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御星在睡前忽然抓住了许星遥的袖口,她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确认。
“许星遥,你还有没有什么事情没告诉我?”
这个男人倾诉欲太低,向来是她推一下动一下。
沈御星总觉得,许星遥身上应该还藏着些她不知道的事。
“没有了。”许星遥说。
可他说完就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根本就不愿意与她对视。
这不是还有没说的是什么?
沈御星困意渐渐上涌,脑子里慢吞吞思索还能是什么事情,半睡半醒间,她忽然想起来许星遥说过曾经回国一段时间。
其实她现在只要问出口,许星遥就会告诉她。
但沈御星没有问。
她无声地弯起唇角,心里冒出一个大胆的猜测。
——他回国那段时间,不会和我有关联吧?
最后她入睡前,还是坚持让沈御星将所有的窗帘拉开,充足的月光会顺着落地窗爬上他们的床铺,既能驱散完全的黑暗,又不会亮到让人无法入睡。
许星遥轻拍她的后背,没一会儿就听到了极轻的鼾声。
沈御星睡着了。
可他并不能安稳入睡。
韩柏庭的出现令他感受到了熟悉的恐惧与不安,那种他盯上一个人就会露出的古怪笑容,哪怕是在最炎热的夏季,也会让人后背发凉。
他不知道这次韩柏庭又盯上了谁。
看见韩柏庭的那一刻,许星遥浑身的汗毛直竖,以为对方是冲着自己或者沈御星来的。
可是他后面的表现又不像。
尤其当他提起自己是为“一个有趣的课题”回国时,眼底那种胜券在握的兴味太过明显。足以表明有个倒霉的人被他当成了目标。
所以大概率,韩柏庭不是因为他或者沈御星回来的。
这个判断让许星遥提起的心稍稍落下,就像送走一个棘手的麻烦一样目送韩柏庭离开的车。
可危险的警报并没有完全解除。
韩柏庭如今成为了沈御星的同事,就算他不想再和这个疯子接触,现在也不得不摸清他的行踪,以确保沈御星是真的安全的。
所以一回到家,他就联系李秘书去查韩柏庭回国之后的行踪。
他什么时候回来的,现在住在哪里,又是什么时候进入研究院的。
李秘书的效率很高,有了目标人物之后,他的办法就更多了,几个小时内就将整理好的资料都传给了许星遥。
收到资料后,许星遥将屏幕调到最暗,一手揽着沈御星,一手翻看。
他的目光才刚扫过韩柏庭具体的回国时间,就深深拧起了眉。
这个日期不对劲。
这是沈御星在研究院晕倒穿越的那一天,怎么会那么巧?
那时候,还是植物人的闻秦即将醒来,他的意识在逐渐恢复,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闻秦身上,偏偏那个时候,韩柏庭回国了。
许星遥盯着屏幕上的日期,心沉了下去。
那他有没有,在那一天去过研究院?
房间里安静得过分。
许星遥听见自己胸膛剧烈跳动的声音,一下一下,为曾经,也为现在正发生的荒唐的巧合。
他低下头,在沈御星的额间落下一吻,随后轻手轻脚地起身去了书房。
茶几上放着沈御星的私人电脑,他看着它发了好一会儿的呆。
良久,他才移开视线,继续翻看李秘书整理的资料。
韩柏庭这一个月大致的行踪几乎都被梳理了出来。他一直留在淮海市,回国不过几天,就以神经科学顾问的身份往来于一家心理治疗诊所。
单看这条信息,没有任何可疑的地方,可许星遥听说过这家诊所的名字。
心理治疗......
卢纪说过,李真亿这几年一直在这家诊所进行心理咨询,那天车祸,她上午唯一去过的地方就是这家诊所。
韩柏庭这个疯子就在里面。
他到底做了什么?
让一个正常人理智全无,失控地做出自己无法控制的行为。
这到底是什么心理咨询,又是他口中的什么课题?
一个更加可怕的念头毫无预兆地闯进许星遥的脑海。
那沈御星呢......他的妻子,会不会也经历过类似的心理咨询,被人为地抹掉所有的理智和想法?
