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冥妆红烛劫 > 9. 第 9 章
    第九章阴阳妆痕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终于过去,东方天穹泛起一抹鱼肚白,驱散了部分浓稠的夜雾,也暂时驱散了盘踞在聂子服心头的、那如影随形的窥视感。他从荒野中一片茂密的刺藤丛后挣扎出来,身上已被划出无数细小的血痕,狼狈不堪,但至少暂时安全了。他不敢停留在靠近镇东的任何地方,凭借着记忆和本能,在镇子外围的山林和沟壑间穿行,直到确认自己来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更加荒僻的、位于镇子西南方向深山边缘的区域。

    这里地势更高,林木更加稀疏,但岩石嶙峋,形成许多天然的石缝和凹洞。他找到一个位于陡峭崖壁中段、被几丛茂密灌木半掩的浅洞,洞口离地一人多高,下方是碎石坡,不易攀爬,也相对隐蔽。他耗尽最后力气爬了上去,瘫倒在洞内干燥的沙土上,剧烈喘息。

    天光渐亮,洞内景物清晰起来。洞不深,但足以容身,且干燥通风。他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野兽巢穴或其他危险,这才稍微放松紧绷的神经。疲惫、饥饿、干渴、恐惧,以及背后“牵丝”痕迹那若有若无的阴冷感,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压垮。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倒下。七天,已经过去了两天。不,从昨晚子时算起,应该是第三天了。时间如同指间流沙,飞速消逝。他必须利用这白天的相对安全期,处理伤口,补充体力,更重要的是——研究那枚白玉环和新找到的骨白发簪。

    他先就着洞内石壁上渗出的、极其有限的冰凉水珠,润了润干裂的嘴唇和喉咙。然后撕下内衫相对干净的布条,简单包扎了手臂和腿上被荆棘划破的伤口。做完这些,他才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取出两样东西。

    左手,是那枚温润的白玉环,在逐渐明亮的晨光下,流转着内敛的光泽,内侧那两个古拙的“人”(祭)与“月”字清晰可见。

    右手,是那根惨白的骨簪。入手比玉环更加冰冷,质地坚硬而略显酥脆,像是某种大型动物的骨骼打磨而成,但具体是什么骨,他难以分辨。簪体细长,一端尖锐,另一端雕刻的小圆环饰工艺精湛,虽然微小,但上面镌刻的纹路——那个与玉环上“人”字神似的跪坐人形——在光线下依稀可辨。簪身上那些暗淡的暗红色沁痕,此刻看起来更像是干涸的血迹,深深浸入了骨质的纹理之中。

    他将两件物品并排放在面前干燥的沙地上。晨光斜照,在沙地上投下清晰的影子。玉环浑圆,象征天、月、完满?骨簪尖锐,象征地、骨、穿刺?圆环上的跪坐人形,与玉环内侧的人形,几乎一模一样。这绝非巧合。

    这是一套。很可能是某种古老仪式中,配套使用的“法器”或“信物”。玉环可能是佩戴之物(手环?项圈?),而骨簪则是固定发髻或……刺入某处的“钥”。

    苏婉的骨簪,邱莹莹的玉环。一个在镇东荒屋菜园被发现,一个由邱莹莹的母亲传承。它们本应在一起,却分开了。苏婉至死戴着骨簪下葬(按石头说法),那骨簪为何会出现在镇东?被人取出后转移?还是……苏婉的“某一部分”,带着骨簪去过那里?

    玉环在邱莹莹手中,她母亲留下,并嘱托关键时才能拿出。这玉环与邱莹莹的妆娘身份,与她那位“亡妹”,又有何关联?

    聂子服用手指,沿着骨簪上那暗红的沁痕轻轻抚摸。痕迹很旧,与骨质几乎融为一体,显然年代久远。是苏婉的血吗?还是更早之前使用者的血?

    他将玉环拿起,尝试将骨簪尖端,插入玉环的圆孔之中。大小并不完全匹配,骨簪略粗,无法穿过。他又尝试用骨簪尾端的环饰,去套玉环,同样不行。两者并非机械连接的部件。

    那它们的联系究竟如何体现?

