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则遇回来时,萧苓玉已经沉沉睡去了。
看着她温婉柔和的睡颜,楚则遇忍不住想要伸手抚摸,却怕将人弄醒,还是作罢。怕自己身上的凉意过到她身上,甚至不敢靠着她睡,两人之间就这么隔了一道不宽不窄的距离。
她睡得不是很踏实,睡梦里还偶尔蹙起眉头。
楚则遇心头一紧,抑制不住的愧疚从他心里升起,酿成一碗又苦又涩的浊酒。
如果不是因为他,玉娘就不会来到这个荒凉的地方吃苦。她虽然不是什么娇滴滴的女郎,但若是可以,他多么希望她的一生都不要遇上大风大浪。
命运,向来爱戏弄人。
不知道梦到了什么,萧苓玉的眉头皱得更紧,在被窝里扭动了一阵,人就往他的方向一滚,就猝不及防地滚到了他怀中。梦中的她像是寻到了什么救命稻草一般,窝在他怀里就不肯动了。
闻着楚则遇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味,她紧蹙的眉头也渐渐放松下来,嘴角还挂起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浅笑。
楚则遇看着怀里突然出现的温香软玉,小心地为她掖紧被角。
真好,真好。
他的玉娘总是这样,总是这般跌跌撞撞地奔向他——初见时如此,翰州如此,现下亦如此。
月朗星稀,一夜好眠。
……
翌日萧苓玉醒来时,就看见楚则遇已经穿戴整齐,坐在案前批阅军文。见她从被窝里探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搁下了笔笑望她:
“醒了?”
萧苓玉立马又将脑袋缩了回去当鹌鹑。
不是,她昨天怎么就被楚则遇的美色引诱,怎么就荒唐地宿在了他营帐中……
“昨晚睡得如何?”他见人害羞地不肯出来,干脆又提起笔,漫不经心地蘸了蘸手侧的墨。
“当然睡得不好,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这是不对的。”萧苓玉倒打一耙,一板一眼胡诌得格外认真:
“你身为将军,比我明事理,就该把我赶出去,以正军风。”
不过有一说一,昨日她睡得真的踏实了几分。
楚则遇从善如流:“那我情愿当个不称职的将军。”
萧苓玉嘴角翘了翘,对这个答案还算满意。
她起身想要换衣服,才后知后觉自己的衣物全在葭白那里。她懊恼地叹了口气,正打算怎么不让人察觉地偷溜回去。楚则遇看出她心中所想:
“衣裳放在旁边的枕下。”
萧苓玉轻轻“噢”了一声,面上不显,但心里却欢喜他的细心周到。她在屏风后速速换完衣物后,自然地在楚则遇对面入座。
他虽受了伤,但是气色还算不错,心情看上去也颇好。萧苓玉心下了然,上一场仗想必打得不错。
还没等她开口,楚则遇就主动向她说明:
“北夷副统领已擒,现下他们军心涣散,够我们休整几天了。”说完将一碟甜饼推到她面前:
“翰州比不得青州,吃食上要委屈你了。”
萧苓玉这才发觉自己的肚子开始作响,她才不会嫌甜饼的粗糙,在这里还能吃到点心,她已经很满足了。
怕她忧心,楚则遇没告诉她军中内鬼一事。此事他同沈寻牧暗中已有安排,只等放长线钓大鱼。
如今战事没那么吃紧,萧苓玉悬着几日的心暂且放下,见楚则遇手上也有要事要忙,不能一直陪她聊天,她便随手取过桌上闲置的纸笔,“唰唰唰”开始写起家书打发时间。
楚则遇时不时抬头瞄她一眼,只见她只顾埋头奋笔疾书,薄薄的信纸越堆越高——从她爹娘,到温迎、棠儿,再到许元回、薛若杨,最后甚至连刚刚认识没几天的卢金玉也有份。
楚则遇越看心里越不是滋味。
看着她满心欢喜地塞信纸、粘信封,他终于憋不住了:
“玉娘这几月都不曾给我递过书信。”
“诶呀,我这不是想给你点惊喜吗。”萧苓玉不觉有他,头也不抬就回道:“我人都活生生出现在你面前了,有些话当面说不是更好吗?”
她想一出是一出,好看的眼睛睨他一眼,又旋即低头继续忙碌,佯怒道:
“还是说,我还比不得这冷冰冰的文字?”
楚则遇有苦说不出,连带着手上蘸墨的动作也重了几分。玄黑的墨点“啪嗒”一声滴落在洁净的纸上,晕开一摊深深浅浅的墨迹。
他一会儿用手指点点木桌,一会儿勾勾萧苓玉的凳脚,可是什么样的小动作都换不来她的重新抬头。见玉娘心思根本没落在他身上,他生硬地转换了话题:
“你同许元回还有薛若杨的关系就这般好?”