会不会有人一点点误导她的判断,扭曲她的想法,让那些尖锐的、冰冷的行为,最后都被简单归结成一句“她性情大变”?
许星遥停住了呼吸。
如果是这样——
这五年里,沈御星有多痛,多无助?
她的反常,她的失控,她说出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是被人刻意修改过的。
而他怎么敢,什么都没察觉到?
剧烈的头痛猛地袭来。
许星遥四肢僵硬,恍若一下跌进冰窖,连呼吸一下都是噬骨的刺痛。
可他甚至不知道一个月前的沈御星有多痛,这五年里她有多痛。
他目光失焦地望着面前的电脑,无比绝望地发现,这可能是她留下的最后的东西了。
而她知道他一定能打开。
这是二十九岁的沈御星留给他的。
遗物。
屏幕上,粉色水母仍在静谧的海水里缓缓游动,拖曳着柔软透明的触须,身后浮起一串细小的气泡。
许星遥颤抖着指尖,在密码框上输入了一个日期。
砰——
粉蓝色的烟雾炸起,整片海域活了过来。
小水母们欢快地四散游动,又从屏幕角落簇拥回来,透明的触须勾住一张信纸的边角,一点一点将它拖到中央。
第一封日记,就这样缓缓展开在许星遥眼前。
【2021.08.23
当当当当!许星遥,你终于发现啦!
这是我遇见你的第一天,月月说你一直拒绝她的合作邀请。
你在酒吧里看起来好难过啊......
想亲你!
PS:猜猜我写下日记的时间是哪一天呀
】
许星遥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内容。
他死死盯着最后一行字,视线却一点点模糊起来,他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跪在地上,僵硬地触碰屏幕上闪烁的文字。
小水母们还在兴奋地游来游去,它们见时间差不多了,齐心协力拖出第二封信纸,完整覆盖住第一封日记。
许星遥下意识伸手去挡。
“等等——”
声音出口的那一刻,他惊觉自己的嗓子已经哑到说不出清晰的话,每一个字都干涩发疼。
【2021.09.03
你的话真的好少。
父亲去世不久,这个时候的你是不是很难受?
我知道,你有你的责任,不得不接受和我联姻这条路。
不过,在我感受到你动心沦陷之前,我可绝对不会让你知道我对你一见钟情了!!
】
【2021.09.20
今天的水母超级漂亮。
我好高兴啊,这几天一直苦恼的一个难题,我想到初步的解决方案了。
迫不及待想要告诉黎教授。
感谢小水母!
大笨蛋!
盯着你看的时候是我想亲你!
这一定是你的初吻吧?
你看起来超心动的。
我也是呀!
】
五年前的沈御星,并没有穿越的沈御星,她很早就动心了。所有对许星遥来说珍贵无比的回忆,对沈御星来说同样也是。
许星遥的心如刀绞般疼痛,他不知道,他竟然一直都不知道。
原来沈御星的每一次扭头,每一次沉默,每一次嘴硬的命令,都不是因为不在意。
她只是想要自己的丈夫先张嘴,向她表达爱意而已。
怎么一切会变成这样?
泪水一滴一滴从眼角滑落,许星遥茫然地跪在原地,整个世界仿佛都在眼前坠落。
他怎么会来得那么晚。
她晕倒的那一天,他们通话的那一天......他怎么会来得那么晚。
可现在该怎么办,他找不到写这封信的妻子了......他的妻子不记得了。
他咬住自己的手腕,钻心的疼痛瞬间窜遍四肢百骸,可这样的疼痛不及他妻子的万分之一。
小水母不知道谁在阅读这些信笺,它们是被程序设定好的小宠物,对屏幕外的世界一无所知,只按照既定的时间完成任务。
很快,下一封信被拖了出来。
【2021.10.15
今日订婚,咱们这个速度堪比坐火箭了。
老天。
老天......
老天!
许星遥你个大处男到哪里学的这么多花招!
你冷着脸挑衅我的表情简直帅呆了...
PS:我一定会让你亲口说出爱我的!
