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元元一听这话,顿觉无比熟悉。
这不正是她在学堂时,借陆久吟之口说出的说辞吗。
于是,她当即装出一脸诧异:“师兄!你怎么知道的!我还想瞒着你们的呢,你怎么自己猜到了啊!”
说完,老虎还在旁边助阵似的嗷嗷了两声。
苏兰瞬间脸一绿,像泄了气皮球似地:“这是陆久吟今日当堂的说辞,怎么,你的意思是,事实当真就是你自己撞上去的?”
林元元抿抿嘴,缓缓抬眼看苏兰,悻悻点头。
苏兰气得转过身去:“师妹,眼下你二师兄和你师父,都在为你的事和不败之巅的人对峙,险些就要大打出手,你要是懂事,一会儿我带你过去,你就咬定说是他捅的你,明白吗?”
“不行,”林元元低下头,“我若这么说了,陆久吟就真的百口莫辩了。”
“他不认罪,那谁来给你赔罪?谁来给两年前的苏荷师妹赔命?”
苏兰转过身,双手紧紧扣住林元元肩膀道,腿一弯,蹲下身来:“林师妹,为你自己,也为两年前的苏荷师妹,去指认陆久吟,算师兄求你了。”
林元元眼眶一下红了,她从未见过素来温和的苏兰师兄这般求自己,但她不能。
她知道,如果这一刻连她都放弃陆久吟的话,就没有人会帮他了,
甚至会让他因此走上书里那条不归路。
“对不起,师兄,”她抬眼迎上苏兰的目光,“我不能不管他。”
苏兰一听,当即气到发笑:“不是,他是你谁啊?你要维护捅你刀子的他,却不体谅替你出头的我们?”
“师兄,我知道这样做辜负了你和苏莫停,也辜负了师父,可是,你们不妨想想,他本有无数杀我的机会,为何一直不动手?你可知当时黑水洞中是何等漆黑,他完全可以在里面杀了我,不是吗?”
“所以,纵然我是受害者,我也绝不可能去指认他,如果我真指认了他,那才是正中了别人下怀,被借刀杀人了,不是吗?”
“你就这般笃定他是无辜的?”苏兰冷下声来,浑身上下再无往日那般憨厚随和之态。
林元元重重点头:“嗯。”
“师父叫我带你去一趟大院,你先随我去吧,”说着,他沉默了下,“无论如何,他都是明面上的加害者,你不恨他,自会有人恨他,报应总会来,不过早晚罢了。
这话说得奇怪,但林元元只当是他赌气之言,没有多想,跟着他来到了大院。
她原先早已经做好了见陆久吟的心理准备,可当她真的踏入屋内,看见被人扶起,倚在椅上,昏睡不醒的少年时,还是愣住了。
少年面色格外得差,几乎不见血色,额间覆着层层薄汗,整个人虚软地靠在那,江镜仙师正捏着他的手,闭目片刻,转头对众人道:
“你们先出去。”
于是,林元元刚进屋子,就又被遣了出来。
她随着众人退出屋外,转头就看到苏兰偷摸摸跑到苏莫停身侧,附耳窃窃私语起来。
林元元低下头,不用猜,她也知晓苏兰定是在告她的状,控诉她不配合。
果不其然,不过一会儿,苏莫停就径直朝她走了过来。
林元元微微颔首:“师兄好。”
苏莫停没应,反倒应道:“你脸上的泥怎么回事。”
“泥……”林元元抬手抹了把脸,有点不好意思道:“我新收养了只灵兽,训练的时候不小心摔下来搞的。”
“是吗。”
苏莫停语气很淡,比林元元预想的要平静许多。她也不想就此话题多聊,于是道:
“师兄,所以今日你们约定的谈判,算是结束了么。”
“人都昏死过去了,不结束还能如何?”苏莫停旋过身来,反问道:“林元元,陆久吟意欲自杀这事儿,你是不是早就知晓了?“
林元元撇过头去:“我前两日都没有醒来,如何能知道他要自杀。”
苏莫停淡淡“哦”了一声,转头请出身后的师父。
苏宁天走上前来,在林元元身前俯下身,抬手用衣袖擦去她脸上的泥污,温声道:“元元,苏兰已经和我说过你的意思了,毕竟这件事的受害人是你,不必背负什么心理负担,回去休息吧。昨日江镜仙师为你调理身子时,看出你练气期已满,应快些调理好身子,以应天雷。”
