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红绣鞋

    暗红色的波纹吞没孙路的时候,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双手从两侧挤压着往下拽——胸腔里的酸胀感被放大了好几倍,肋骨像是要往内折进去。

    然后他摔在了泥地上。

    九月的农村傍晚,天灰蒙蒙的,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和某种腐败的植物气息。

    孙路跪在一片刚下过雨的田埂上,膝盖陷进泥里,衬衫下摆沾满了暗黄色的泥浆。

    他撑着地面站起来,抬手擦了一下嘴角——血已经干了,结了一层薄薄的痂在嘴唇边缘。

    他环顾四周。

    村子不大,十几户人家的青瓦屋顶错落在灰绿色的田野之间。炊烟从几根烟囱里升起来,在半空中散开,像灰色的薄纱。

    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摆着一口石井,井沿上长了青苔。

    很安静。太安静了。

    没有狗叫,没有小孩跑闹的声音,连风声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在耳边响着。

    孙路朝村子里走了几步。

    路过第一户人家的时候,他透过敞开的院门看到里面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放着一双红色的绣鞋——鞋面上绣着鸳鸯,针脚细密,但鞋尖朝着院门的方向,像是穿着它的人正要往外走。

    他路过第二户,同样的绣鞋。

    第三户,第四户。每一户院门的门槛上都摆着一双红绣鞋,鞋尖齐刷刷地朝外。

    孙路的后背有点发凉。他加快脚步往村子中心走去。

    祠堂是村子里最大的建筑,青砖灰瓦,门楣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匾额,写着“杨氏宗祠”四个字。

    祠堂门半敞着,里面透出昏暗的烛光。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墨黑色的身影。

    那个黑色骑士站在祠堂正中央的供桌前,面前摊着一卷泛黄的族谱。

    他的手指正悬在族谱上方,指尖泛着一层极淡的银色光晕——【修订】正在发动。

    族谱上某一行字正在发生变化。

    孙路瞳孔一缩:“你在干什么?!”

    他冲上去,一把抓住黑色骑士的手腕往后扯。

    黑色骑士的手臂被拽偏了,指尖的银色光晕在族谱上划出一道歪斜的痕迹,像笔尖在纸上拖了长长一条。

    黑色骑士转过头来。面甲上的银色横纹亮了一下,像是某种注视。

    “孙路,”他说,“退开。”

    “你在改我的故事?!”孙路攥着他的手腕不放,“这是我写的东西!你要把它改成什么?!”

    黑色骑士沉默了一瞬,然后抬手在面甲上划了一下。

    墨黑色的装甲从头部开始褪去,像潮水退潮一样一层层往下剥落,露出底下一张年轻男人的脸——二十八岁上下,眉眼很平,嘴唇抿成一条线。

    孙路盯着他看了两秒:“……木南?”

    “嗯。”

    孙路松开了他的手腕,后退了半步:“你——是你?阿笙背后的人也是你?”

    木南把面甲完全摘下来,点了点头:“是。”

    祠堂里的烛火晃了一下。

    “孙路,你现在认真听我说。”木南皱了皱眉头,“这些书坑必须毁掉。”

    孙路胸口那口没喘匀的气卡了一下:“我听阿笙说我的书会带来麻烦的时候,就隐隐猜出来是你了。”

    “嗯。”

    “所以,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孙路问。

    木南把面甲放在供桌上,转过身来正对着孙路。

    烛光从他侧面照过来,在脸上投下一半明一半暗的阴影。

    “我只是想,”他说,“规则是评分达到R就能产出实体书,实体书封印了副本。”

    “但实体书也还是有可能被拿走、被放出的风险——那为什么不在完成故事的同时控制评分为R以下?”

    孙路:“……”

    “这样既不会开启第二阶段BOSS,也不会产出实体书,”木南的手掌按在族谱边缘,“副本关闭之后就等于永久封印了。”

    “怪物出不来,故事不会腐烂扩散,也不需要有人把实体书带在身边承担风险。”

    孙路听完了。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

    “不可以啊!!!”

    木南偏了一下头:“为什么?”

    “实体书是我的啊!!”孙路的声音在祠堂里弹了一下,“我需要那些实体书!那是我的心血啊!!”

    木南盯着他看了几秒。

    烛火在两个人之间跳动,把影子拉长又缩短。

    “你不担心影响现实吗?”木南问。

    “怎么会!!!”孙路往前迈了一步,胸膛里那股闷痛让他声音有点抖,“我在现实里挖坑那么多,都只是文档!从来没有出过事!”

    “这些书坑只有在同人文这个世界里才会变成实体!根本影响不到现实!你担心的那些根本就不会发生!”

