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枕庭 > 47. 喜脉
    孩子,他们的孩子。

    他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前世,她渴求了八年,受尽苦楚却始终未能如愿,她曾以为是自己身子不争气,后来才察觉是那些补药有问题。可现在,这个亲手断绝了她生育可能、赐死她全家的男人,竟然想要一个他们的孩子。

    残存的理智死死拉住了她,她只能僵硬地站在原地,任由他捧着自己的脸,感受着他指尖传来的滚烫。

    解游似乎并未察觉到她剧烈的震动,依旧痴痴地看着她,指尖从她的脸颊滑到唇瓣,轻轻摩挲着,眼神脆弱:

    “好不好,徽予...给朕生个孩子,朕会好好待他,待你,我们好好在一起...”

    她猛地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将泪水与恨意死死压回心底,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氤氲的的水光。她轻握住他的手,声音微颤:

    “陛下,臣妾也一直盼着能为陛下开枝散叶。”

    她说着,主动依偎进他怀里,将脸埋在他胸前,肩膀微微颤抖,仿佛激动得不能自已。解游紧紧抱住她,声音带着醉后的哽咽:

    “朕想,很想,徽予,对不起...对不起...”

    这一夜,红帐之内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激烈。

    解游像是要将所有的渴望与痛苦都发泄出来,他一遍遍在她耳边低语,唤着她的名字,说着破碎的情话。时徽予被动地承受着,心却像是飘到了九霄云外,冰冷而麻木。

    她感觉自己像个旁观者,看着这场充满谎言与算计的亲密。解游的每一句醉话,每一个眼神,都像一把钝刀,在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反复切割,带来钝痛与混乱。

    终于,风暴平息,解游沉沉睡去,手臂依旧紧紧箍着她。

    解游那句“想有个孩子”在她脑海中反复盘旋,他到底是什么意思,是酒后吐真言,还是更残忍的试探。无论解游是真心还是假意,都与她无关了,她的路早已注定,他们的结局也早已写好。他们之间,永远不可能有孩子,有的只有仇恨,和你死我活。

    只是,为何心口那处依旧闷痛得厉害。

    这一夜,时徽予彻夜无眠。

    深秋最后一场雨,带着初冬的寒意,淅淅沥沥地下了好几日。御花园里残存的秋菊在冷雨中瑟瑟凋零,坤宁宫庭院内的叶子落了大半,露出光秃秃的枝桠,萧瑟清冷。

    时徽予近来的身子,却似乎并未受这寒湿天气的影响,总觉着惫懒嗜睡,食欲也时好时坏。起初,她只当是季节转换,近来心事重重、思虑过甚,有此症状也是寻常,故而并未十分在意。

    直到这日,她正在窗前对着一局残棋发呆,一阵带着铁锈味的恶心感再次毫无预兆地涌上喉头。她连忙用手帕捂住嘴,干呕了几声,却什么也没吐出来,只是胸口闷得发慌,眼前也有些发黑。

    一旁侍立的引珠见状,脸色骤变,连忙上前扶住她,急切道:

    “娘娘,奴婢瞧着,您近来怎么像是...像是...”

    她不敢说下去,时徽予抚着胸口,喘息未定,闻言心头猛地一跳,一种荒谬的预感瞬间浇遍她的全身。她抬起头,怔怔地看着引珠,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快去请陆院判!”

    引珠已急声吩咐下去,又扶着时徽予到软榻上躺下,为她盖上薄毯,手忙脚乱地端来温水。

    时徽予躺在那里,大脑一片空白,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她耳膜嗡嗡作响。她下意识地将手按在小腹上,那里平坦依旧,没有任何异样,恐惧与悸动却紧紧缠绕住了她。

    陆子卿来得很快,看到时徽予苍白失神的脸时,眼中也掠过一丝讶异。他依礼请脉,三指轻轻搭在她覆着丝帕的腕上,殿内只闻窗外淅沥的雨声,和彼此微不可闻的呼吸。

    陆子卿的神情渐渐变得凝重,眉头蹙起,指尖下的力道似乎也微微调整。他诊了左手,又请时徽予换了右手,再次凝神细辨,许久,他终于收回了手。

    “娘娘。”

    陆子卿起身,后退两步,撩袍跪地,声音平稳郑重:

    “臣恭喜娘娘,娘娘脉象滑如走珠,往来流利,应指圆滑,乃是喜脉。”

    “娘娘,已有近两月的身孕了。”

    喜脉。

    时徽予浑身一震,猛地从软榻上坐起,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跪在地上的陆子卿,仿佛他说的是天方夜谭。

    “你说什么?”