萧苓玉心直口快:“那是自然,我三岁起就和他俩还有迎迎玩一块儿了。”
一边说,还一边在信封上画了两只王八——这是他们几个之间的恶趣味,总喜欢在对方的书信上画一些招人笑的小玩意儿,没有什么原因,就是觉得有意思罢了。
楚则遇看到两只丑的不能再丑的乌龟面色稍霁——看来这两人在玉娘心中的形象也不过如此。不过,他才不想把这件事轻轻带过。
“是啊,青梅竹马的情分,自然是好。”
说到“青梅竹马”这四个字时,他语气重得可以算得上是“咬牙切齿”。
萧苓玉忙着手上的活,丝毫没顾及他语气里的重音,还赞同地点点头。
“我记得玉娘之前看过一本话本,好像讲得就是青梅竹马终成眷属的故事?”
“你当时喜欢得不行,还非要拉上我一同品鉴几章。”
萧苓玉终于肯抽出心思好好思考楚则遇的话。她偏头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可是怎么从楚则遇嘴里说出来,就这么奇怪?
“楚则遇,你不会吃醋了吧?”
一想到这个莫名有些可爱的可能,萧苓玉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还装模作样地再拿了一张新信纸,在开头处落下“修蘅亲启”几个字,就故意停下动作,一双眼睛忽闪忽闪地盯着楚则遇,目光灼灼,叫他脸上浮起了些许红晕。
“我现在就给你写,当着你的面写,好不好呀?”
尾音像是一弯挠人的勾子,挠得楚则遇心烦意乱。
“你明知我想要的不是这个。”楚则遇偏过头,不想看她这副逗猫般的神色。
他又不是翘翘。
哄人和哄猫哪能一样。
“那我来猜猜看,修蘅哥哥想要的到底是什么。”萧苓玉故意将身下的凳子往他的方向挪近了几分,逼着他将自己的神色全都收入眼底。
“你想要也同我青梅竹马一起长大,有个十几年的情意,还想让我给你写的信上也画上丑王八!”
“对不对?”
说干就干,她立马在“修蘅亲启”这几个大字下画了一只比刚刚更滑稽、更活灵活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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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乌龟。
前面几句确实说到了楚则遇心里,可是后半句是什么东西?他何时想要什么丑王八?
不过话说回来……既然是玉娘画的,好像也未尝不可……
他羡慕许元回与薛若杨,甚至称得上嫉妒。他羡慕他们能参与玉娘过往如此漫长的一段岁月,陪着她喜怒哀乐,陪着她春夏秋冬,陪着她从垂髫小童,直到长成落落大方的女郎。
而这些,都是他永远永远无法窥探的。
那些所谓“十几年的情谊”就像是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他与她那不可追溯的过往硬生生地划开一道天堑。而他只能看着两人的距离,无能为力。
“玉娘,其实我十岁那年,本来该来的是青州。”
闻言,萧苓玉的好奇心一下子被勾了起来——楚则遇曾同她讲过,他儿时为了养病,曾在平州度过了两年的时光,但并未听他说过其他。
“孟京的英慈法师为我算过卦,说若是真心求解,江南一带会有人能陪我一起平安度过此劫。而青州灵气最盛,他说我若是去了那儿,总能遇见该遇见的人。”
“我娘本不信这些命数之说,可江南风水的确养人,她还是听从英慈的话,带我南下。”
说到这不为人知的往事,他的声音也不自觉沉闷了几分。
“那为何后来……还是去了平州?”萧苓玉不解。
“那年的盛暑不同往年,风台吹塌了许多堤坝,去青州的路被淹得严严实实,我娘不想耽搁,拐道带我去了毗邻的平州。”
“等到洪水退去已经是几个月之后的事了,那时我们早已在平州安顿好。”
“我娘怕多次辗转反会加重我的病情,就没再折腾。总归是江南,该遇见的人,总该遇见的吧。”
说到这儿,他极轻的笑了一笑。
感受到气氛有些低沉,萧苓玉扬起声音:
“那若是没有那场意外,你来到青州,说不定还能当我一辈子的邻居哥哥,那我们便是青梅竹马了!”
“这不是虽迟但到了吗”,楚则遇捏了捏她柔软的面颊,“不过要是只做邻居哥哥,我可不答应。”
萧苓玉见他想得挺美,忍不住想泼泼他凉水来逗他:
“不过……九年前我对面的院子还住着人呢,你肯定租不到,说不定我们这辈子都会是陌生人。”
“肯定不会。”楚则遇的语气异常笃定。
萧苓玉乐了:
“哪有这么巧的事儿,那就算我们住得近,说不定我们小时候互相看不对眼,谁都不想搭理谁呢!”
“你喜欢好看的,我小时候经常被人夸粉雕玉琢,想必也合你眼缘。”
萧苓玉没想到是如此答案,刚咬进口中的一口甜饼差点喷出来——这人是怎么一本正经地说出如此好笑的话的?
不过,看他现在的模样,就能想到他小时候有多讨人喜欢。
嗯,也不算自恋,算陈述事实。
她不自觉想象了一下,若是她八岁那年就认识了楚则遇,想必也会和他玩得不错吧,还会留下许多独属于两人的回忆。
思及此,萧苓玉灿烂的笑颜在秋日的翰州显得格外灿烂。
楚则遇想,英慈法师虽然喜欢故弄玄虚,但是算得挺准,让他真的在青州等到了该等到的人。
尽管整整迟了六年。
但他仍然感激——他总归遇到了他的玉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