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裂后五十年,凛冬降临,群山覆雪,林海尽白。
女人趴在雪地里,满身污浊不堪,嘴里支支吾吾念叨着些叫人听不懂的话,还时不时笑出声来。
“元元……”女人强撑着最后一口气,叫来女儿。
“娘。”林元元一路小跑,蹲在母亲身旁,全身忍不住发颤,“娘,你这是怎么了,娘……”
女人抬起手来,摸了摸林元元的头,用尽最后一线气力,从衣襟内侧拿出一本册子来。
册子封面有些许发黄,林元元小心翼翼翻开第一页,动作极轻,生怕给它弄坏。
“乖女儿,娘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娘的父母还在等娘,”说到这,女人哽咽着顿了顿,“可娘放心不下你,这本秘籍,算尽百年天机,你可靠它平步青云,亦可靠它寻一隅安居余生……”
话至此处,女人浑身骤然失力,抚在林元元头上的手“啪”一声拍落进了雪地里。
“娘!”林元元大声叫起来,压抑许久的眼泪瞬间肆意流了满面。而母亲,也在她这声呐喊之中,身躯自指尖开始化作点点灵光,随风散去。
林元元抬眼望去,只见灵光散至半空,又在一处汇聚,最终一同直冲云霄,将那天裂给修补了去。
自此,林元元走上了乞讨之路。靠着那双水灵灵的大眼,和那一张能言善辩的嘴,仅仅花了三年时间,她就成了整个北洲城出了名的小乞丐。
而母亲瞑目之前赠予她的那本册子,她翻看之后,觉得没用,就随意搁置在家中了。
如今,她已十二岁。一日如常外出乞讨,恰逢北洲十三峰门派长老下山寻徒,于各州设下灵台,言道凡十五岁以下者,都可以前来验测灵根。
林元元本无意参与,只想寻一人多的地方乞讨,却无意间望见一位美少男。
那美少男一看就绝非寻常人等,生得极干净,一身黑色衣袍,发间系着一枚水蓝色玉饰,清冷,漂亮!
林元元掐指暗自盘算,这个少年保准是个富贵人家的公子!如此一来,她便挤出平日里行讨专用的笑容,上前搭讪去了。
“这位小哥哥生得好生漂亮,小女子我擅长算命,天下宗门士族的兴衰成败,皆在我弹指一挥间。给我一两银子,我可为哥哥一语道破天机!”
林元元笑嘻嘻的,自以为这套行骗话术天下一流,殊不知眼前之人,正是九州十三峰之首不败之巅的关门大弟子。
少年望着她,一双丹凤眼微微上挑,眉眼自带几分缱绻风流,似笑非笑之间,就让林元元红了脸颊。
“这位小道友,天机在你这儿,就值一两银子呀。”
只见少年低低笑了一声,笑声并无半分责怪,模样明艳张扬,可落在林元元眼中,却莫名透出一丝说不出的媚意,如同他发间那枚玉坠一般,冷冽,却勾人。
“什么道友不道友的……”林元元侧过脸去,方才那套行骗话术再也说不出口。她想要趁着人多顺势溜走,却被这少年一把按住了肩膀。
“你干嘛!”林元元猛地转身,使出自己在民间学来的三脚猫功夫,向着少年挥起拳头来。
少年看着她一拳拳打在空气上,心底似乎有些不忍,竟微微向前,刻意迎上了一拳。
“嘶——”少年捂着胸口咬牙一笑。林元元当真以为自己打伤了人,慌忙停下动作,怔在了原地。
少年见林元元不再胡乱挣扎,便不再装作疼痛的模样,双目一弯,含笑开口:“那就麻烦小道士为我算上一卦。”
“先给钱。”林元元从前被人骗过不少次,因而多留了个心眼。
少年又是忍不住发笑,抬手取出十两白银递了过来。
林元元眼前一亮,急忙把银子尽数藏进小衣袍之内,左右四处扫视一番,方才放下心来,重新挤出一副专业甜美的笑容。
少年眉尾轻轻一颤,嘴角依旧止不住地上扬:“你这般慌慌张张,是在干什么?”
林元元一听,顿时露出一脸嫌弃:“你是外行,不懂我们这一行。表面风平浪静,内里实则暗流涌动,不论老少,只要赚到钱财,总会有无耻贪利之徒前来抢夺。”
“无耻贪利之徒?”少年轻声跟着念了一遍。
“是的。前几天我好不容易赚到一两银子,就被两个顽劣孩子抢了去,其中一个还用了弹弓,实在不公平!”林元元说着说着,心中不由得升起一股恼火。
少年听了,似乎来了兴致,开口问道:“小道友,你可知道北洲十三峰?”
