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禾和晏净安刚起身,正准备用早膳,玉簪便慌张跑了进来,险些被门槛绊倒,好在决明及时接住了她,刚要打趣几句,却看见她满脸的泪水,不由焦急询问:“你这是怎么了?”
玉簪说不出话来,唯有泪水源源不断地从她那只眼睛里涌出来。
青禾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让她根本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也什么都问不出口。
玉簪咬唇似也不知该如何开口,单薄的身子在风中轻颤,实在无法忍耐,“哇”的一声嚎啕大哭起来:“枇……枇杷树被雷劈断了!怎么办啊?!”
青禾听忍冬说过,那棵枇杷树是晏净安的父母在他出生那年亲手栽种的。可以说,那棵枇杷树代表着晏净安。看枇杷树蔓蔓日茂,欣欣向荣,他们便可借此劝慰自己,晏净安定也会如此。
可如今,枇杷树竟被雷劈断了。
青禾侧头看向晏净安,他神色平静,不见任何波动,只道:“不要告诉夫人们。”
但青禾看得清楚,他握着茶杯的手在颤抖。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握着茶杯的那只手上。他的手凉得像一块浸在井水里的玉,指节绷得发白,茶杯里的茶汤晃出一圈细小的涟漪,溅在桌面上。
晏净安这才感到一丝暖意,他垂眸看着那只覆上来的手——她的掌心是暖的,带着晨起时惯有的温度,像一小团火,试图焐热一块冰。
“先用早膳吧。”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暴雨来临前死寂的湖面,“等下凉了。”他看见青禾脸上的担忧,努力想挤出一个宽慰的笑来,却如何也牵不起嘴角。
青禾没有动。她没有听话去端筷子,也没有说“我不饿”。她就那样覆着他的手,安静地等。
她右手被烫伤之后,晏净安便不许她再动,固执地要自己亲自来喂她。可现下,他只坐着,目光虚无缥缈,不知落在了何处。
等了很久,久到桌上的粥都结了一层薄薄的膜,晏净安才缓缓松开了茶杯,反手将她的手握进了掌心。
“……走吧。”他说。
天色依旧灰蒙蒙的,像一块被揉皱的旧绸子。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糊的气味——不是炊烟的那种暖香,是草木被烈火焚烧后残留的、带着苦涩的腥气。
越往小厨房的方向走,那股气味越浓。
穿过月洞门,那棵枇杷树就躺在那里,周边围了一群人,纷乱的交谈声随着风飘了过来。
“这棵枇杷树可是侯爷和夫人在世子出生那年种的,如今却成了这副模样,这可如何是好啊?”
“树死了,莫不是征兆吧?世子的咳疾不是又发作了么?”
“呸呸呸!胡说八道什么呢!世子那般好的人自然会长命百岁!”
“就是啊,而且不是已娶了少夫人冲喜了么,自少夫人嫁过来,世子的面色好了不少,咳疾发作也只是因为近来天气不好罢了。”
“可是冲喜是假的啊,那个和尚都被斩首了。”
此话一出,院中又恢复了寂静,只有风拂动枇杷叶的残响。
杜若并未说话,她看着这一地残骸,只觉这棵枇杷树不是倒在了地上,而是压在了她的心上。心是一片苍凉。她狠狠掐了一下手心,忍下眼中的湿润,抬头,看了正往此处走来的青禾与晏净安两人,一声令下让人都散了去。
枇杷树的惨状这才映入两人的眼中。它是被雷从树干正中劈开的——裂缝贯穿整根主干,焦黑的断面像一张咧开的嘴。靠东侧的那半棵树还勉强连着一点树皮,但树皮已经焦枯蜷缩,轻轻一碰就会碎成粉末。西侧那半完全断了,重重砸在地上,枝桠折断的声音想必在昨夜的雷雨里响得惊人。
最触目惊心的是那些果子。
虽已是七月,枝头却还挂着不少橙黄色的果实。但现在,被雷火燎过的果子有的焦黑萎缩成了一团碳,有的被震落在泥水里,摔得稀烂,金黄的果肉混着雨水淌了一地,甜腻的果香和焦糊的草木味搅在一起,闻着让人发晕。
青禾的视线从树移向地面——她看见了那圈被掀翻的泥土。树根裸露在外,粗壮的主根断裂处呈现出一种惨白的色泽,像骨头。雨水灌进树坑里,积成一个浑浊的小潭,几颗完好的枇杷果漂浮在水面上,随着涟漪轻轻打着转。
玉簪终于止住了嚎啕,改成低低的呜咽。她蹲在地上,伸手想去碰一碰离她最近的那截树枝,手指悬在半空又缩了回来,像是怕碰碎了什么。
她带着一肚子愤懑,仰首望着阴暗的苍穹,哽咽质问道:“为什么?这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
她的话没能说完,决明蹲下来,笨拙地拍了拍她的背,她把头埋在决明怀中,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衫,哭得泣不成声。苍术和杜若也不忍再看,齐齐移开了目光。
青禾转头去看晏净安,他的目光落在那棵倒下的树上,脸上的表情平静得近乎空洞,像一池初春还未彻底融化冰层的湖水。
他忽然叹了口气,整个身子都卸了力,似乎连张嘴的力气都没有了,嘴唇翕动好几下,才从唇齿间溢出一句:“阿姊,吃不到枇杷了。”