    木南的手从族谱上移开了。

    他偏过头,看了孙路一会儿。

    烛火在他眼睛里跳了两下。

    “……好了,孙路,”他说,“你站一边去。我要摧毁这个书坑。”

    他重新抬起手,指尖的银色光晕重新亮起来,比刚才更浓了几分。

    孙路没有站到一边去。

    他冲了上去。

    拳头砸在木南抬起来格挡的小臂上,力道不大但足够让木南的身形歪了一下,指尖的银色光晕偏离了牌匾的方向,在旁边的木柱上烙下一道浅痕。

    木南皱了皱眉,反手一肘顶在孙路的肩窝。

    孙路被顶退了半步,闷哼了一声,肋骨位置那一阵酸胀又翻涌上来。

    “你受了伤,”木南说,“你现在打不过我。”

    “我知道。”孙路喘着气,弯腰撑着膝盖,“但我不能让你毁它。你看过这个故事吗?”

    木南的眉心动了一下。

    “你没有。”孙路直起腰,抹了一下嘴角渗出来的血,“你只看到了‘民俗恐怖’‘灵异’这些标签,然后就来改故事,打算暴力拆解。但你根本没看过我写了什么。”

    木南的手停住了。

    孙路往前走了一步。

    “这真的不是一个简单的鬼故事——这是写人心善恶的故事,是封建礼教吃人的故事。”

    祠堂里安静了。

    木南站在供桌旁边,手悬在半空中,指尖的光已经暗下去了。

    他看着孙路,嘴唇抿着。

    “……你写这种故事干什么?”他问。

    “我写故事就是为了有人看。”孙路喘了口气,“评级低就没有实体书。”

    “没有实体书,这个故事就永远留在那个0KB的空白文档里……它不会被人知道,不会被人记住,不会被人说‘那个故事还挺吓人的’。”

    “你是为了被人记住才写的?”

    “我是为了别人能看到我的思想才写的。”孙路用力地呼吸了一下,“木南,你可以在现实里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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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文案,但是在我的书里……不行。”

    木南把手臂放下了。

    孙路:……

    “如果你非要拦我——”

    “我拦定了。”

    木南说。

    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祠堂外面的天色暗了下来,从灰蒙蒙变成了深铅色。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把供桌上的烛火吹得东倒西歪。

    孙路【先】(后)动的。他扑向供桌旁那卷族谱,想在木南动手之前把它护住。

    木南伸手拦他,两个人撞在一起,力道撞在发霉的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孙路的拳头砸在木南的手腕上,木南的膝盖顶在孙路的腹部。

    孙路整个人被顶得往后退了三步,后背撞在供桌边缘,桌上的族谱被震得滑了一下。

    木南的指尖银光再次亮起,他朝着族谱伸出手去。

    孙路没时间站起来。

    他半跪在地上,伸手够到供桌边沿那个被震下来的烛台——铜制的,沉甸甸的——【用力】(无力)朝着木南的手腕砸过去。

    烛台脱手的时候,木南的指尖已经触到了族谱。

    银色的光刚刚落在纸面上,烛台就砸在了他的小臂上。

    “咚”的一声【闷】(轻)响。

    两个人同时停住了。

    祠堂的地上散落着碎纸屑、断掉的烛芯、打翻的香灰。孙路撑着膝盖半蹲着,呼吸粗重得像拉风箱。

    木南低着头看自己的手腕——小臂上被烛台砸过的地方红了一片,但骨头没【断】(事)。

    孙路抬起手,指着祠堂上方。

    天花板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半透明的文档界面——白底黑字,像一页被投影在半空中的稿纸。

    上面密密麻麻地排列着一行一行文字,正以缓慢的速度自行滚动着。

    【村西头的水塘边,每年农历七月十五【都】(偶尔)会浮起一双红色绣鞋。】

    【有人说那是杨家媳妇在找【替身】(朋友)。】

    【也有人说,那是她的孩子在找妈妈。】

    【村里人开始一个接一个地【死】(跑)。【死】(跑)前最后一个晚上,都会在自家门槛上发现一双绣鞋。】

    【【没有】(所有)人敢扔。【没有】(所有)人敢烧。【没有】(所有)人敢说一句“我不怕”。】

    【因为那双鞋会在第二天天亮之前自己【消失】(变色)——出现在死者的脚上。】

    天花板上那页文档在缓慢地往下滚动。一行一行新的字从页面上端浮现出来,像有什么看不见的手正在空中敲击键盘。

    孙路仰头看着那页文档,忽然忍不住笑了出来:“原来……这个副本有自动生成功能啊。”

    木南也抬起头。

    他看着那些从页面上端一行一行浮现出来的字,没有说话。

    “我【不会】(可以)让你改掉它的。”孙路说。

    他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血从嘴角流下来,但他笑了一声,看着空中那片白底黑字的文档,声音干哑却带着一点痛快劲儿:“这个故事的结局,得让【我】(你)自己来写。”

    墨黑色的骑士缓缓站直了身体,面甲已经重新扣回脸上。

    银色横纹亮了一下,像一扇正在闭合的门缝里透出的最后一缕光。

    他抬起手,指尖重新浮起银色的光晕——比刚才更暗了些,像被水泡过的火苗。

    “那我们就看谁先写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