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服不同年级颜色不同,温知夏一进班就引来了许多目光。
还有眼尖的人,回头时留意到了门口的江译,像是石头砸进水面,班里顿时泛起一阵细碎的骚动。
孙晓晓正和同桌坐在一起聊天,瞥见门口那道惹眼的身影,立刻用胳膊肘撞了撞身边的同伴,让她去叫柳如梦,几人就这样互相扒拉着彼此使眼色。
之前只是在周一升旗和学生会检查的时候偶尔能见上一面,每次江译来接许念也都是匆匆而过,现在可算是有机会好好打量一下这位八卦的主人公了。
江译身形挺拔,四肢修长舒展,骨相清隽。
生着高眉深鼻,偏浅的内双,眼尾又微微上掠,唇薄、嘴角微垂,面无表情时神色淡淡,一笑起来却极具亲和力,轻易就能让人生出信任感。
“快点走吧,马上就上课了。”温知夏拿回自己那盒奶,催促道。
“嘿,刚才那个”,林山青长手一伸敲了敲许念的桌子,“是你对象?”
还说别人八卦,林山青自己不也是,许念摇头否认。
“哦,我看咱们班那些人突然就跟打了鸡血似的,还以为你俩有啥呢。”林山青咧开嘴一笑,大白牙更显得脸黑了,“那他和送你进来的女生是一对儿?”
“不知道。”
就三个字,但林山青敢肯定这人生气了,“你看,急了。你肯定也想知道,没事,我去打听一下,回头告诉你。”
“我不想。”
“想。”
“不想。”许念真是有点烦了。
没等林山青的下文出来,“啪”的一声,粉笔头就精准落在了他桌上,“林山青,想学就学,不想学别打扰同学。”
林山青挨了批,又恢复了休眠状态。许念捏了捏自己的眉心,可算是松了口气。
今天的天气一直都是阴沉沉的,随时可能下雨。
学校通常都是两周一放。今天是周五,却不能回家,同学们都明显浮躁的很,偶尔落下的雷声总能惊起一阵嘈杂。
大风卷着雨点和树叶,劈里啪啦刮在窗户上。乌云顷刻便笼罩了天空,雨势来得又猛又急。
许念最讨厌的就是雨天,本就烦闷的心情被突如其来的大雨浇得更加糟糕。
初中毕业那天,雨下得比今天还要大。学校教学楼的大厅里挤满了学生和进来帮忙搬行李的家长。许念自己打着伞一趟趟从宿舍把行李搬到大厅,等到人都散了,地上满是被踩烂的废纸。最后还是哥哥和江译一人一抱,许念给俩人打着伞,拿不走的就都扔了,三人打车回的家。
雨水打湿衣服裹在身上的触感,发丝贴在脖颈,鞋袜连同裤脚都被浸湿、步履仓促的狼狈,许念对父母的信任和期待就是这样一次次在落空的等待中被冲刷殆尽的。
从小到大,数不清多少次的失约,留给许念的只有局促和难堪。以前她还会告诉自己,父母只是忙,不是不在乎自己的,可结果就是,为人父母的重担全转移到了哥哥身上。不仅要做哥哥,还要做父亲,做母亲。人类这种动物,在漫长的婴儿期不可能只靠自己就能活下去,更何况在那之后,还有更加漫长的、需要依赖他人的童年期。许念时常会想,自己明明是父母健在的家庭,生活过的却好像没有爸妈一样,如果没有自己,哥哥的日子是不是会幸福许多。
雨,一整天都没停,晚自习下课,同学们各自回寝室。
“你怎么还不走?”教室里人走的差不多了,林山青看着还坐在原位的许念问道。
许念看他还老神在在倚在窗边,“你不也没走?”
“我请假了,不住校。你到底走不走?我家长等会才到,刚好有时间送你下去。”
“哦。”原来在等这个,许念一时间还有些尴尬,“不用管我,你走你的。”
“怎么,你家长也没到呢?”
不等许念再回话,江译推着轮椅进了教室,“念念,走了,回家。”
去拿拐杖的时候,江译还没伸手,林山青就把拐杖递了过来。
“谢了。”江译抓住机会,好好打量这位的正脸。嗯,怎么说,这位同学长得非常的大自然,像竹节虫。
“客气。”林山青这一笑更是,耿直的傻气都要冒出来了,江译这心还真就放下去了一点。
等安全到家,刚出电梯,许念就发现自家的大门敞开着,里屋的灯也亮着,穿过漆黑一片的客厅,透出淡淡的光。
“许诺哥回来了,你待会可以回家看看有什么需要用的东西拿过来。”话音刚落,许念家客厅的灯就亮了,许诺迎面走来。
许诺许念兄妹俩的名字,不知道的都觉得即好记,寓意又好,肯定是父母倾注了不少心意的,又是承诺又是思念。
可若是日日相守,没有失去,也不曾离别,谈何思念。
许念的念,不正是有人背弃承诺的证明吗。甚至被抛弃的一方在怀胎十月的期间,仍旧幻想着靠自己的诞生来挽回些情谊。虽然事与愿违,结果并没能如她所想。
思念便化成了执念、怨念。
许念名字就像是诅咒,套在母亲身上,又被母亲套在了自己身上。小时候不懂为什么妈妈看向自己的眼神总是带着厌恶和失望,是因为婴儿的哭闹,幼童的顽皮,还是上学后不理想的成绩?