    他想起一些古老巫术或契约中,常有“阴阳契”、“子母扣”的说法,两件信物分开持有,在特定条件、特定咒文或仪式下,才能产生共鸣,或开启、关闭某种封印。

    或许,需要“激活”?比如,用血?用特定的咒文?或者在特定的地点、时辰?

    他看了看自己手指上刚刚包扎的伤口。用血尝试,是最直接,但也可能是最危险的方法。万一引发不可控的后果……

    但时间不等人。他咬了咬牙,用匕首尖将左手中指昨天刺破的伤口重新挑开一点,挤出一滴鲜红的血珠。他先将血珠滴在玉环内侧,靠近那“人”字刻痕的地方。

    血液滴在温润的玉质上,并未立刻渗透或滑落,而是凝成一小颗圆润的血珠,在晨光下微微颤动。玉环本身没有任何变化,没有发光,没有发热,也没有吸收血液的迹象。

    他等了几息,用布擦掉玉环上的血珠。然后又挤出一滴血,滴在骨簪尾端的圆环饰上,特别是那个跪坐人形的刻痕处。

    这一次,发生了变化。

    那滴鲜血落在惨白的骨环上,并未凝结,而是像滴在了干燥的海绵上,迅速被吸收了进去!暗红色的沁痕似乎微微亮了一下,旋即恢复原状。而整根骨簪,在那一瞬间,传来一阵极其微弱、但清晰可辨的……震动。不是物理的震动,更像是一种频率极低的、直达灵魂深处的“嗡”鸣,带着一种苍凉、古老、而又无比阴森的气息。

    聂子服心头一跳,紧紧握住骨簪。震动只持续了一刹那就消失了,骨簪恢复了冰冷死寂。但刚才那感觉绝非错觉。这骨簪,果然能“回应”鲜血!而且很可能是与它“绑定”过的、特定血脉的鲜血,才会有此反应。苏婉的血?还是聂家人的血?或者,只要是活人鲜血就行?

    他不敢再贸然尝试。将骨簪和玉环分别用布包好,贴身收妥。刚才的发现至少证明,这两件东西确实非同寻常,而且骨簪对血有反应。这或许是一条线索,但如何使用,还需谨慎。

    接下来,他必须解决生存问题。饥渴感如同火烧。他冒险从洞口观察下方,发现不远处崖壁缝隙里,生长着几株挂满红色小浆果的灌木,他不认识品种,但看颜色鲜艳,无虫蛀,附近有鸟啄食的痕迹,应该无毒。他小心地摘了一些,味道酸涩,但汁水丰富,勉强果腹解渴。

    吃完浆果,他靠在洞壁上,一边休息恢复体力,一边整理思绪。当务之急有几件:一、与客栈老妇人约定的溪边交易,获取食物和水,可能还有他的行李箱。二、寻找邱莹莹的下落,她是目前唯一可能提供有效信息和帮助的人。三、继续调查苏婉之死和“牵丝”破解之法,线索指向那本可能存在的古书和苏婉的坟墓。四、警惕陈氏宗族的追捕,以及暗处那不知名的窥视者。

    每一件都困难重重,且时间紧迫。

    他计算着时间,估计已近午时。与老妇人约定的“明天这个时候”是指今天午后在溪边碰面。他必须返回昨天遇到她的那条小溪,但需极其小心,提防陷阱。

    他休息到午后,感觉体力恢复了一些,便准备出发。临行前,他将骨簪和玉环用布包好,分别藏在洞内两个不同的隐蔽石缝里,只带了匕首、朱砂粉和少许钱币。这样即使遭遇不测,至少最重要的物件不会立刻落入敌手。

    他再次换上那身粗布短打,脸上涂抹泥灰,背上破背篓,伪装成樵夫,悄悄溜下崖壁,向着镇西南那条小溪的方向潜行。

    一路上,他加倍警惕,专走荒僻难行的小道,避开任何可能有人烟的地方。幸运的是,直到接近溪流,都未遇到任何人。

    他潜伏在昨天藏身的大石后,远远观察着溪边。午后的阳光被云层过滤,显得苍白无力。溪水潺潺,周围寂静,不见老妇人的身影。

    他耐心等待。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就在他以为老妇人不会来或者出了意外时,一个佝偻的身影,挎着一个盖着蓝布的竹篮,步履蹒跚地出现在了溪边。正是客栈老妇人。她脸色比昨天更加憔悴,眼神惶恐,不停地左右张望。

