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灯即将变为绿灯的时候,郁知榭慢慢睁开了双眼,越漪对上一双盛满暖光的眸子,静静地回望过来。
越漪只觉得脸颊有些发烫,轻咳一声看向前方继续开车,“你这个病发作时,就是这样咳嗽吗?”
“嗯,不止。”郁知榭的两只手搁在暖融的毛毯上,右手轻轻握着刚刚越漪递过来的那瓶水。
“还有什么症状?”越漪想了解一些,也好咨询一下学医的朋友。
“我怕疼,怕过大的声音。”连用两个“怕”字,越漪莫名从中听出了些微的委屈与可怜。
“你是说,你这个病会让你痛觉过敏,还有声音恐惧?”越漪将郁知榭的话翻译了一遍,又跟他确认了一下。
“嗯。”越知榭的声音显得悠远凄清,“医生说,我的疼痛阈值比正常人低50%,对超过60分贝的声音就会产生心悸反应,甚至会突然晕厥。”
越漪听得有些心惊,原本她只是觉得郁知榭脸色看起来苍白了一些,此前的相处中也并未觉得郁知榭的身体有多么不好,今夜看到郁知榭被凉风吹后的反应,以及现在听他亲口说出来,才有了真切的实感。
明明只是夏末初秋的晚风,对正常人算得上微凉舒适,郁知榭的身体却已经承受不住。
越漪此刻,才完完全全地相信了郁知榭先前所说的——他得了绝症。
越漪还在想郁知榭绝症的事情,却听到郁知榭换了问道:“对了,今天中午你说离你的目标又近了一步,你的目标是什么?”
郁知榭已经转移了话题,越漪将思绪扯回来道:“我跟我爸妈定了赌约,一年之内我要是赚不到SL的十分之一,我就得回家继承家产了。”
越漪故意哀叹,用着十足可怜巴巴的玩笑语气,以欢快的声音有意无意地转移郁知榭的情绪,想让他开心一点。
郁知榭果然很配合地露出了一个好看的笑容,转过头来看向越漪,“为了让你不用可怜地去继承家产,我会帮你的。”
明明郁知榭是温和打趣的语气,越漪却听出了几分认真。
“嗯。”越漪笑着应了,在郁家门口停住车子,笑颜明媚地向郁知榭伸出手,“那我们算是朋友了吧?”
郁知榭的视线轻轻落在越漪的手上,这是越漪第二次向他伸出手。
见郁知榭迟迟没有反应,越漪又“嗯”了一声催促,郁知榭才低声笑道:“我们不是夫妻吗?”
“那不是假的吗?”越漪认真道,“但朋友是真的。”
“……嗯。”郁知榭握住越漪的指尖,这次比婚礼上那次握得实了些。
越漪满意地收回手准备开车门,却发现郁知榭的身躯也跟着移动了过来,一片并不压迫的阴影透出车顶的暖光,越漪疑惑问道,“怎么了?”
两人之间仅隔着一拳左右的距离,越漪感觉得到郁知榭身上微凉的气息正轻轻笼罩着她,丝丝缕缕地绵绵萦绕,越漪本来那颗纯粹疑惑的心,忽然冒出一丝主人也不懂的思绪,只想立刻挣脱这种惹人心烦的感觉。
越漪向后靠在了座椅与车门相交处,抬眼朝郁知榭看去:郁知榭的神情更是奇怪,就好似刚刚的动作不是他做出的一般,一贯轻淡的面容上染上了几分惶然与无措,僵住了身体反倒向越漪投来求助的眼神。
“……”
越漪于是道:“你是想……帮我开车门?”
两人心照不宣地默认了这个理由,但下一秒郁知榭想要伸手去开的时候,才发现越漪的身体将车门锁扣处遮挡得严严实实,他轻咳一声移开了目光,身体也跟着退到副驾驶位置上。
随着郁知榭的动作,越漪已经完全忘记了刚刚那股突现的感觉,因为她的目光忍不住朝郁知榭的耳尖追过去。
那里红红的。
越漪忍不住想笑,这人怎么这么容易害羞?
“我最多也只能活一年了,等我死后,你会继承我全部的遗产,不管这一年内你有没有达成你的目标,你都可以赢下那个赌约。”车厢内响起郁知榭的声音,听不出一点畏惧和伤心,就好像说的不是他的生死问题。
越漪将目光从郁知榭的耳尖处收回来,随口应道:“谢谢。”
“不用谢,我是不是你的后盾?”郁知榭再看过来的时候,已经是惯常的温和可亲,看越漪没回答又补充了一句,“跟我结婚是不是很赚?”
越漪更加敷衍应着:“是,郁大少爷果然比郁小少爷厉害。”
郁知榭仿佛很满意越漪的回答,略有些孩子气地点了点头,就好像是第一次被人夸的小朋友一样。
越漪忽然就很想逗逗他,“郁知榭,我挪开了,你还要帮我开车门吗?”