漫长的婴儿期,对子宫外世界的恐惧让许念控制不住的啼哭,也让母亲一次次推开了自己。记事起,许念就总是乖乖听话,不管是在家还是在学校,不闯祸不惹事,能忍则忍,努力取得优秀的成绩。
不过,渐渐的,许念也明白了成绩并不重要。
毕竟,即便是自己拿了第一名的家长会,依旧没有人来。即便,现在的成绩有所下滑,自己的处境也没有因此变得糟糕,根本无人在意。许念也就停止了乞讨父爱母爱这样一厢情愿的可怜想法。
她可不想因为哪些求之不得的念头,自己也变成了妈妈那样癫疯的模样。
“这是无菌敷贴和水胶体敷料,根据你创面情况用。还有,痘痘贴,江译说要小星星的,你看是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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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款不。”许诺边说边弯腰蹲下,随之而来的还有医院消毒水的味道。
他小麦色的肌肤也挡不住眼底的一片乌青,脸上带着笑却掩盖不住满身的疲惫。随床照料最是耗人,即便爸爸就在那所医院工作,恐怕也会拿各种各样的理由推脱开,留哥哥自己承受妈妈阴晴不定的情绪吧。
被许念盯得有些不好意思,许诺搓了一把自己新剃的圆寸。为了方便省事,干脆只留了短短的前刺,两侧推成了近乎板寸,更衬得人锋利棱角分明了。
许诺小时候,家里大人的感情还好的蜜里调油,爸爸是救死扶伤的医生,妈妈是热心善良的护士,两人郎才女貌,在医科院相识相恋。
爸爸是家里读书出来的第一代,名副其实的小镇做题家,运气也好,毕了业就分到计生部门工作,赶上政策的风口,光是靠结扎上环都能让一家人过得不错。妈妈是家里的老小,有才情、讲浪漫,向往自由的恋爱。哪怕姥姥那边十万个不同意这门婚事,两个年轻人光凭对彼此的情谊,愣是成了家落了户。
后来的剧情很俗套了,收入不菲又帅气的医生身边总是围着莺莺燕燕不散,而孩子的吃喝拉撒总要人照顾。
一个,过上了上学时期都没体验过的前拥后簇的潇洒人生。一个,却掉进柴米油盐的磋磨里。那份不甘心蒙蔽了理智,竟然让她在改革的当口怀上了二胎。放开二胎意味着她有机会用孩子拯救要要死掉的婚姻,但更意味着这个家的收入会迎来锐减。或许,当初再等一等,就会有转机的,而不是在歧途上越走越远。
“你有事一定记得要和我说,不许再有下次了。”许诺查看完许念手臂上的伤口,捏着她的小脸左右看,“好好养伤。”
再次回到家里,客厅的墙面、烧坏的家具都还没来得及处理。路过母亲的卧室时,许念都没向里面看一眼,江译随手带上了主卧的房门,推着许念回到自己的房间。
许念的妈妈刚搬来那会儿还偶尔出门,总是穿的很得体,看上去就是一位教养良好,脾气温顺的人。许诺也是开朗活泼的性子,所以,江译开始并不知道许念在家会是这种处境。后来,许念妈妈在他印象里就是一直呆在家里的,应该搬家后就没再工作过。病情加重后整日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点艾草还是什么之类的药助眠,烟熏火燎的味道都快把家里腌入味了,还常常会溢到隔壁。
许念本就害怕她妈妈,再加上起初误以为是点艾草的呛鼻味道,等反应过来时,卧室的烟火已经顺着燃点烧着了床单和窗帘。每天服用药物,神经迟钝的许母直到火势蔓延至身上才惊呼着从沉睡中醒来。
火很快就被扑灭,但是留在心里的阴影很难短时间消除。
“你多的校服在哪儿,拿走备用吧。”江译跟着许念的指引打开她的衣柜。
许念还沉浸在大火炙烤在周身的恐怖回忆中,眼见着江译手伸向了衣柜的一边,急着出声制止,“不对,不是那边。”
江译手比眼快一步,等察觉到指尖触碰到的是什么时,已经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