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值初春,青州已经回暖。浮清书坊的后院,一个娇俏的女郎身着一袭碧色罗裳,正靠在藤椅上,手里捧着一本书,不时发出女儿家的清脆笑声。
“玉娘!玉娘!”一个身影蹦跳着穿过书坊的前院,“今日天气多好啊,你前几日答应我去东郊钓鱼的,我看今日便不错。”说着,还不忘将一袋冰糕往桌几上一摆。
“你瞧,我将徐记的酒酿冰糕带来了,够有诚意吧!”
萧苓玉正看到兴头上,哪里听得进别人讲话。好友温迎叽叽喳喳说了一大堆,她只是敷衍地点了点头,眼睛却没有离开书半寸。
“萧苓玉!你有没有听我好好说话!”温迎抽走她看得正起劲的话本,有心逗她,径直把书页上的字读了出来。
“在下并非有意惊扰姑娘,只是这花儿探过墙去了,本想修剪一番……”
“郎君若是剪完了,便早些归家吧。小女已经定有亲事,不好与郎君再相见了……”
温迎一下子乐了,“这本我没看过,讲什么的?还是个有情人不成眷属的故事?”
被她这么大咧咧一读出来,萧苓玉的脸红了几分。“哎呀哎呀,话本还能讲什么,书生小姐的故事,最后肯定高高兴兴生活在一起了。”
“还是前段日子最火的《春山记》,果然家里开书坊就是好啊,你看完了借我瞧瞧。”
萧苓玉捏了一块冰糕放在嘴里,看见温迎那一脸期待的模样,她一边嚼点点头,小脸被冰糕填得圆溜溜的,“那是自然!”
萧苓玉的母亲贺茵是浮清书坊的东家,父亲萧晋则是茶商,一年到头总有几个月在外头行商。如今头茶已采,萧晋前个月便带着商船去了槐州,而贺茵被她的小姐妹邀去赏花了,是以今日书坊里除了几个看店的伙计和打杂的小厮丫鬟,就剩萧苓玉一人。
“难得今日学堂休沐,你娘还不在家,没人管着你,就去东郊嘛。”温迎把话绕了回来。萧苓玉闲着也是无事,自然不会拒绝,被温迎牵着手,一起踏出了书坊。
浮清书坊的对门原是一家药铺,两年前药铺掌柜去世后,他儿子并未继承他爹的衣钵,离开青州闯荡去了,院子便闲置了下来。这里地段是好,可许多人嫌药铺病气重,都不愿租。因此,这里已经整整两年无人问津了。
不过今日不同,萧苓玉瞧着这大门,早先门框上盘踞的蛛网已经消失,门板显然也被擦洗过,没了先前厚重的灰尘。
“这里是被人盘下了吗?”她奇怪。
“对呀,四五日前的事了吧。你天天宅在院子里冬眠,自然不晓得。哦不对,春眠。”温迎打趣她。
“那你知道是谁盘下的吗?看样子不像是要开店。”
温迎摇摇头,“不知,我这几日路过这儿,瞧那大门总是闭着的。”
“希望是个和善的邻居吧,是个温柔漂亮的姐姐最好,我们也能多一个玩伴。”想到此,萧苓玉与温迎都开始憧憬,幻想着这宅子的新主人到底如何。
青州靠南,春天自然来得早些。东郊的许多野花都开了,灿烂绚丽地铺满整片大地。不少郎君女郎在这儿踏青嬉戏,一时欢声笑语不断。
她俩没瞧见熟人,便往更远的河流处走去。
萧苓玉想不明白,温迎平时这么活泼开朗的女郎,居然有一天也会迷上钓鱼这种上了年纪的人才喜欢的事儿,常常在河边一坐就是一两个时辰,屁股不麻吗?但温迎是她最好的玩伴,陪她待这么久,她自然没有意见。
温迎近日淘来了一副紫竹做的鱼竿,今日刚好派上用场。萧苓玉不懂这些,靠在旁边的假石上,一边吃着新鲜可口的冰糕,一边拿一路上采的野花编起了花环。携着暖意的春风拂过她脸颊,好不惬意。
半个时辰过去,萧苓玉的花环已经编好了两串,温迎也迎来了今日第一个收获。“玉娘你快瞧!我从未钓上过这么大的鲤鱼!”
萧苓玉闻言望了过去,只见那鱼紧咬着钩,上下不停地扑腾,她只觉惊奇——往日温迎钓上的不过小鱼小虾,最大也不过巴掌般大小,今日这条却足足将近小臂长。
“果然是先前那些普通的鱼竿拖累了你,今天才叫你发挥出真是水平。”萧苓玉笑眯眯地夸赞着眼前这名成功的钓者,顺势将编好的迎春花环戴在了温迎头上,“我家迎迎好生厉害!”
“这紫竹鱼竿可是花掉了我两个月的月钱呢,用着果然顺手。”温迎也笑弯了眼,“玉娘,这条鱼你带回家给你娘,一定味道鲜美。”
“你今日钓上的第一条鱼,自然是带回自家才好。你等会再给我钓一尾就行。”
温迎摆摆手,一副不在乎的模样,“你今日陪我这么久,就当我的谢礼吧,我俩客气什么。”
于是萧苓玉也不再推脱,满心欢喜地收下了这条壮硕的鲤鱼。青州盛产鱼虾,萧苓玉小时候吃多了鱼,现在已受不了那股子腥味。但她的娘极爱河鲜,想必会十分喜欢。等娘高兴了,说不定这几日不用把她大早上叫起来练功。
她这般想着,被早起支配的恐惧也削弱了几分。
天色逐渐暗了,只剩下如血的残阳低低地悬在天边。温迎也尽兴了,后来陆陆续续又钓上了四条,虽没第一条大,但她也十分满意。
她扭头想要唤萧苓玉一同回去,还没开口,就看到她人正歪歪扭扭地靠在石头上睡着了,脸上还顶着没看完的话本,想来是用来遮刺眼的太阳。
温迎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轻手轻脚地走到她旁边,将话本从萧苓玉脸上拿下,用手指轻轻地戳了戳她柔软的面颊。
萧苓玉被脸上的痒意弄醒了,迷迷糊糊地睁眼,望着温迎含笑的脸颊,有些发懵。
“现在几时了?”
