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砂收起引魂笔，看了一眼天上散尽的雷云，又看了看谢停云背上那片洇开的血迹，对东方溟道：“你的雷劫已经结束了。我的同伴受了伤，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她朝湖心岛的方向偏了偏头，“先过去再说。”
东方溟没有多问，朝谢停云也欠了欠身：“多谢这位仙君，方才替我挡了那道雷劫。等下我替你疗伤，多谢了。”
随后，他紫袍一展，化作一道紫光随朱砂和谢停云一同落在湖心岛上。
金凌已经先到了，他九尾已收，见他们落地，立刻快步走过来，目光先落在朱砂身上：“你还好吧？方才那雷劫……”
话说到一半，他看见朱砂面色尚可，才松了口气，随即注意到谢停云背上那片血色，眉头一拧，“你受伤了。”
他没有多问，抬手便是一道金色的灵光覆上谢停云的背。
灵光渗入衣料，血色立时淡了些。
片刻后，金凌收回手，眉头依旧未展：“天劫雷伤，不容易好。我暂时简单处理了一下，血止住了，但伤口这几天要格外小心，不能拉扯，不能沾水，也不能随意动用武力，至少得养上十天半个月。”
谢停云微微动了下肩膀，原本火辣辣的灼痛消散了不少，他朝金凌颔首：“多谢。”
金凌摆了摆手，没再多说，目光再次转向朱砂，浑身打量了一番，确认她没事。
朱砂朝他点了一下头，接着看了一眼谢停云背上的伤处。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此刻说多了反倒显得刻意。但还是开口道：“……等回天界，我助你疗伤。”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谢停云侧了侧肩，语气如常：“不碍事。”但眸中漾开一抹浅浅的笑意。
朱砂看向东方溟，对金凌道：“这位是东方溟……”
“莲主大人！”朱砂话还没说完，阿石的身影从水草丛里冲出来，高兴地喊道。
阿石一头扎到东方溟面前，扯住他的袖子，结结巴巴把方才的事说了一遍，说他们怎么来到湖心岛、怎么和蚺君蕈娘打起来、朱砂怎么给他疗伤……
东方溟耐心地听他讲完，抬手在他头顶轻轻按了一下：“我知道。湖面上的事我方才都看到了。”
阿石仰头看他，抹了把脸上的泪痕，露出灿烂的笑容：“莲主大人没事就好”。
他说完又转过身，朝朱砂、谢停云、金凌三人认认真真地鞠了一躬，腰弯得低低的：“谢谢你们……谢谢你们帮莲主大人！”
东方溟将阿石揽到身旁，语气欣慰：“阿石真的是个懂事的孩子。”
然后转向朱砂，微微欠身：“还未请教三位如何称呼？”
“朱砂，冥界执念司主。”朱砂拱手道。
“谢停云，天界监察使。”谢停云颔首。
金凌摆了摆手：“金凌，妖界来的，路过。”
朱砂转向谢停云和金凌：“蚺君和蕈娘那边，确定都退了？”
谢停云先开口：“蚺君退回枯石荒原了，他蛇尾上那道旧伤被我刺了一剑，短期内应是动不了。”
金凌接道：“蕈娘回了幽瘴妖林。我追进林子追了一段，她孢子雾被我烧了大半，本体钻进老槐树底下就没再出来。那片林子我扫了一圈，菌丝断了不少，她自顾不暇，近期应不会再来湖边。”
东方溟听完，朝三人又欠了欠身：“多谢三位出手。在下有一事不解，三位与我素不相识，为何要帮我？”
金凌笑了一声：“我们都看不惯老实人受欺负呗。”
朱砂没有否认，正色道：“我们是来这里找一件天界旧物，恰好赶上你渡劫。顺手的事。”
东方溟点了点头，沉默了一瞬，忽然又问：“那之前……你们被我卷入洞府时，为何要对我出手？”
他问得认真，继续道：“那时，我以为你们也是来抢莲心的。”
朱砂看了眼袖中的琉璃手串，没有绕弯子：“有人告诉我们，要找到那件旧物，得先打退你。”
东方溟怔了一下，眉头微微蹙起：“什么东西？”
“归元盏。据说是万年前偶然掉落在钟山废墟内的一件天界法器。现在一桩阴物案件急需找到这个法器。若在你这里，请至少借我们一用。”朱砂目光落在他脸上，神色认真。
东方溟听到“归元盏”三个字时，神色安静了一瞬，片刻后他摇了摇头：“归元盏……这个名字我没有听过。”
“但我洞府深处确实有一件宝物。我不知道它叫什么名字，但如果你们说的是万年前被放在这里的旧物……”他顿了一下，“很可能就是它。”
“跟我来。它在沉星洞底。”东方溟走进密道。
三人跟着他穿过密道，洞壁上的灵光逐渐亮起来。
东方溟走在最前面，一边走一边开口：“我记得，万年前，我发芽的时候，那宝物就在我身旁。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一盏宝灯。它能辅助我修炼，也靠我的莲髓修补损耗。我们算是伴生修炼了。”