林元元用力点了下头,向后退开几步,刚要走,却又骤然回身:
“师父,我想等陆久吟醒来……我想看看他。”
苏宁天微微一怔,随即直起身,敛去嘴角浅笑:
“不必等了,自此之后,你都不会再见到他。我九幽峰的弟子,此后绝不踏足不败之巅。”
话音落入林元元耳中,她瞬间浑身僵住。
她万万没想到师父会做到这一步,于是急忙追问道:“那往后的听道大会,武道大会,我们也都不去了么……”
“对,”苏宁天抬起头,目光掠过林元元,落在远处,“只要有他不败之巅的弟子在场,便没有我们九幽峰弟子的位置。”
听她说完,林元元眼珠微动,悄悄瞄了眼远处屋檐下的陆离仙师。
陆离仙师神色端详,泰然平静,对苏宁天的话毫不惊讶。
如此便可看出,两峰弟子自此不见一事,是他们早就商议好了的。
”我明白了。“林元元认真点了下头,不再多言,”师父,那弟子先告退了。等我伤一好,便重新开始潜心修炼。“
经苏宁天轻一颔首,林元元便转过身,回幽篁居去了。
这一路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漫上心头,许是因为夏日过于烦闷潮湿,又或许是因为这场对峙没能得到一个她想要的答案。
”眼下这般局面,也许不再见,就是最好的结果了吧……“
她暗自宽慰自己,”反正我本不喜欢他,自始至终,不过是想要扭转册子里的结局罢了。往后两峰弟子不相见的话,那他与苏莫停也便就无从碰面。这样一来,两人之间的大战或许也不会有,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办法呢……“
”苏兰说的对,他是我谁啊?不见就不见……“
她喃喃了一路,直到幽篁居再次出现在眼前,她才意识到自己到家了。
夜色下的幽篁居,字如其名,幽暗寂静,空气中飘着暗香,混着点茶饭味儿。院子门口,小老虎静静蹲坐,见林元元回来,一下翻身跳起,蹦蹦跳跳蹭过来。
林元元原地转了个圈,再回过头时,已经将脸上的丧气和烦恼全丢了,取而代之,是一个灿烂的笑容,小虎毕竟会说人话,说不定也会关心人,林元元不想它担心自己。
”小虎,你可有名字?“她弯下腰,刮了下小老虎的鼻头,将刚刚顺路捡的灵果递到它嘴前,“啊——”
小老虎嗷呜一口吞下果子,随后甩了甩脑袋,道:“很小的时候有,不过太久不用忘记啦,不如小九姐姐为我取个名字吧。”
“好,”林元元摸摸它的头,将它带进屋,“你总唤我小九,以后我就叫你‘小十‘吧,小九和小十,如何?“
”好!小九和小十!“
小十伸长脖子,在她身上蹭了又蹭,看起来很满意这个名字。
林元元趁势问起先前未问完的问题:“所以,你是如何得知‘小九’的,又为何一定要找她?“
小虎摇头晃脑道:”因为你我在山下见过呀,你还救过我的命呢。所以我就跟着你上山来啦。”
林元元若有所思地点头,在此之前,都素来惧怕老虎,更别说会去救老虎了。想到这,她不禁对书中林九的身份心生疑窦。从前她一直以为自己便是林九,如今看来,倒更像是另有其人。
“嗯,”林元元拍拍它的头,决定还是继续认领’小九‘这个身份,倘若日后真正的小九出现,她就如实坦白,若是不出现,她便就一直如此下去。
于是她接着道:“我小名叫林九,大名叫林元元,在这九幽峰上,大家都叫我林元元。”
”好!林元元!“小虎摇摇尾巴,”那我还可以继续叫你小九姐姐嘛。“
它一边说着,一边还学者学着林元元的模样,两只后腿盘起,背挺直,端端正正坐好。林元元被它的样子给逗笑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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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若是给它披件衣裳,从背后看还真分辨不出是人还是虎呢。