“快酉时啦,回家吗?”
萧苓玉嗖得一下站了起来,急急忙忙收拾好散落在草坪上的东西,暗自庆幸自己没睡太过,一边想着这石头怎么这么舒服,冰冰凉凉的,让她贪睡了好久。
收拾完各自的东西,两人走向各自的马车。萧苓玉拎着温迎钓的那条大鱼,她的小丫鬟明枝提着其他东西跟在身后。
主仆俩怕回家太晚,小跑着往马车那边跑去。装着鱼的篮子还盛着些水,鱼儿也还在蹦跶,是以萧苓玉边跑边要低头看看,生怕那鱼一下子跳出篮筐。
可是,她最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因为没有抬眼看路,还没等明枝开口提醒,她就硬生生撞到了刚从岔口走出来的人。
她装鱼的篮筐还稳稳地被攥在手里,可篮里的鱼,连带着半篮子的水,直直地飞到了那郎君身上。这位郎君显然也没想到这一出,下意识接住这条上蹿下跳的大胖鱼。
好了好了,这下好了!
盯着在他怀里使劲儿扑腾的鲤鱼,萧苓玉傻眼了,明枝也傻眼了。
而后她抬眼,显然,这个漂亮郎君好像也呆住了。
明枝慌里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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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地接过鱼收回篮子,萧苓玉则从怀里急急掏出块帕子,让他快些擦擦身上的水渍。
萧苓玉的脸已经红了大半,她心里暗暗骂着自己的笨手笨脚,一边想着如何同这位郎君赔礼道歉。
“今日之事是我太过莽撞冲撞了郎君,还不小心弄湿……不小心弄湿你的衣服。只是我今日没带多少银钱在身,要不郎君告诉我家住何方,我明日再来登门道歉。”
“无碍,我本也打算回家,直接回去换身衣裳就好,不打紧。”
“可是我瞧郎君衣裳的布料像是织华锦,应该挺名贵的……”
“不过些身外之物罢了,女郎还是早些回家吧。”
倒霉郎君脸上带着笑,没有半分不满的模样。萧苓玉还是心中有愧,但他执意如此,她最终也只好作罢。两人在东郊作别,各自登上自己的马车。
马车上,萧苓玉盯着那条仍在蹦跶的鱼,耀武扬威般地挥了挥拳头——“叫你今日让我出糗,还是在一个陌生人面前,看我回家就把你红烧了!哦不对,娘口味淡,还是叫厨房把你清蒸了吧。”
想起刚刚那位郎君温和的模样,幸好他没有追究下去,不然这个月她看上的钗子要少买好几件了。
青州并不算大,是以萧苓玉见过的人差不多都有点印象。只是今日这人着实面生,似乎不是青州人。
她好久没见过这么俊的小郎君了,但刚刚太过慌张,都没来得及仔细瞧瞧人家。
她掀开马车的帘子向外瞅一眼,看了眼天色,幸好太阳还没落山,否则又要叫娘担心。还未等她将脑袋缩回来,就发现了不对劲——已经驶出一刻钟左右的车程了,都快到家了,怎么那位郎君的马车还跟在后面?
萧苓玉不解地皱着眉,车都驶出去这么久了,难不成还顺路?“明枝,你说咱不会被记恨上了,他要悄悄跟着我们灭口吧。”萧苓玉脑子里冒出个荒唐的念头,刚刚的一丝好感全都烟消云散,满脑子飘着“知人知面不知心”这几个大字。
“小姐,你定是这几日话本子看多了,青天白日的怎么可能会发生这种事。”明枝面上不显,心里也有点犯怵,示意马夫再将马赶得快些。
什么青天白日,都快天黑了。但萧苓玉看着明枝信誓旦旦的模样,最终还是没有开口。这条街上都是熟人,要是真发生什么事儿,她大吼一嗓子,一定会有人听到的。她暗暗安慰自己,最后有惊无险地回了家。
一回到浮清书坊,萧苓玉见娘已经回来了,刚刚的一点恐惧一扫而空。
“娘,你瞧!这是迎迎钓上来的鱼,我们今晚把它清蒸了吧。”萧苓玉对着贺茵晃了晃篮子,一脸兴奋。
“迎丫头有心了,等下叫人送去厨房”,贺茵揉揉萧苓玉的脑袋,“玩了一天累不累,你先回院子里休息休息,饭做好了再来叫你。”
萧苓玉点点头。
“对了,爹什么时候回家呀?他答应过我了,要给我带槐州的银花灯笼的。”
“今晚不回的话,明日就该到了,左右不过这两天。玉娘,夫子布置的课业完成了多少,后日上学别怪娘没有提醒你。”前些日子萧苓玉漏写课业被夫子数落了一顿,贺茵怕她这次又忘了,又补充一句。
“我今早就写完啦,不然也不会和迎迎出去踏青。”萧苓玉俏皮一笑,往自己院子里走去。
“这孩子……什么时候能沉稳一点。”望着女儿轻快的背影,贺茵也不自觉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