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枕庭 > 68. 环伺
    深秋的暮色总来得格外早,申时刚过,天边便只剩一抹暗沉沉的橘红,像将灭未灭的炭火,挣扎着亮了一瞬,便被铺天盖地的暗蓝吞没了。

    皇城巍峨的轮廓在暮霭中渐渐模糊,飞檐的翘角如同巨兽伸出的触角,沉默地刺向低垂的天幕。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沉闷,压在人心上,沉甸甸的,连呼吸都变得费力。

    宫墙内,往日的井然有序被一种刻意维持的寂静取代,宫人们行走时脚步放得极轻,眼神躲闪,不敢四下张望,廊下平日里最聒噪的画眉也仿佛预感到了什么,早早地躲进了笼子深处,一声不吭。只有风呜呜地吹着,卷起庭院里的枯叶,拍打在紧闭的窗棂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解游的寝宫,便是这寂静的最深处。

    龙涎香和苦涩的药味日夜交织,却掩不住那份从病榻上弥散开的衰败气息,纱帐低垂,烛火昏黄,将一切都笼在一层暗色里。他静静躺在那里,曾经丰神俊朗的面容只剩下苍白的轮廓,只有那双眼睛映着跳动的烛火,也映着床前那个女子纤细的身影。

    时徽予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只白玉药碗。碗中汤药乌黑,热气袅袅,模糊了她的眉眼,她垂着眼睫,用银匙轻轻搅动着,侧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轻轻舀起一匙,她放在唇边轻轻吹凉,再小心翼翼地递到他唇边,每一个动作都温婉从容。解游就着她的手喝了,药汁从他嘴角溢出一线,顺着下颌滑落,她拿帕子轻轻拭去,极尽轻柔。

    “陛下今日气色似乎比昨日好些了。”

    时徽予将药碗搁下,拿起帕子擦了擦自己的手指,听不出什么情绪:

    “林姑娘新调的方子,看来是有些效用的。”

    解游没有应,他的目光一直停在她脸上,时徽予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将帕子叠好,放在小几上。

    “外面怎么样了?”

    解游忽然开口,她的手指顿了一下,时徽予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烛光在她眼中跳跃,映出一片幽深的平静。

    “陛下是指什么?”

    她问,语气随意:

    “北境狄虏已被裴将军击退,边关暂且安稳,朝中那些宵小之辈,见陛下龙体欠安,便蠢蠢欲动,意图不轨。陛下说的‘外面’,是想问这些?”

    解游的嘴角轻微扯动了一下。

    “宵小之辈…”

    他重复着这四个字,声音低哑:

    “徽予觉得,谁是宵小?”

    时徽予勾唇一笑:

    “自然是那些罔顾君恩、结党营私、残害忠良、意图颠覆朝纲之人。”

    时徽予回答得毫不犹豫,目光锐利起来,直直刺向他:

    “陛下可还记得,当年臣妾的父亲还只是小小侍郎之时,是如何被构陷的?那些为大越流过血、立过功的将士文臣,是如何被排挤、被冤杀的?陛下坐在龙椅之上,可曾真正看清过,这锦绣江山之下,埋着多少忠骨,多少冤魂。”

    解游静静听着,脸上依旧没有什么波澜,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说这些话时眼中翻涌的恨意。他没有反驳,直到她说完,他才极轻地叹了口气。

    “所以,徽予便替朕清理这些宵小,甚至调动兵马,围了朕的皇城。”

    时徽予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

    “陛下病重,奸佞环伺,臣妾一介妇人,除了倚仗些许忠心之士拼死一搏,还能如何,难道要坐视陛下被蒙蔽,坐视江山落入奸人之手,坐视更多忠良百姓家破人亡吗?”

    她说得冠冕堂皇,将自己置于忠臣的位置上,这理由足以搪塞天下人,也足以让她自己心安理得。至少,她这样告诉自己。

    解游久久地凝视着她。

    “徽予,你做了这么多,安排了这么多,真的只是为了清君侧,为了那些忠良吗?”

    时徽予心头猛地一跳,她避开他的目光,硬声道:

    “陛下此言何意?”

    “臣妾所为,自然是为了大越,为了陛下的万里江山。”

    “万里江山。”

    解游重复了一遍,随后缓缓移开视线,望着床顶那片繁复的蟠龙藻井。

    “是啊,这是朕的江山,可朕这个皇帝却做得太失败。没能护好该护的人,没能看清该看清的事,甚至连自己的妻子,都要走到刀兵相见的地步。”

    时徽予陡然一愣,她预想过他的暴怒、挣扎、不甘、甚至哀求,唯独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平静,这样的认命。

    她忽然有些烦躁。

    “陛下现在说这些又有何用?”

    “若非陛下昔日昏聩,听信谗言,纵容奸佞,又何至于有今日?那些枉死之人,他们的血,难道就白流了吗?”