】
许星遥看到这封信,心口疼得几乎喘不过气,却还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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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哭,一边笑。
这么可爱,这么傲娇,像一只昂起头却不肯靠近的猫咪,他简直愚蠢得可笑。
好想回到那个时候,抱着那个时候的她说,我真的爱你啊。
好爱好爱。
他努力压制着自己的声音,可很快就缺氧到咳嗽,喉间甚至泛起一丝铁锈的腥气,巨大的生理反应让他匍匐在地上,不受控制地干呕着。
信笺还在一封接着一封地拖在屏幕上,小水母活泼的身影逐渐变得缓慢呆滞,它们快要没有力气了。
许星遥颓然靠坐在沙发上,信笺的数量已经走到了尽头。
【2022.03.05
生理期没来。
许星遥,我怀孕啦!
终于写到这一天啦,大笨蛋,你欠我一个告白!
这次会有我们的小宝宝一起听你红着脸向我表白呢。
】
【2022.05.13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两个月了,我什么都做不了,我好像救不了闻秦。
我的头也好疼。
】
【2022.05.28
不要删掉,不要删掉,不要删掉,不要删掉,不要删掉,不要删掉
有个傻瓜会难过死的。
我也没办法说出口了。
好遗憾。
】
好遗憾。
好痛。
真的痛死了,好痛,许星遥一边掉眼泪一边想,他是这个世上最愚蠢的人。
他踉踉跄跄地回到卧室,跪在熟睡的沈御星面前,压抑住紊乱呼吸和哭声。
泪水一滴滴砸在床单上。
真实的沈御星安睡在他的面前,平稳的呼吸让他有了一丝安全感,他的理智渐渐从几乎崩塌的情绪里脱离,混乱的思绪终于重新有了落点。
——韩柏庭。
他要去找韩柏庭,让他把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
他要找到让沈御星痛苦的罪魁祸首。
李秘书给的资料中有韩柏庭的地址,许星遥匆忙套上一件大衣,直接冲出了家门。
/
楼下的引擎声发动,车灯在卧室的天花板上投出花园的倒影。
几簇小花丛被汽车驶离带起的寒风刮得花枝乱颤。
沈御星的睫毛微微颤动,她睁开了眼。
指尖无奈地触碰床单上那片泪水晕开的痕迹,凉凉的,咸咸的。
哭得那么大声。
她怎么可能一点都听不见。
她走出了卧室,走进书房,看见她的电脑直接在茶几上打开,屏幕已经因为长时间没有响应黑屏了。
沈御星坐在沙发上,发现许星遥还落了一只拖鞋在这里。
他哭得那么伤心,可看着他留下的慌乱痕迹,沈御星心口忽然泛起一阵说不清的苦涩。
这五年的喜悦、兴奋、悲伤、痛苦,所有所有的情绪和回忆,真的不属于现在的她了。
她解锁屏幕,看见自己不知道密码的日记被顺利打开,信笺到了最后一封。
她安静地看了很久很久,每一封。
好遗憾。
沈御星想,我也觉得好遗憾。
可是我来了。
所有的遗憾在我出现的那一刻,就只剩下圆满的路了。
/
许星遥从院外的大门上翻过,站在韩柏庭家门口用力地敲门。
凌晨三点,这座别墅就只有门前亮着小灯。
韩柏庭打着瞌睡出来,看见监控下那张压着怒气的脸,眉头挑起,毫不防备地打开门。
许星遥猩红着眼,面无表情地盯着他问:“为什么在那一天回来。”
“什么为什么,”韩柏庭勾了勾唇,“我想回来就回来了。”
他上下打量着许星遥。
面前的男人狼狈极了,脸上泪水风干的痕迹都在,眼底一片青黑,鼻尖被揉得通红,他只穿着睡衣和外套就来了。
韩柏庭的眼底闪过极轻的兴奋,真不知道他发现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倒是你,状态很糟糕啊,要不要喝点水,我倒给你喝?”
多年以来对沈御星的压制让他足够自信地背身走进客厅,慢悠悠地地拿出一个玻璃杯,清水沿着杯壁潺潺倒出,与焦躁僵立在门口的许星遥形成鲜明对比。
“你知道的,”许星遥每吐出一个字,就感觉自己的喉咙像被粗粝的砂纸狠狠刮过,“你知道发生了什么。”
韩柏庭只耸了耸肩。
“随你怎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