林元元用下巴指了指不远处风中飘摇的旌旗:“旗子上面不是写着吗?你当我是傻子?”
“原来你知道啊。”少年在她身旁坐了下来,侧头望着她,笑靥明媚:
“你想不想前来?我看你颇具天赋,要不要来不败之巅,做我的师妹?有我护着你,无人敢抢你的银两,更不会有人用弹弓来欺辱你。”
“不要。”林元元没有一点犹豫,当即拒绝了。
少年有些诧异:“为什么?”
林元元摇摇头,不想多说。她心中其实一直对修道这件事存有一层薄薄的怨气,毕竟她的母亲曾经就是北洲十三峰弟子,当年被人从峰顶抛下,惨死在风霜之中的景象,至今依旧历历在目。
此恨绵绵,她不求血洗山门报仇,只求寻一处清净安稳度日。
“当真不愿?”少年似乎还想再劝,眼神恳切。
林元元瞪了他一眼:“不愿。”
说完,不等少年做出任何反应,她猛地将他的手拽到面前。少年被她骤然一拉,顿时有些发懵。
“你……干什么?”
林元元没好气地道:“拿钱办事,自然是替你算命。”
少年听出她语气之中的不快,便不再追问,只是静静看着她低头在自己掌心比划。
许久之后,林元元松开他的手,神色严肃开口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呀,我叫陆久吟,今日刚满十七岁,初次下山,请多指教。”
林元元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淡淡吐出一句:“话太多。”</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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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眉头一蹙,双手叉腰站起身来:“你这小道友,说话未免太不留情面!”他语气带着几分不悦,仔细看去,嘴角却依旧上扬着。
林元元没有理会他,抬手翻出母亲留下的那本册子。
她本以为会同往日一样,翻到最后一页也寻不到半点有用的信息。可令她意外的是,这一回才翻到第二页,就看见了“陆久吟”三个字,往后翻过百页,他的名字还在不断出现!
这本书在林元元眼里,只是一本没有用处的闲话话本,里面记述着一众修道之人的缘起缘散、悲欢离合。小到友人之间闲谈嬉闹,大到仙门各派缠斗恩怨。
也难怪林元元从前一直看轻这本书,谁又会把一册普通话本,和记载残破天机的宝物联系到一起呢?
可此刻看着纸上反复出现的“陆久吟”三个字,她不由得心慌起来。定睛细看,旌旗标注的“北洲十三峰”、陆久吟口中提起的“不败之巅”,许许多多事物,册子里面全都有所记载!
看到这里,林元元猛地合上册子,失神地望着眼前名叫陆久吟的少年,一时失语。
陆久吟看见她神色呆滞,心中满是不解,语气带着一丝慌张问道:“怎么样?可是算出了什么难以言说的事?”
林元元在他接连的追问之下,才从巨大的震惊当中回过神。她下意识提高警惕,暗自打定主意,无论如何,也不能泄露册子半分秘密。
于是她故作随意,拍了拍少年的肩膀,眼神飘忽不定道:“你命格甚好,只管好好修炼,切莫辜负师门!”
“真的?”少年眼睛一亮,满脸虔诚。
林元元心中不忍心继续欺骗他,只是抬手在身前轻轻一挥,不愿再多说话。
其实她内心满是担忧。依照册子上所写,十年之后,陆久吟会和久幽峰大弟子鏖战三天三夜,最后被扣上误入歧途的邪修之名,死在对方剑下。
他死状惨不忍睹。身亡之后,十三峰各位峰主一同商议,将他的尸首悬挂在北洲十三峰峰顶示众十日,之后扔到荒野之中,任由山间野兽撕咬啃食。最后再把那面目模糊、血肉一团的残躯丢到山门外面,用来告诫天下百姓,这便是不走正道的下场。
林元元下意识望向山脚下飘扬的旌旗,又看向面前笑容明朗的少年,喉头轻轻滚动。这份巨大的割裂感让她浑身一抖,册子差一点就脱手落在地上。
陆久吟见她目光呆呆的,抬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正要继续开口,远处传来一位老者的呼喊声,打断了他。
“久吟!快来帮忙,山门人手不够忙不过来啦!”
少年大声应道:“好!”随即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小跑而去,临走之前还回过头,对着林元元用力挥手:“小道友!我瞧你颇有仙风道骨!若是以后改了主意,一定要来不败之巅测验灵根,做我的师妹!”
“好……”林元元无意识地小声应了一句,回过神之后,连忙抬起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颊。
“好什么啊,我何苦要去趟这仙门的浑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