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着溪上不规则的石板过了岸,江尘清跟随寻意一路向上,他忍不住问道:“到底去哪洗澡?”
“你不是怕被人看见吗?我带你去一个很隐蔽的地方。”寻意回头看了他一眼,见他略显局促,“嗤”地笑出声,捂嘴笑道,“放心,不是要把你卖了。”
“我不是这意思。”他低声道。
他抬眼望见寻意双肩不断耸动,只能无奈地抿紧嘴唇,默默随着她穿山绕石,终到了一处隐秘深潭。
潭的上流,一道飞瀑顺着山势层层跃下,泻入潭中,荡出翻涌的白沫,潭中却是一片幽碧,绿如翡翠,近处可见游鱼。潭水满溢,亦复沿着岩石垂落而下。
江尘清见此景,不禁皱眉:“就在这吗?这潭水有多深?我不会游泳。”
“带你来这里,自然是考虑到这点,”寻意道,“难道你以为,我想再舍命救你一次吗?”
“放心,不深,我来过好几次。”她说着就坐在地上,开始脱自己的鞋袜。
江尘清忙转过身去:“我去远处。”
“哎,你别走啊,”寻意叫道,“把换洗的衣服留下!”
江尘清方才想起,他倒退几步,把挎着的篮子放在地上,抬腿就要走。
“别走啊!”寻意又叫住他,“怪没意思的,你在岸上陪我说说话。”
江尘清深吸一口气,开口道:“男女有别,我在这不合适。”
“你会偷看吗?”
“当然不!”
“那有什么不合适?我都不在意,你就别婆婆妈妈了。”
江尘清还欲再说,身后传来扑通一声,看来她已经纵身入水。
“呼!”她畅快道,“水温刚好,正好适合沐浴。”
明明水流层层奔岩,喧闹不休,可撩水的细碎声响,仍清清楚楚钻进他的耳朵。仿佛那水不是汇入潭中,而是星星点点抖落到他心上。
“小栓子。”
似是被窥见心绪,江尘清浑身一震,他定了定心神,出声道:“怎么了?”
“你往前看,对,就是这个方向,那有许多野平菇,你快摘下来,晚上我们做汤喝。”
江尘清按照她的吩咐摘下野平菇,回身朝潭边走了几步,忽觉没什么声响,猛地抬头一望,整片潭水空空荡荡,哪还有半个人影?
心头蓦地闪过她之前说的话,当时她救自己差点被水卷走,江尘清不禁慌张。他把手拢在嘴边,大声呼叫:“寻意!寻意!”
他的声音在空山中回荡,却无一丝回应。
江尘清心头一沉,越发笃定寻意不慎溺水,当下不再犹豫,屏住呼吸跃入水中。
清凉的潭水瞬间裹住全身,岸上的轰鸣皆被隔绝在外,耳边只有迟钝的闷响。
江尘清拼命睁眼向水下张望,碧波光影中,他一眼便看到了正自在捉鱼的寻意。她亦发现自己,惊诧之余,拨水朝他划来。
这一转身,窈窕丰盈之态尽撞入眼底。江尘清心口猛地颤动,一口气“噗”地泄出,顿时潭水齐齐涌入口鼻,他经不住咳嗽,却有更多的水侵入,喉咙像被撕裂般灼痛。
他一时慌了神,下意识胡乱蹬腿挣扎,反倒失去了平衡,不受控地下沉。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手忽地牢牢扣住他的手腕,下一瞬,一具柔软的身体拥住他,揽着他向上而行。他浑身酸软无力,眼前渐渐模糊,最终昏了过去……
*
梦里尽是白茫茫的水光,不见人影。江尘清大声喊道:“寻意——
可他连自己的声音都听不到,寻意怎会听到他的呼唤?
他要尽快找到他才行,如果晚了……
他不敢往下想,只能奋力划水,却不知为何身体一动不动,一切都好似静止了。
心脏像被压迫了似的疼,放开他!他要救她!这空荡荡的水里,他不能留她一人!
寻意!
江尘清猛地坐起,水流坠落的轰鸣声骤然清晰,惹得他耳边一阵嗡声。
他只愣了一下,又慌忙地四处寻找,大叫道:“寻意!”
“哎!”有人清脆地应下。
江尘清愣了一下,转过身望去,只见寻意坐在潭边,微微歪着脑袋,头发垂至一侧,双手用力搅着,将发间的积水拧出来。
阳光洒在潭水上,波光漫开,连带着周遭的一切都朦胧柔和。晶莹的水珠缀在她的发间,轻盈如明珠,映得她闪闪发光。
江尘清一时失了神。
她回望向他,嫣然一笑:“小栓子,你可算醒了。”
江尘清愣了半响,紧绷的心神骤然卸下,剧烈咳嗽起来。
寻意忙起身为他捶背,待他咳声止住,她拍掌笑道:“阿弥陀佛!你真是好运气!两次溺水,我都在你身边!”