    聂子服确认周围没有埋伏后,才从大石后走出,压低斗笠,走了过去。

    老妇人看到他,先是吓得一哆嗦,待看清是他,才松了口气,但随即又紧张地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急促道:“你怎么才来!快,东西在这儿!”她将竹篮塞到聂子服手里。

    聂子服掀开蓝布一角,里面是几个用油纸包着的硬面饼,一竹筒清水,还有一小包咸菜。分量不多,但足够支撑两三天。

    “多谢。”聂子服从怀里摸出两块大洋递过去。

    老妇人却没接,反而抓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眼中满是恐惧和哀求:“你的箱子……我没能拿出来!祠堂那边派了人,在客栈周围转悠,我、我不敢……还有,你、你赶紧走吧!离开忘川,永远别再回来!他们……他们在找你!陈阿公,还有镇长,他们吵得更凶了,好像……好像‘期限’提前了!”

    “期限提前了?什么意思?”聂子服心头一紧。

    “我不知道!我偷听到一点,他们说什么……‘血引已动’,‘契约反噬加速’,‘最迟不过明晚子时’……反正很可怕!你快点走!往山外走,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老妇人语无伦次,眼泪都快掉下来。

    血引已动?是指他昨天用血滴骨簪?那一下微弱的反应,竟然加速了“牵丝”契约的反噬?明晚子时……那就只剩下一天半的时间了?!

    聂子服如坠冰窟。怎么会这么快?

    “邱姑娘呢?你这两天见过邱莹莹吗?”他急问。

    “邱莹莹?”老妇人茫然摇头,“没见到。她不是一直自己住在镇西河边吗?哦,对了,”她忽然想起什么,“昨天下午,好像有人看见陈阿公气冲冲地去了她那边,但好像没找到人,院子里空着。之后就没消息了。镇上的人都说,妆娘行踪诡秘,说不定已经……”

    她没说完,但意思明显。邱莹莹可能也被陈氏的人盯上,甚至遭遇不测了。

    “我知道了。多谢。”聂子服将两块大洋硬塞进老妇人手里,提起竹篮,转身就要离开。

    “等等!”老妇人又叫住他,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用红布缝制的三角形护身符,塞进聂子服手中,“这个……是我以前在山上小庙求的,一直戴着……你、你拿着吧,或许……或许能挡一挡煞气。保重……”说完,她不敢再看聂子服,转身匆匆离去,仿佛多待一刻都会沾染不祥。

    聂子服握着那枚带着老妇人体温的、粗糙的护身符,心中五味杂陈。他将护身符揣进怀里,提起竹篮,迅速离开了溪边。

    “期限提前至明晚子时”的消息,如同丧钟,在他脑海中轰鸣。时间,一下子缩短到了不足三十六个时辰!他所有的计划都被打乱了!

    他必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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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立刻行动,不能再有任何犹豫和拖延。回藏身的崖洞?太远,而且那里只有暂时的安全,无法解决问题。

    他需要找到邱莹莹,或者,直接去面对核心——苏婉的坟,那本可能存在的古书,以及……陈氏宗族隐藏的秘密。

    去找邱莹莹风险太大,她可能已被控制或藏匿。那么,只剩下一条路:夜探镇北坟地,开棺取物(寻找古书或更多线索),同时,这也是直面陈氏宗族的最快途径。虽然危险,但已是绝境中的唯一选择。

    但白天不行,必须等到夜里。而且,他需要工具,需要计划,需要……了解更多关于苏婉坟墓和祠堂守卫的情况。

    他想到了石头。或许能从孩子那里,得到更具体的关于坟墓位置、爷爷作息、以及祠堂近日动静的信息。但去找石头同样危险,而且可能连累孩子。

    他在山林中疾走,大脑飞速运转。最终,他决定赌一把。先去昨天遇到石头的溪边附近等待,看石头是否会再去那里。如果等到傍晚还不见人,他就只能冒险潜入镇子边缘,设法寻找机会了。

    他来到那片小树林,在能看到溪边和石头埋“宝”处的隐蔽位置潜伏下来。时间一点点过去,太阳西斜,林中光线逐渐暗淡。就在聂子服几乎要放弃等待时,一个小小的身影,果然出现在了溪边。