    解游的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他看着她眼中翻腾的恨火,那里面的情绪浓烈到几乎要将她自己都焚尽。良久,解游不再看她,缓缓闭上了眼睛。

    更漏滴答,烛火摇曳。

    时徽予坐在那里,看着他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心中一阵空茫,看到他这副认命的模样,她莫名一阵烦躁。

    时徽予猛地站起身,动作太急,带倒了身后的绣墩,发出一声闷响。解游的眼睫颤了颤,没有睁开,时徽予注视着他的模样,良久,才呢喃了一句:

    “你确实不配为君。”

    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时徽予站在廊下,夜风扑面,吹得她裙裾飘飘。她深吸一口气,将那满腹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压到心底的最深处。

    远处,宫灯一盏一盏地亮着,夜色浓稠如墨,将一切都吞没。寝宫内,解游缓缓睁开眼睛,他望着她消失的方向,眼神中那复杂的情绪终于不再掩饰,他微微抬起手,却只在空中悬了一瞬,便无力地垂落,手指蜷缩着,抵在心口的位置。

    那里曾经跳动着一颗为她柔软,也为她坚硬的心,如今,这颗心连同这具残破的躯壳,都快要走到尽头了。

    窗外,秋风呜咽。

    时徽予处理完最后几份奏章,想起又到了解游服药的时辰,便一路坐着轿撵回到了乾元宫。她站在离床榻几步远的地方,华美的皇后常服层层叠叠,金线绣的五爪凤凰在烛光下流光溢彩,衬得她那副精心描绘的妆容愈发像一张面具。满头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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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翠沉甸甸地压着,脖颈酸得厉害,可她知道,这重量不及心头的万分之一。

    她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

    解游躺在龙榻上,气息奄奄,他今日这副模样是她亲手造就的,一碗碗掺了东西的羹汤,一夜夜刻意的缠绵,一刀一刀剜去了他的血肉。可她心里那座由恨意筑起的高墙,此刻却剧烈地摇晃起来。

    还恨吗,自然恨的,恨入骨髓。恨他前世的狠绝,今世的虚伪,恨他让她经历失去至亲、饮鸩而亡的彻骨之痛,也恨他让她活在这仇恨与算计的泥沼里,双手沾满血腥,连灵魂都不得安宁。

    可那些恨意底下,支撑着她走过这两世漫长黑夜的,分明不只是恨。

    她曾深深地爱过他,从十六岁初遇时那个温柔含笑的太子殿下,到八年夫妻,耳鬓厮磨,鹣鲽情深。她曾那样毫无保留地信赖他,爱慕他,以为自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女子,那些描眉作画的清晨,携手赏花的午后,那些雷雨夜相拥而眠的温暖,点点滴滴,早已融入骨血,成了她生命的一部分,剜不掉,也忘不了。

    原来,恨,是爱的另一种形态,是爱被辜负、被碾碎后,生出的最毒的荆棘。

    一声极轻的苦笑从龙榻上传来,将她的思绪骤然打断。解游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正望着她,那双曾经盛满温柔的眼,如今只剩幽暗与疲惫。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缓缓移下,扫过她华美的朝服,扫过她满头的珠翠,最后落在她平坦的小腹上,停了一瞬。

    “徽予,你今日这身装扮,很好看。”

    他顿了顿:

    “若我们的孩儿还在,定会和你一样美。”

    孩子。

    她的血液仿佛瞬间倒流,指尖冰凉,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满头珠翠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住口!”

    她几乎是尖叫着吼出来,声音尖锐刺耳,带着濒临崩溃的疯狂:

    “你不配提我的孩子,你不配!”

    她猛地向前一步,死死盯着他,泪水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瞬间冲花了脸上精致的妆容,留下两道狼狈的痕迹。

    “解游,你听着,那个孩子是我亲手设计拿掉的。”

    “是我故意撞在石头上的,因为他不该来,他不该有你这样的父亲!”

    每一个字都狠狠扎向他,也狠狠凌迟着她自己。她说得狠厉,仿佛要将所有的恨意都化作刀锋,将他钉死在耻辱柱上,可汹涌的泪水,颤抖得几乎站不稳的身体,却证明了她的痛。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她压抑不住的抽泣声和那番诛心之言在殿宇中回荡。

    解游躺在那里,静静地听着,眉心蹙成川河,双拳握得青筋暴起,猩红地双眼同样看着泪流满面的她。

    “徽予,你痛吗。”

    时徽予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眼中毫不作伪的痛楚与怜惜,他为什么不恨她,为什么要用这样的眼神看着她。

    她的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弧度:

    “痛,当然痛。”

    “我痛我瞎了眼,爱上你这个人面兽心的昏君,这一切都是拜你所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