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清予轻嗤了一声,松开攥着他衣襟的手,转而钳住他的下颌,指腹缓缓摩挲着。</p>
摸不到丝毫异样,看来并非人皮面具。</p>
她松了手,转身落坐于窗边的圈椅上,轻笑道:“宋公子学识渊博,洞明世事,该知以你的身份,今日孤身踏进这别院,会引来多少注目。既然心思不纯,又何必在本宫面前端着这般清冷自持的姿态?”</p>
窗外雨势滂沱,漫天雨雾缥缈朦胧。</p>
那身华贵的石榴红衣裙,在暗沉的天光里褪去了几分明艳,却显得更为矜贵冷然。</p>
宋辞凝着胸口处被她指甲带出的红痕,默了一瞬,将衣衫理好。</p>
待一切归整妥帖,他才侧身,眸光落在谢清予面上。</p>
“有人借士林流言攻讦殿下,百姓被谣言裹挟,是以心生偏见。殿下如今广开别院,设公课讲学,既是体恤寒门、惠及万民,亦是想借民心破士林流言,挣脱眼下声名尽毁的困局。”</p>
谢清予眉梢轻轻一挑,单手支着下颌,慵懒斜倚,静待他的下文。</p>
“只是殿下低估了世家盘根错节的势力,也轻看了旁人的忌惮之心。京中士子,或受世家裹挟,或惧卷入朝堂纷争,寻常百姓更是胆小畏事,无人敢踏足这座别院半步。两日空庭,门可罗雀,便是最好的佐证。”</p>
宋辞立于一室墨香之中,那双茶色眼瞳直直对上她探究的视线,再度开口:“宋氏隐于陵州数十载,从不涉朝堂党争,在士林之中素来享有清望。我来,便是帮殿下破局,挽回落尘的声名,堵上悠悠众口。”</p>
今日他以宋氏子弟的身份入院观书,便是向士林递出一句话——此地无风月虚妄,唯有济世治学、安民利民之实。</p>
谢清予听着,忽然低低轻笑出声。</p>
“公子这些话,若叫朝堂诸公听了,怕是要落个离间君臣的罪名。”</p>
天子有制衡之道,世家便行掣肘之举。</p>
这样的博弈,又岂能摆上明面。</p>
雨势渐弱,檐外雨丝斜斜飘飞,零星水雾顺着窗棂漫入,添了几分微凉湿意。</p>
谢清予轻轻拢了拢披帛,指尖划过细腻绢纱,眸光淡淡瞥向眼前这张清冷绝尘、足以惑乱人心的脸。</p>
她眼波微沉,淡淡开口:“宋公子助本宫破局,是想得到什么呢?或者说,沉寂多年的陵州宋氏,此番入京,又是所图为何?”</p>
她从不信凭空而来的善意与帮扶。</p>
宋辞眸光微动,淡淡扫过她被水雾氤氲微润的鬓发,抬步走向窗边,掌心抵上微凉的窗棂,轻轻一推。</p>
两扇木窗应声合拢,室内越发暗沉下来。</p>
他立在暗影里,垂眸俯视着椅中姿态慵懒的女子,眸光幽深晦涩。</p>
“我说,殿下便信吗?”</p>
屋里没有掌灯,晦暗的天光从琉璃窗叶漏进来,落在他身上,像是蒙了一层冷寂的月光。</p>
谢清予靠在圈椅中,不置可否的笑了笑。</p>
屋内陡然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之间绵长的沉默。</p>
片刻后,宋辞后退一步,袖口垂落,掩住了微微蜷曲的指节。</p>
“今日冒昧登门,叨扰殿下清静,是宋辞之过。”</p>
他欠身,行礼告辞。</p>
半个时辰后,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停在山脚,车帘低垂,遮蔽得严严实实。</p>
赶车的老仆跳下车辕,轻轻叩了叩车壁。</p>
车厢里没有回应。</p>
老仆等了一息,又叩了两下。</p>
仍然无声。</p>
他眉头蹙起,顾不得规矩,掀开车帘一角探身望去,登时变了脸色。</p>
宋辞歪倒在车厢里,侧身倚着车壁,素白衣衫被冷汗浸透大半,贴在脊背上,隐约透出底下清瘦的骨架轮廓。</p>
一股苦涩的药味在车厢里弥漫,混着他身上那股白梅覆霜般的冷香,竟生出一种奇异的清冽。</p>
膝上五寸、七寸、九寸处的银针,已被他一一捻出,此刻正散落在身侧软垫上,针尖泛着幽幽冷光。</p>
没了那三根银针稳固气血,他的双腿彻底失了支撑,此刻正细微地痉挛着。体内被压制的血气翻涌上来,冲得他眼尾都洇出了薄薄的红。</p>
老仆脸色发紧,没有出声,只手脚麻利地钻进车厢,将散落的银针仔细收进一只细长木匣,又取过一件干净的氅衣,仔细盖在他腿上。</p>
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他的呼吸才渐渐平稳下来。</p>
“公子,可好些了?”</p>
宋辞没有睁眼,只从喉间逸出一声极轻的“嗯”。</p>
马车缓缓驶动,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雨丝打在车顶上,簌簌声不绝。</p>
他倚着车壁,右手缓缓抬起,掌心覆在胸口那处被指甲带出的红痕上,忽然极淡地笑了一下,眼底一片冷寂。</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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