只见郁知榭好不容易消散下去的红刷的一下洒满耳朵,郁知榭目视前方不看越漪,“太远了我够不着,你自己开。”
越漪的目光从郁知榭舒展修长的双臂上掠过,在心里默默吐槽:够不着个鬼。
不过越漪“好心”地不揭穿他,很开心地打开车门下了车,好像发现了郁知榭的另一面呢。
越漪等了一会儿,郁知榭也从另一侧下车了,又是一派令人如沐春风的模样。
“好朋友,我们进去吧。”越漪道。
“好。”
虽然郁知榭总是微笑着,但越漪总觉得今晚郁知榭的心情比以往都要好。
越漪也在下一刻就想明白了原因,郁家这样的生存环境,郁知榭肯定自小就没有朋友,而现在有了她这第一个朋友,肯定很高兴。
越漪越想越合理,越想越心疼郁知榭,已经在脑海中看到了那个小小的,孤零零被郁铭宸以及郁家所有人欺负的小可怜,心中默默发誓以后要多关心保护他,负起第一个朋友的责任。
郁知榭不知道越漪的一路不说话是在想些什么,只当是他们不好在郁家帮佣面前说话。
两人跟随帮佣来到客厅:郁涣在沙发上正襟危坐,端着作为父亲的威严;旁边是拍着儿子手背安抚的黎清卉母子。
察觉到他们进来时候,郁涣只眼皮掀了一下示意他们坐下,黎清卉硬扯出一个微笑来,反应最为激动的当属郁铭宸,霎时如炸了毛的斗鹌鹑,扑棱着就要过来咬人。
越漪和郁知榭没有分给这只“鹌鹑”一个眼神,在郁涣对面坐下也不开口,只等着对面的人先开口。
昨日还是热情和气的未来公婆,今日真成了一家人,反倒不如昨日慈爱了。
郁涣没等到儿子儿媳的问候,只好先开了口,“知榭啊,你和漪漪既然结了婚,以后便多一起回家来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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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了,爸。”郁知榭听话地应了,另一边的郁铭宸不满地叫了一声“爸”,换来了郁涣警告的眼神。
郁涣显然和郁知榭这个儿子并不亲厚,简单寒暄了两句后便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伸手扯了旁边的黎清卉两下。
越漪看在眼里只当没看见,偷偷和郁知榭交换了一个眼神,明晃晃的“看他们能演到什么时候”的意思。
看到越漪的表情,郁知榭在心里笑了一下,面上依旧是乖顺懂事的好儿子模样。
“哦,那……你们今天吃饭了吗?你们没说今天晚上回来,我们已经吃过了。”黎清卉在丈夫的催促下,“关切”问道。
“我们也吃过了。”越漪在心里默默安慰着空荡荡的肚子,脸不红心不跳道。
“那你们跟我去书房。”郁涣最终懒得继续寒暄,站起来道。
越漪和郁知榭跟着郁涣来到书房,郁涣的书房是复古的中式风格,桌面上摆着一个雅致古典的茶壶和几只茶杯,旁边除了一些资料外,还有一张幸福的全家福照片。
如果不是越漪了解郁涣此人,单看这风格摆设,真的会以为郁涣是一位和蔼慈善的长辈。
或许对于郁铭宸来说真是这样的,那张全家福上,郁涣、黎清卉和郁铭宸一家三口笑得幸福和谐,郁涣看向儿子的眼神中满是慈爱。
是的,一家三口,并没有郁知榭的半点影子。
越漪从客厅走到书房,不算长不算短的一段距离,却感受不到这个家丝毫关于郁知榭的东西,郁知榭在这个家里就好像不存在。
“坐吧,喝点茶。”郁涣拎起桌上的茶壶给他们二人各倒了一杯,待郁涣递给郁知榭的时候,郁知榭有些微的怔愣,然后才笑着接下了。
这恐怕是郁知榭这辈子第一次喝到父亲倒的茶吧。越漪在心中叹道。
“既然没有外人,不如直接开门见山吧,郁伯伯。”越漪将手中的茶杯放到面前的桌子上,没有喝。
郁涣抬眼看了一下越漪,似乎是不满她的称呼,默默抿了一口茶。
一个没生她没养她的人,还想让她叫他爸不成?越漪表示叫“伯伯”已经是看在郁知榭的面子上了。
郁涣轻轻地将茶杯放下,这才慢悠悠地开口,“漪漪啊,你已经是我们郁家的儿媳妇了,对长辈还是要尊敬一点。”
这回越漪连“伯伯”也不想叫了,“郁董事长,咱们今天是来谈合作的,至于尊敬长辈的问题,以后再说。你也说了我都是郁家的儿媳了,来日方长。”
“合作我们之前不是都说好了吗?”郁涣道,“自然还是按之前的来。”
越漪笑着回道:“按之前的当然可以啊,我们之前说的是我与幻星娱乐的继承人结婚,那不如郁董事长把幻星娱乐总经理的位置先给郁知榭。”
“你!”郁涣明显有些生气,但又马上稳住了,“知榭从小就没接触过这方面,偌大一个公司突然给他,你是想看幻星倒闭吗?”
“我可以帮他啊。”越漪理所当然道,“郁董事长不相信我的能力吗?”
郁涣知道大儿子的身体,越漪的这句话,岂不意味着幻星不久之前就是她的了?
郁涣没有接越漪的话,转向一旁一直安静的郁知榭,“知榭,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