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因为即将到来的离别,分别躺在床榻两侧的二人迟迟未能入眠。
克里斯蒂亚诺垂着睫毛,侧脸枕在手臂上,极致的黑暗寂静中,那些压抑回避的情绪如潮水一涌而上,大脑不受控制地去想当时的里卡多有犹豫吗?有慌张吗?有害怕吗?有后悔吗?究竟以何种态度面对的西蒙妮的?又说了何种谎言?西蒙妮的态度呢?是真的信了,还是怀疑?——他想知道当时发生的一切。
他无法停下脑中的胡思乱想,不安全感如阴影般笼罩着他。
他需要里卡多,哪怕只是味道体温,请不要离他这么远,需要他抱抱他。
应念而得,安静中响起布料相互摩擦的窸窣声,里卡多翻身了,紧接一截手臂出现在了腰上,轻轻一勾,将他拉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鼻息喷在裸露的后颈上,“是在想那通电话吗?当时是......”
里卡多就这样抱着他,用极其平静的语调简单描述了当时的场景,却着重说了他的态度想法——这是克里斯蒂亚诺最想要知道。
翻涌的海浪渐渐平息,不再拍打停在港湾里的小船。
次日,在满溢“菠萝香”的怀抱里,克里斯蒂亚诺放纵自己,久违的睡了一个懒觉。
机场送别时,他第一次没有任何伤心不舍的情绪,甚至带着一点雀跃和幸福,微笑着和里卡多道别。
里卡多用一场离经叛道、破例而为的生日赴约,毫无隐藏、坦诚坚定的态度,真正消灭了克里斯蒂亚诺心底不时冒出的恐惧害怕以及不真实感。
是的,不真实感。
一个多月,未曾断过、准时而来的跨洋电话,他始终觉得自己被包裹在一颗巧克力糖中,甜蜜中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苦涩,脆弱的外壳不知何时会被敲碎,露出柔软的糖心。
西蒙妮的电话就是一柄敲向外壳的锤子,就在触及的那一刻,柔软透明的树脂出现了,包裹住巧克力,为它坚硬,成为它的外壳,抵挡小锤的攻击。
精致脆弱的巧克力会在树脂透明的保护下永远不腐,如同琥珀一样永久保存。
克里斯蒂亚诺,得到了真正的安心。
心灵得到了宁静,脚步不再急促,克里斯蒂亚诺在训练和生活中都发生了令人震惊的改变。
他不再像从前那般专注自我,而忽略团队的社交,由一个难以相处的古怪队友转变为一个技巧高超、愿意分享经验的正常队友,万事万物都是相辅相成的,付出的同时必然会得到回报。
赛场上,队友信任他,愿意为他做饼。
于是,拥有上一世丰富经验和成熟体系的克里斯蒂亚诺,盘带极具观赏性,帅气灵巧的招牌踩单车过人,手术刀般精准的门前选位,难以防范的射门。善于单兵突破,但不会无限度的炫技,会和队友打边路配合,也能为队友创造机会。
因为足球是一项团队运动,需要鲜花,但绿叶也必不可少。
他远超同龄人的实力,使得他在五月份被主教练卡洛斯破格调入U17青训联赛,依旧是碾压式的存在;两场比赛后,也就是五月中旬,他不出意料地跳级进入U18,在一群比他大两到三岁的球员中,照样是最为突出的那一个。
克里斯蒂亚诺成为了青训联赛中名副其实、令人闻风丧胆的大魔王,一颗褪去灰白色毛料表皮的熠熠生辉的宝石。
六月初旬,里斯本竞技U18梯队夺得了联赛的冠军,至此青训营正式停止了集体训练,为期两个月的超长夏休期开始了,尽管克里斯蒂亚诺被告知假期结束后就要升入B队,不同于B队其他人七月中旬就要返队,他仍旧有两个月完整的假期。
至于原因,大概是教练同样知道他并不会在B队久呆,最晚明年底就会升入一线队,可怜他这个即将要失去“快乐”的十六岁少年,于是善心大发,赐给他一个完整的假期。
正如上一世一样,他在短短半年内就完成了天才式的连跳三级,每次跳级的时间都如出一辙。
这使得克里斯蒂亚诺不可避免地想到了他的父亲迪尼斯——一个青年被征召参加安哥拉殖民战争,从而染上酒瘾,患有严重战后心理创伤的悲惨男人。
