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漠,据点。
这一行绝对不可能和平。
尘伽的遗民对相律的态度和对守边将军的态度绝对不可能相同。
相律是君主,守边将军是敌人。
尘宁塔说:“这些将士可是见过你的,不比那些老弱妇孺。”
“我知道。”相律说。
她脑海中反复推演接下来应该怎么做,接下来能怎么做,毕竟她现在要扮演的绝对不是那个只能苟且偷生的殿下。
她死死握着长戈,一路沉默。
直到走到据点前,一把刀忽然迎面飞来。
据点中无数人屏息凝神,等着看接下来如何发展。
相律手腕一抖,径直将那把刀挑飞了出去,刀在半空翻转两下还未落地,流沙便举着另一把刀朝她面门砍过来。
长戈又拦一刀。
“你凭什么——”流沙怒视着她。
任君言提刀就要助力。
“没必要,一边看着。”相律说,“若今日不制服了你,如何能服众?”
相律瞥了尘宁塔一眼,尘宁塔没有阻拦流沙的意思,很好。
她一手拽着缰绳,另一手握着长戈向流沙扫去,流沙轻轻跃起躲过。
相律猛地向上一挑,长戈绞住流沙的衣服,流沙整个人被扯得摔倒在地。
“你——”流沙恼羞成怒。
相律冷笑,猛地抽回长戈,又朝她心口刺去。
流沙不得不以手握住戈尖,她才用了些力气,手掌便溢出血来。
再刺——
相律这次瞄准的是流沙的喉咙,没有半分迟疑,似乎真真切切能要了她的命。
围观人中有人喊:“主君手下留人!”
“主君!不可!”
“主君饶我一命。”流沙顾不得什么了,她狼狈的护住脖颈。
长戈落在她肩膀上,堪堪擦破点皮。
“还有谁想来过两招?”相律笑着问。
无人应答。
相律翻身下马,把缰绳递在流沙手中,说:“做得好啊。”
流沙不满地瞪了她一眼,转身离开。
“既然无人来战,那今日便到此为止,”相律说道,“诸位——好久不见。”
至于这句好久不见是什么意思,无人细想。
相律转身,看向尘宁塔:“我这旧部和将士们便在此安顿了,你的人可有异议?”
“主君说笑了,日后这些都是你的人。”尘宁塔道。
任君言抢问:“那我兄弟呢?我兄弟,吕明,他现在在哪?”
“在帐中安顿。”尘宁塔看着相律说。
相律笑了起来:“很好。”
“常青,你带大家伙安营,”相律指挥,“任君言,你带我们旧部整顿秩序,我去看吕明。”
“将军,你要独自前往?”任君言上前一步。
相律说:“自然。”
“在下不放心,这些……这……”任君言欲言又止。
尘宁塔冷哼一声:“你在质疑谁?”
“质疑的就是你,”任君言提高了声调,“我跟随将军八年之久,难不成我能怀疑我们朝夕相处的将士们?”
“无妨。”相律摆手。
她把戈递给任君言,转而拿出了他的刀。
长戈适合搭配战马,若离开战马,反而倍受限制。
尘宁塔说:“请随我来。”
“将军。”任君言有些着急。
相律说:“你默数三百个数,若是三百个数之后你未见我,便进来找我。”
“可……”
“走了。”相律转身离开。
她随尘宁塔进入帐中的瞬间,便把刀架在了尘宁塔脖颈上。
“你试探我?”相律冷声质问。
尘宁塔并不否认:“如今你并非殿下,而是主君,若不试探,我如何能放心把尘伽遗民交在你手上?”
相律冷笑两声,她收回刀,干脆利落地甩了尘宁塔一巴掌:“好啊。”
尘宁塔被打得偏过脸去,反而笑起来:“谢主君赏赐。”
相律懒得同他废话,径直向吕明走去。
吕明已经恢复了些许意识,断腿已经被固定好了。
“将军?”他混沌的眼中终于出现半分清明,“你怎么在这里,你来救我了?”
“嗯。”相律点头。
吕明挣扎着就要起身,相律连忙把他按了回去:“你在这里安心养伤。”
“在这里?什么叫在这里,将军你说清楚!”吕明抓着她的手腕,脸上的喜悦迅速冷却,“将军,方才那寇贼喊你主君,这是何意?”