    是石头!他依旧很警惕,左右张望后,跑到埋东西的大石头后,似乎是想查看他埋藏的“宝贝”是否安好。

    聂子服看准时机,从藏身处走出,压低声音:“石头。”

    石头吓了一跳,但看到是聂子服,明显松了口气,小脸上却带着担忧:“聂先生!你、你怎么还在这里?爷爷说,镇长爷爷他们都在找你,说你是……是祸害,要抓你……”

    “石头,别怕,我没事。”聂子服走到他面前,蹲下身,表情严肃,“但我需要你帮忙,很紧急的忙。这可能关系到你娘亲,也关系到我的生死。你愿意帮我吗?”

    石头看着聂子服的眼睛,咬了咬嘴唇,用力点头:“嗯!聂先生,你要我做什么?”

    “我需要知道,你爷爷今天什么时候出门?一般什么时候回来?晚上祠堂那边,还有人守着吗?还有,你娘亲的坟,具体在哪个位置,周围有什么特别的标记或者东西吗?比如,有没有新翻动的土?或者,摆了不一样的东西?”聂子服一口气问出关键问题。

    石头努力回想,小声道:“爷爷……爷爷吃完午饭就出去了,去了祠堂那边,一直没回来。晚上……晚上祠堂好像一直有人,前几天晚上我起夜,看到那边有灯光。娘亲的坟……”他眼圈红了红,“就在那片坟地最边上,靠近山壁的地方,坟比别人的都小,前面没有墓碑,只有一块扁扁的石头。坟上的土……好像有点新?前两天我去看的时候,觉得土的颜色和旁边的不太一样……还有,坟旁边,好像插了几根小棍子,棍子上绑着褪了色的布条,爷爷说是挡煞的……”

    新土?挡煞的布条?难道苏婉的坟最近被动过?是陈阿公?还是陈继儒他们?动坟的目的是什么?取走那本古书?还是别的?

    “石头,你还记得你娘亲那本有奇怪字的书,大概多大?什么颜色吗?”

    “大概……有我的手这么大。”石头比划了一个巴掌大小,“很厚,封面是深蓝色的,很旧了,边都磨破了。娘亲很宝贝的,不常拿出来。”

    聂子服记在心里。“好,石头,你听着。接下来,无论发生什么,你都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乖乖在家。如果爷爷问起我,你就说没见过我,知道吗?这个,你拿着。”他将老妇人给的护身符,还有自己身上最后两块大洋,塞进石头手里,“护身符贴身戴好,钱藏起来,别让爷爷看见。等我办完事,一定会再来找你。”

    石头握着护身符和钱,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还是坚强地点头:“聂先生,你……你一定要小心。我、我会等你。”

    聂子服心中一酸,摸了摸石头的头,不再多言,迅速起身,没入渐浓的暮色之中。

    从石头这里得到的信息至关重要:苏婉的坟可能被动过,祠堂夜间有人看守。这意味着,他夜探坟地的行动,必须极其小心,避开祠堂的视线,同时要应对坟墓可能已被“处理”过的风险。而“期限提前至明晚子时”,更让他必须在今夜就有所行动,没有第二次机会。

    他回到崖洞附近,但没有立刻上去,而是在下方山林中寻找合适的工具。他找到一根坚韧的、手腕粗细的硬木棍,用匕首削尖一端,作为撬棍和防身武器。又找到几块边缘锋利的薄石片。没有铁锹,只能靠这些简陋工具和双手。

    他吃了些老妇人给的干粮,喝了几口水,将剩余的食物小心包好。然后,他爬上崖洞,取出藏好的玉环和骨簪,贴身收好。最后检查了一遍匕首、朱砂粉、简陋工具。

    天色,完全黑了下来。乌云蔽月,星子黯淡,山林间一片漆黑,只有夜风穿过树梢的呜咽。

    子时之前,他必须赶到镇北坟地,并完成探查。这是与时间的赛跑,也是与死亡的赌博。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手中的木棍,义无反顾地,再次踏入了沉沉的、危机四伏的夜色之中,向着那片禁忌的坟冢,向着那可能决定他生死的未知,悄然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