“我可救了你两回,这样的大恩大德,你要怎样报答?”
江尘清揉捏眉心:“你想怎样?”
第一回,他成为自己的忠仆。
第二回嘛……
她眼中闪出兴奋的光芒:“要不然……你给我当一辈子仆人吧!”
*
脚步声由远及近,寻意从火堆旁抬起眼,望向从林间走出的江尘清。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新衣,目光刚与寻意对上,便垂眸避开。
寻意微微一笑,扬手召唤道:“快来烤火,暖暖身子。”
江尘清迟疑了一下,终是缓步走近,在她的对面坐下。
寻意嗤笑道:“怎么离我这样远?难道怕我吃了你不成?”
他一言不发,随手拾起地上的树枝,拨了拨面前的火堆,火苗顿时腾地升高,映得两人脸庞明明暗暗。
“对不起。”他沉声道,“方才回头不见你身影,心里一慌,就以为你溺水了,跳下去救你,不料却看到,却看到……却冒犯了你,是我失礼,还望你莫要……”
“哎呀,什么啰里啰嗦的。”寻意故作轻松道,“我也看过你的,现在你看我的,我们两个互不相欠。”
……这笔账可以这么算吗?
寻意从他皱起的眉头间读出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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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疑惑,说道:“你要是故意的话,我肯定就要扇你巴掌了。”
“我当然不是故意的。”江尘清扶住额头。
寻意笑着安慰他:“对呀,你是担心我,明明自己不识水性,为了救我甚至不顾自己的性命,这份心意我感动还来不及,怎么会怨你呢?”
江尘清抬眸望向她,寻意继续道:“所以你不用心里过不去,我也不会放在心上。我可是知礼达书的人呢。”
她见江尘清舒展的眉峰又聚起,连忙改口道:“是知达书礼?知书礼达?”
试了两个,那眉头还是没松开,寻意不知怎么,一时之间脑子宕住,就是想不起来。她烦躁道:“反正我是一个讲道理的人,我不怪你。”
“怪就怪我洗得好好的,干嘛突然要去捉鱼?要是我不捉鱼,就不会有这种事。”
“还有,洗澡之前你要离开,是我不让你走。如果我让你离开,也不会让你担心。”
“啊!都怪我!”她双手抓住脑袋懊恼道,“要不是我,你就不会看到,我也不会……”
她把脸全埋进臂弯里,露出的耳朵染着深深的红。
江尘清长叹一声:“你既然在意,就不要勉强自己,装作没这回事。”
“我没在意。”她像蚊子似的哼哼,“不是因为这个,没事,你不必过意不去。”
“其实我什么都没看清。”江尘清道。
寻意偏过头,露出半边脸,那脸烧得通红,一只眼还沾着未干的痕迹,她侧耳倾听。
“你知道的,我又不会水,一入水早就慌得不行,哪有什么心思乱看。”
“我隐隐约约看到你在动,见你没事,又记得你……不方便,自不敢多看一眼,所以什么都没有看到。”他的声音听起来很诚恳。
寻意整张脸抬起,疑惑道:“既然你没看清,刚才又为何对我致歉?”
“不管看没看清,总归是我逾矩,当然要向你道歉。”
寻意听了,默默地点头,脸上红潮褪去不少,她声音变得轻快起来:“原来是这样啊。”
江尘清暗中笑了下,可对面又忽然晴转多云:“可是那天晚上,我确实看到你的身体,这下子可没法两清了。”
“噗!”江尘清一时没忍住,喷出笑来。他忙抬起胳膊,掩口把笑意闷在袖中。
“你笑什么?”寻意不满。
“没什么。”江尘清紧紧抿住嘴唇。
“不,你笑话我,有什么好笑的?”
“我笑啊,”他双眼含笑,不遮不掩,“你明明在意的要命,还硬装大度,真是个爱逞强的小姑娘。”
“不,”寻意梗着脖子嘴硬道,“我没有在乎。”
他笑得前仰后合。
寻意气恼地爬到他面前,按着他的肩膀前后晃:“我不在乎我不在乎我不在乎!”
江尘清笑着替她擦去眼角的泪花,寻意睫毛一颤,对上他戏谑的眼。
他的呼吸轻轻吹拂到她的脸上:
“你真是个糟糕的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