吕明虽是相律旧部,先前却是跟随欢宴征战,他虽然喜欢开玩笑说要造反,可如今却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
“御史咄咄逼人,要杀我们旧部,”相律轻声说,“我不得已杀了御史,如今走投无路,只能带大家来这里。”
“走投无路?不,不会的,将军,此事欢宴将军知道吗?他会有办法……”吕明依旧死死抓着相律的手。
尘宁塔摇头,他随手摸出吕明枕边的细针,放在火上烤了烤后刺入他腿上穴位。
“将军,我这些天浑浑噩噩,隐约听到了尘伽和你的名字,你是不是有什么瞒着我们?”吕明有些着急。
相律犹豫片刻,还是点了点头:“尘伽……是我故国。”
“故国?”吕明呆住了。
他头痛欲裂,根本无法处理已知信息。
相律说:“若你想回去,日后你伤好了回去不晚。”
“不,不是这样……”吕明瞪大了眼,“将军,你在开玩笑吧,事情怎么可能变成这样。”
尘宁塔笑了起来:“好小子,是个重情重义的,若是你想明白了,定是军中一把好手。”
“你这寇贼——”吕明目眦欲裂,“是不是你蛊惑将军?!”
尘宁塔摆了摆手:“不理他,说点其他的,流沙那丫头脾气不好,你多担待。”
“好,”相律点头,“不过你什么时候收留了那样一个女子?”
“当年为师率众人与你分别之时,为了混淆追兵视听,将你的衣衫披在了左相长女身上,”尘宁塔说,“左相殉国,他的长女名流沙。”
相律沉默。
尘宁塔比划了比划:“当年流沙虽然比你年幼,却不比你矮多少,因此她代你渡过这一劫。”
“我知道了。”相律说,“抱歉吕明,身份一事确有隐瞒,谋反也是我们携手策划。”
吕明抬起一只手捂住脸,他声音都带上了几分哭腔:“哈……不该是这样……”
“将军!”任君言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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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进来。
帐中空气凝固了一瞬,任君言看相律安然无恙,尴尬地咳嗽两声。
他说:“没……没什么,我来看看你,顺便看看吕明。”
尘宁塔不满地瞪了他一眼,说:“在那榻上,你自己看去。”
任君言眼前一亮,连忙绕过相律去看吕明。
“你小子没死就好,福大命大啊。”任君言抓起吕明挡脸的那只手,欣喜道。
“别碰我!”吕明猛地收回手。
任君言一头雾水:“怎么了?这么大反应,我扯到你痛处了?”
“你们这反贼,一丘之貉!”吕明怒骂。
任君言看了相律一眼,又看了尘宁塔一眼,最后又看向吕明。
“你的意思是,我们是反贼?”任君言指了指自己。
吕明什么都没说。
任君言说:“明明是那御史蛮不讲理,非要我们杀五十弟兄充人头献上去,这是天要我们反。”
“天?”吕明冷哼,“你被卖进贼窝还在替人数钱,你们都被耍了,都——”
他与相律对视。
相律温和地看着他,并未有半分责备之意。
吕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你安心养伤,等你伤好了我慢慢讲给你听。”任君言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去忙了,想在这鬼地方安营扎寨的确得费一番心思。”
任君言瞪了尘宁塔一眼,转身离开。
帐中再度安静下来。
尘宁塔忽然发笑,笑得胸腔都在震动:“你手底下这人很有意思。”
“还好。”相律不自觉地看向吕明。
吕明不言不语。
尘宁塔说:“我记得你派那小子去集市上采购药材了,对吧?”
“啊……?对,你怎么……”相律一时没反应过来。
尘宁塔说:“西南角落帐中有个叫翡翠的瞎子,你让那小子从翡翠那边拿点碎银,再换一身平民衣服,去集市上买些药品。”
相律沉默。
她不知道流寇买东西还要用银子。
“你不熟悉情况,这些天便由我来代劳,”尘宁塔说,“等到你熟悉了,这据点中再全权交于你来打理。”
相律问:“你和集市那边,也有交集吗?”
“怎么,你在军营中这些天没听人说过我们通商的话?”尘宁塔反问。
“……”
她的确听说过。
尘宁塔说:“据点有遗民两百,你手下兵力六百,接下来要在朝廷的兵赶来之前,拿下那座边陲小城——”
“此时信使已到京城,行军速度虽不比信使单行,却也慢不了多少,最多五日,”相律皱眉,“拿下空城倒是简单,可如何能在五日内做好安排?”
“这就是我们要共同考虑的问题了。”尘宁塔拍了拍她的肩膀,“为师有事要忙,你自己安排。”
尘宁塔离开。
相律与吕明对视片刻后,还是坐在了吕明身边。
相律捏了捏吕明的腿,“若你想回去,届时我将你当做人质带上战场,一来二往让你被他们抢去就好。”
“哈,你说得轻巧,”吕明说,“朝廷既无可用之人,便只能从朝堂外找人来治你,你难道不知道谁擅长应付边疆战事?若是欢宴将军前来,如何用得了五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