“当然。“林元元浅浅一笑,随后便突然站起身,爬上床,翻了个面。
”主人,你这是在干嘛呢。“小十在床边,伸出一只爪子往床上捞,但因为手太短,捞了一爪子空气。
”睡觉,睡到地老天荒。”
林元元冒出一句话,随即整个人缩进被褥之中,闷声大叫了一嗓。
”主人……“
这般反常的举动,把小十吓了一跳,虎躯一震,转头跑了柱子后方。
林元元此刻眼前一片漆黑,她索性闭上眼,什么也不看,可心里却没办法什么也不想。
好烦,
虽然小十很可爱,但她心里真的很烦。
她怀里还藏着阵笔,床尾还挂着长剑。她清楚,等她腹伤痊愈,日子便会重新回到听道大会前那般,白日修炼,晚上听书,夜里时不时偷摸去小厨房弄点零嘴。那时候不觉得日子无聊,觉得一切都在自己掌控之中,可眼下,人没变,物没变,可是感觉变了,一切就都变了。
过去被杀死的三师妹苏荷,书中被化丹的三师妹林九,还有如今作为三师妹的自己。
”会不会是三师妹这个头衔不好,“林元元嘴里不自觉嘟囔起来,“几个月前求师父给我提提辈分,和苏莫停换一下,师父偏偏不愿意,若是换了,如今倒霉的说不定就是他了。”
念及此处,她长长叹了口气:“莫非九幽峰三师妹的宿命就是惨一辈子,英年早逝?”
自言自语到这,她用力晃了晃脑袋,将被子一掀,冒出头来。接着,手一挥,床边烛台燃起一簇暖黄的小火苗来。
原是想要再翻一翻母亲留给自己的册子,点灯用来照明的,可当火苗燃起的刹那,她还是念到了陆久吟。当时在黑水洞中,就是他教的自己掌心引火之术。
一念及他,林元元的指间忍不住一颤,仿佛此刻正被陆久吟捏着手传授法术似的,她久久凝望着自己的手心,再一抬头,火光摇曳间,竟似乎看见了少年的脸,正温柔地对自己笑,头上的水蓝吊坠一摇一摇。
可正当林元元想要伸手去触碰时,一旁的小十猛地扑上来,将她打断。
“小九姐姐,火可不能乱碰,会烫伤的。”
“是啊……”她收回手,察觉到自己的荒唐,她猛地一挥手,将火苗给扇了灭。
”小九姐姐……“
”小十,“林元元眼神有些茫然,怔怔看着它道:”如果有个人伤害了你,但有可能是无心之举,你觉得他值得被原谅么。“
小十听完几乎不假思索道:”若是对方愿意道歉,解释缘由,可以考虑。“
林元元道:“若是不然呢。”
小十有些着急:“那又又何须纠结?当然是绝不原谅!“
”对啊。“林元元恍然,她自己这两天百般委屈,千般难耐,却还想着怎么帮陆久吟脱罪。而陆久吟呢,宁可选择一声不吭自杀,也不想办法来与自己道明原委。
既然如此,那还有什么可反复纠结的呢。
念头转过,积攒许久的委屈顿时一股脑翻涌上来,她鼻尖一酸,抱着被子失声落泪。
“主人……”
”我承认,我虽然最开始接近他,不过是觉得他长得好看,我不舍得他像书中那般走上绝路……可是,可是在和他日复一日的相处里,我早就把他当成真正的朋友。可是他呢?他什么都不愿意和我说,我一无所知!就连被他莫名其妙捅一刀,我都不知道为什么……“
一番人对虎的倾诉后,林元元用力扯下手上那串绿色的链子,狠狠摔下床。
瞬间,翠绿色的小珠子散落一地。
珠子滚落的脆响,与林元元的哭声混作一团,小十怯生生缩去了角落,静静望着小主人,不敢上前。
“是啊,苏莫停都和我说过了,这珠子本就是陆久吟当年杀师妹换来的,本就不是什么吉利的东西,早该扔了。”
林元元深吸一口气,随后抬手将凌乱的头发重新梳理好。她固然心疼陆久吟,但此刻,她更心疼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