玉环的光芒在急剧闪烁、暗淡。背后的“牵丝”处,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仿佛那无形的“丝线”正在被两股巨力疯狂拉扯,要将他整个人撕成两半!
就在他以为自己即将被彻底吞噬的刹那——
“咔!”
一声极其轻微、却无比清晰的碎裂声,从他背后传来。
不是骨头断裂,也不是衣物撕裂。那声音,更像是……某种无形的、坚韧的“线”或者“壳”,在巨大的张力下,不堪重负,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紧接着,他感到背后“牵丝”那撕裂般的剧痛,骤然一轻!虽然并未完全消失,但那种被牢牢锁定、无处可逃的窒息感和牵引感,减弱了至少三成!与此同时,一股微弱却清凉的气流,仿佛从背后那“裂痕”处渗了进来,驱散了一些盘踞不散的阴寒。
成功了?至少部分成功了?“契约”的标记出现了裂痕?虽然不知道能维持多久,但这给了他喘息之机,也证明“契约”并非无懈可击!
然而,还不等他庆幸,白骨祭坛的异变达到了顶峰!那口小棺材的盖子,在巨大的力量冲击下,轰然洞开!一道浓郁得化不开的、仿佛凝聚了世间所有黑暗和血色的阴影,从棺材中升腾而起,在空中扭曲、变形,最终,形成了一个模糊的、巨大的、仿佛由无数痛苦人脸和挣扎手臂组成的、难以名状的恐怖虚影!
那虚影没有具体的五官,但聂子服能感觉到,一道冰冷、漠然、仿佛注视着蝼蚁般的“视线”,牢牢锁定了他。那不是人类的意识,是更古老的、属于“契约”本源,或者“缝隙”另一边某种存在的意志!
虚影缓缓伸出一只由阴影和血光构成的、巨大无比的手,向着聂子服,隔着血池,遥遥抓来!所过之处,空气发出被腐蚀的“滋滋”声响,血池翻涌得更加剧烈。
逃!必须立刻逃!
聂子服肝胆俱裂,用尽最后力气,将滚烫的骨簪和光芒黯淡的玉环死死攥在手里,转身就向来的方向狂奔!他甚至顾不上脚下湿滑,连滚带爬,脑中只有一个念头:离开这里!离开这个鬼地方!
身后的恐怖威压如影随形,那阴影巨手似乎并未真正追出祭坛范围,但带来的精神压迫,几乎让他崩溃。他感到耳鼻开始渗出温热的液体,视线模糊,脑海中充斥着无数疯狂的嘶吼和尖啸。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出那个巨大洞窟,怎么冲下那条蜿蜒通道,怎么连滚带爬地冲过布满诡异石雕和石龛的主洞,最后,又是怎么从那阴风呼啸的“归宿洞”主入口,一头栽了出去,重重摔在洞外冰冷潮湿的泥地上。
夜风凛冽,吹在滚烫的脸上,带来一丝真实的冰凉。头顶,是沉沉的、无星无月的夜空。身后,是那仿佛巨兽之口的漆黑洞穴,此刻正缓缓吞吐着浓郁的阴气,那令人窒息的甜腥味依旧浓烈,但比起洞内,已经淡了许多。
他活着出来了。从那个活人禁地,那个“契约”的核心,活着爬出来了!
他瘫在地上,剧烈地咳嗽,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全身的骨头像是散了架,每一寸肌肉都在酸痛颤抖。左手掌心被自己划开的伤口,和背后“牵丝”处的裂痕,都在火辣辣地疼。但比起在洞内那种灵魂都要被碾碎的感觉,这□□的疼痛,简直微不足道。
他挣扎着坐起身,看向自己紧握的双手。左手,是那根惨白的骨簪,此刻已经恢复了冰冷,只是那些暗红沁痕的颜色,似乎更深了一些,仿佛吸饱了鲜血。右手,是那枚白玉环,光芒彻底内敛,温润依旧,但内侧的古字,似乎也蒙上了一层淡淡的血色。
“牵丝”的裂痕,是真实的。虽然不知道能维持多久,但至少,那“七日必死”的绝对期限,被打破了。他争取到了一些时间,虽然可能很短,很宝贵。
他抬头望向黑暗中的忘川镇。祠堂方向,似乎有隐隐的火光和嘈杂的人声传来,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是邱莹莹成功引开了他们?还是洞内的异动惊动了他们?
无论如何,此地不宜久留。他必须立刻离开,找个安全的地方藏身,消化今晚所得,并思考下一步——如何利用“牵丝”裂痕,以及刚刚窥见的“契约”漏洞,彻底摆脱这该死的宿命,并为父亲、为苏婉、也为这镇上无数被“契约”吞噬的冤魂,讨一个公道。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吞噬了无数秘密、也差点吞噬了他的“归宿洞”,然后,转身,拖着疲惫不堪、却燃起一丝新火苗的身躯,踉跄着,再次没入了无边的夜色之中。
天,快要亮了。但破晓之前,往往是最黑暗的时刻。而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