青禾的眼泪在这一刻终于掉了下来,依旧悄无声息地顺着脸颊滑下来,一滴一滴落在衣襟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以往她落泪,晏净安都是第一个发觉的,可如今他失魂落魄,目光只无力地落在枇杷树的残骸上。青禾侧过头,拭去眼泪,更加用力地握紧了晏净安冰冷的、颤抖的手。
“吃得到的。我做了很多枇杷煎,阿姊吃得到的。”
晏净安侧过头看向青禾,眼中的浓雾猝然散去了,他只看见她清亮眼中的坚定,喉间突然涌上一股腥甜。他死死压住那股冲动,咽了下去。
“你不要再难过了,晏净安。”她的声音凝噎了,眸中有水光闪烁,像是两颗星星。
他并不难过,他只是担心阿娘会心伤,也担心她会伤心落泪。他连自己的死亡都可以接受,一棵树的死亡又怎会接受不了,只是这棵树上寄托了太多妄想。
往年枇杷成熟时,阿姊和小妹总会拉着他来,说他要多晒晒太阳,不要总是窝在屋子里,否则脑袋都要发霉了。
那时,枇杷树还没有这般枝繁叶茂,阿姊轻功极好,便会越到树上,跨坐在树梢枝头。小妹觉得有趣,吵着非要上去,他便让她骑在脖子上,再由阿姊拉她上去。她也学着阿姊跨坐在树枝头,双条腿欢快地晃荡着。阿姊与小妹在树上摘枇杷,他便在树下接。有时她们会逗他,只顾着自己吃,不给他一颗。
大哥偶习武结束,路过此处,见她们如此“欺负”他,便越上更高的树枝头,将那些又大又黄的枇杷通通摘下来给他,还叮嘱他,千万不要给这两个丫头吃。阿姊和小妹便不满地叫嚷着大哥偏心。
那是,许久许久之前的事情了,如今已是大哥逝世的第七载,小妹逝世的第三载。</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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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并不理会世人哀愁,寒来暑往,秋收冬藏一如既往。
“晏净安……”
晏净安回过神,缓缓向上扬起唇角,漾开一层柔和笑意,柔软的指腹擦拭去青禾忧悒眼下未尽的泪痕,“我没事的,夫人,不用担心。”
或许上苍是借此来劝慰他——该放下了,过往一切,无论欢喜悲忧,皆该放下了。他那颗脆弱的心载不动这许多愁。
他下令让人将此处收拾干净便牵着青禾的手走了,再没有回头看一眼。
雨又落了下来。
晏净安与往常一般无二,仍旧静坐于桌前翻看书卷。他一手支着下颌,袖子不慎滑落了,露出一截纤瘦的小臂,青紫盘旋,遍布伤痕。
青禾看了,视线再次变得模糊。她不信神佛。在过去的七年中,她不知多少次双膝跪地,额头触地,虔诚地向那高高在上的神明哀求,求祂施舍点怜悯慈悲于她。祂从未有过回应。
或许,她嫁于晏净安会是佛的悲悯吗?
即便是,她也不会诚心诚意地感恩。
祂对她太过残忍,对晏净安、老夫人、二夫人、裴夫人、忍冬、广白、玉簪、阮夫人、赵兰芷都太过残忍。
即便世间真有神佛存在,祂必然也没有一丝慈悲之心。祂就像那高高在上的纨绔子弟,以欺辱弱小为乐,却比之更加卑鄙,要求被肆意玩弄欺辱的世人,不能怨恨,反而要匍匐在祂脚下,成为祂最为虔诚的信徒。若是未降下怜悯,便是诚心不足。
从七岁起,她便再也不信神佛了,可因为眼前这个人,她又捡起了曾经的奢望,晏净安与她不同,她想神佛该是庇护他的。如今她才知道,神佛于良善之人最先降下的不是慈悲,而是厄祸。
青禾摇了摇有些昏胀的脑袋,顺手拿过一本词集,随意翻开一页,坐在晏净安身边,把书推到他面前。
“我新读了一阕词,但是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你能给我讲讲么?”
晏净安放下书卷,望向青禾,眼底漾着暖意,唇角轻轻弯起,“自然可以。”
他敛眸,只见其上写着——
夕阳低尽柳如烟。淡平川。断肠天。今夜十分,霜月更娟娟。怎得人如天上月,虽暂缺,有时圆。
断云飞雨又经年。思凄然。泪涓涓。且做如今,要见也无缘。因甚江头来处雁,飞不到,小楼边。*
晏净安眼睫轻轻颤动,眼底蓄起薄薄水光,摇摇欲坠,只一瞬,便被他强行压制下去,僵硬的唇强行扬起一抹温润而柔和的笑意,轻声答:“这是一阕相思词,写的是……离别长久,重逢无望的思念。”
他细细为青禾讲解起来,青禾枕着手臂趴在桌子上,侧头抬眸凝望着他清瘦的侧脸。
天仍旧阴沉,她却看见晏净安的脸上笼有一层朦胧的微光,宛若那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月亮。
“离别……很痛苦吗?明明还是会重逢的啊,为什么要落泪呢?”青禾这句话,问的是晏净安,也是她自己。
明明她和晏净安还没有离别,为何她已控制不住泪水溢满眼眶?为何她的心像是被捆成粽子一般扔进蒸笼里一样沉闷又疼痛呢?
晏净安沉默了片刻,抬手抚了抚青禾的头,浅笑道:“因为世人多贪欲,只盼朝夕厮守,相濡以沫,而不愿接受相忘于江湖。”
青禾抿唇,好似恍然懂得了什么,弯眸笑道:“看来,我也成了贪心之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