朱砂走在他身后，袖中的琉璃手串微微发烫。
四人来到一处暗室，满室莲香，气息沁人。
暗室正中央是一方石台，石台四周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莲根，每一根都泛着淡淡的紫光，像一张从地底长出来的脉络图。
石台正中立着一座灯座，通体由一整块紫玉雕成，底座是一朵层层绽开的莲台，花瓣向外舒展，每一片都打磨得温润通透。
莲台之上托着一盏灯，如白玉雕成，上刻精美的盘龙云纹，晶莹剔透、流光溢彩。
朱砂转头看向谢停云：“是这个吗？”
谢停云上前两步，目光落在灯盏上，仔细辨认了片刻，认真点头：“应该是它。天界旧档里记的，就是这归元盏。”
东方溟微微颔首：“既然此灯确实是天界之物，三位又帮了我大忙。若你们需要，可以带走它。”
金凌却问了一句：“你和这灯是伴生修炼，若我们取走了，对你有没有影响？”
东方溟唇角微扬，他抬起手，掌心朝上，轻轻一托。
一股无形的威压从他身上铺展开来，不重，却沉得像整座湖底的水同时压了下来。
石壁上的莲根整体震动了一下，暗室里那层紫光也骤然大亮！
谢停云和朱砂对视了一眼，谢停云点点头：“雷劫之后，你已得了半神之力！”
东方溟收回手，威压散去，语气平静：“我们紫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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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脉修炼极慢，万年才到这一步。”
他顿了一下，“如今，至少在钟山废墟之内，我已无对手。就算这灯你们带走，于我，应也无碍。”
他看向朱砂，目光清澈，“你们帮了我，这盏灯就算是我谢你们的。你们真的需要，带走便是。想来这灯也是我们之间的缘分。”
东方溟走到石台前，定定站了片刻。
然后他抬手整了整衣冠，将紫袍上被雷火燎焦的袍角抚平，又将散乱的发丝拢到耳后……
接着他朝莲台上的宝灯深深一揖，腰弯得极低，紫袍垂落，几乎触到石台边缘。
那一揖停了很久，久到暗室里飘荡的莲香都似乎凝固了一瞬，他才缓缓直起身，伸手去取灯。
他的动作很慢，指尖落在灯盏边缘时停了一瞬，然后才小心翼翼将灯从莲台上轻轻捧起。
灯离开莲台的那一刻，整座暗室的光暗了一瞬，石壁上的莲根微微收拢……
东方溟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灯，白玉般的灯身映着他的脸，流光在他眉眼间缓缓游走，把他那张年轻俊美的侧脸照得分明，像一株还没来得及长开便已开到极致的花。
他看了几息，睫毛轻轻颤了一下，似有薄雾覆上深眸。
他转过身，将归元盏递向朱砂。
“拿去吧。”清脆的音色里带着一丝涩意，“它陪了我万年。我们相伴万年苦修岁月……替我好好待它。”
朱砂郑重双手接过。灯盏落入掌心的一刻，温怜羽的残念在珠缝间剧烈跳动，她没有理会。
她的目光还落在东方溟方才那深深一揖的余韵里，心里微微一动……
这人看着不过十八九岁的样子，眉眼间还带着少年人才有的干净神气，做起事来却这样郑重，连一件旧物的离去都要正衣冠、行大礼。
混沌紫莲，万年灵根，果然不是凡品。
难得的是，这份重情重义，比他的出身更让人记得住。
她将归元盏稳稳托在掌心，朝东方溟微微颔首：“放心。若天界没有别的用处，定当早日归还。”
三人向东方溟道别。
东方溟站在沉星洞口目送他们，夜风从湖面上穿过来，将他一袭紫袍吹得猎猎翻动，清贵又孤寂。
阿石跟在他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朝朱砂用力挥手。
三人御剑升至湖面上空。
刚一离开湖心岛的范围，天色骤变。
湖面猛然翻涌起来，巨浪从湖底掀起，拍在湖心岛上，碎石四溅。
狂风裹着暴雨兜头浇下，湖面瞬间白茫茫一片，浪声、风声、雨声搅在一起，整片沉星湖像被什么东西掀翻了。
三人放慢剑速，居高临下望去。
以沉星湖为中心，有什么异状正从湖面向四周蔓延！
北面枯石荒原方向，灰白色的雾气从石缝间渗出，贴着地面缓慢铺开。
南面幽瘴妖林方向，暗粉色的孢子雾也重新聚拢，林梢上浮着一层不正常的灰光。
更远处的废墟边缘，大地隐隐震动，山石碎裂的声响顺着风传过来。
整座钟山废墟都在动。
谢停云停住剑势，灵力探出，脸色骤沉：“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