迪尼斯常年酗酒,使得他在多数的时间里处于醉酒的状态,收入极其的微薄,且大多用来买酒,这样的人是无法承担养家责任的。所以家庭的重担都落在了母亲多洛雷斯瘦小的肩膀上,全家四个小孩的衣食开销、克里斯蒂亚诺前期踢球的费用,都是依靠多洛雷斯打三份零工艰难支撑的。
大哥乌戈,两位姐姐埃尔玛、卡蒂娅早早辍学打工,去酒店做服务生、手工编织筐补贴家用,主动减轻多洛雷斯的负担。
所以,自从他开始拿津贴开始,就会寄一部分回家,尽可能的为母亲减轻一些负担。
压抑沉闷的家庭环境中,他感受到为数不多的温暖只来自母亲和他的三位兄姐,而来自父亲迪尼斯的爱自始自终微弱而难以察觉。
曾经的他直到迪尼斯去世,都没有进行过一次真正正常的对话。
这份愧疚始终深藏在他的内心深处。
上帝给他重来一次的机会,他能好好把握,改变既定的命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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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马德拉岛的前一晚,里卡多准时打来电话,说着白日里发生的趣事,克里斯蒂亚诺却再也无法像前几日一样假装自己很好,对他的话题很感兴趣,永远有说不完的话,只能沉默地听着。
“怎么不说话?是发生了什么吗?”里卡多敏锐地察觉出了他的不对劲。
克里斯蒂亚诺垂着肩膀,曲起腿坐在床上,指尖反复地摩擦着冰凉的机身,明明想要和里卡多倾诉,可又怕自己的负面情绪打扰到他,怕一味倾诉脆弱,显得自己不成熟,太过幼稚软弱。
所有想说的话都沉甸甸堵在喉咙口,翻来覆去好几次,刚到嘴边又尽数咽了回去。
“cris,你不需要在我面前假装坚强,你可以脆弱,可以流泪,可以不用做体面的大人,你可以像小孩那样闹脾气,倾泻所有,我这里永远允许你做真实的自己。”,温和的声音顺着电流从大西洋的彼岸传过来,瞬间击碎了克里斯蒂亚诺硬撑着的防线。
所有藏起来的脆弱在这一刻彻底绷不住了,肩膀颤抖,细碎的呜咽声从喉间溢出。
他一手攥住紧贴耳朵的手机,另一手死死捂住嘴,试图压抑哭声,可这又怎能完全掩盖,“cris,你旁边有人吗?”
“唔......”他说不出完整的单词,只能用力摇头。
“你那里没人,我这里只有我一个,没人会知道的。所以,cris,你只管放声哭出来就好。”里卡多的声音更加的温柔,告诉他,他永远在,不要怕。
克里斯蒂亚诺放弃了捂嘴的动作,肩膀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头埋在膝盖上,眼泪大颗大颗地砸落,放声地大哭。
里卡多安静地听着,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语,耐心地等他将全部的情绪宣泄出来。
过了很久很久,哭声终于停了。
“你现在好一点了吗?”
“嗯......好多了。”沙哑的嗓音里裹着浓重的鼻音。
“要做一件很难的事,并且你知道怎么做。”里卡多没有去追问克里斯蒂亚诺究竟发生了什么,因为他知道他有能力解决。
“ 嗯。”克里斯蒂亚诺一直清楚自己该如何做,但是一想到要面对记忆中从未向他直白表露爱意的父亲,他就不知道如何开口。
“那就去做,就算没能成功也不会后悔,因为我们努力过,争取过,而不是什么都没做就放弃了。这不正是我们重来一世的意义吗?”
克里斯蒂亚诺现在需要是他的肯定,而不是需要他的建议。
“cris,勇敢去做吧,我永远在你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