    她的声音干涩嘶哑,几乎变了调。

    “娘娘确已怀有龙嗣,脉象清晰,断不会有错。”

    陆子卿垂首,重复道,语气肯定。

    “嗡”的一声,时徽予只觉得眼前发黑,天旋地转,几乎要晕厥过去。她死死抓住身下的锦褥,指尖用力到泛白,才勉强稳住身形。

    她竟然怀孕了?

    那些暖玉枕、宁神香,还有汤药,不是应该让她难以受孕吗?

    无数的疑问、震惊,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将她淹没。然而,在这片混乱的洪流之下,却悄然滋生出一丝法忽视的暖流。

    那是她和解游的孩子。

    她应该恨,应该恐惧,应该立刻想办法除掉这个不该存在的孩子。这是仇人的血脉,是她复仇路上最大的意外与阻碍,是她两世悲剧的又一根源。可她不受控制地再次将手轻轻覆在小腹上,那里依旧平坦,可她仿佛能感觉到,这里有一个真实的心跳。

    引珠早已喜极而泣,跪在地上连连叩头:

    “恭喜娘娘,贺喜娘娘!天佑大越,天佑娘娘!”

    殿内其他闻讯的宫人也纷纷跪倒,一片欢欣鼓舞。

    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遍六宫,传遍了前朝,传遍了天下。皇后有孕,国本将固,这无疑是冲散近来朝堂阴霾、安抚人心的最大喜讯,一时间,恭贺的奏折如雪片般飞向宫中,宫内外张灯结彩,仿佛提前迎来了新年。

    解游正在御书房与几位重臣议事,陈瑾年跌跌撞撞闯进去禀报时,他愣了片刻。直到陈瑾年又激动地重复了一遍“皇后娘娘有喜”,他才猛地从御座上站起身,因动作太大,还带倒了身旁的笔架,顿时一阵叮当作响。

    “当真?徽予真的有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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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一把抓住陈瑾年的胳膊,追问确认。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他竟丢下满殿面面相觑的臣子,什么也顾不得了,大步流星,几乎是跑着冲出了御书房,径直朝着坤宁宫的方向疾奔而去,陈瑾年则带着一群內侍气喘吁吁地追在后面。

    他冲进坤宁宫内殿,终于看到被宫人团团围住、坐在软榻上眼神复杂的时徽予,脚步才猛地顿住。

    他站在门口,隔着几步的距离,贪婪地凝视着她,胸膛剧烈起伏着。那双总是盛满温柔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毫不掩饰的狂喜。他快步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双手小心翼翼地握住她冰凉的手,他的手心滚烫,微微颤抖。

    “徽予。”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是真的吗?我们有孩子了?”

    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时徽予被他看得心头发慌,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看着他近在咫尺的面容,时徽予心中那复杂的情绪翻腾得更加厉害。

    他是真心的吗,这喜悦是真的吗。可为什么她总觉得,这喜悦之下似乎还隐藏着什么她看不懂的东西。

    “陛下。”

    她垂下眼睫,避开他灼人的目光,声音低微:

    “陆院判是这么说的。”

    “太好了,太好了!”

    解游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喜悦中,他俯身,将额头轻轻抵在她的手背上,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

    “徽予,谢谢你,谢谢上天...”

    他抬起头,眼中竟有隐隐的水光闪动,嘴角的笑容却灿烂如朝阳。他伸手,似乎想抚摸她的小腹,却又在即将触及时停住,只是用指尖轻柔地碰了碰。

    “我要做父亲了...”

    他喃喃着,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看着他这副模样,时徽予心中那恨意绷得死紧,却又被这毫不作伪的狂喜,冲击得微微发颤。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孩子,时徽予还是欢欣的,这是她两世为人,第一次做母亲。

    可更多的,是无边的悔恨与恐惧。

    她恨自己竟然会对这个孩子产生不该有的柔软,恨这个孩子偏偏是解游的骨血,恨这突如其来的身孕,打乱了她所有的计划,将她置于更加两难的境地。她该如何面对这个孩子,生下他,然后呢,让孩子认贼作父?还是让她成为自己复仇的又一道枷锁?

    还有解游,对于她的怀孕,他难道不应该震惊、后怕、甚至怀疑吗,为何会是这般纯粹的喜悦,仿佛梦想成真。

    无数的谜团如同乱麻,紧紧缠绕着她,她只能勉强维持着表面的平静,挤出笑容,任由解游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听着他在她耳边一遍遍说着激动的话,感受他胸腔里的跳动。

    窗外,冷雨依旧。

    坤宁宫内,宫人们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笑容,忙碌地准备着各种安胎补品与事宜,唯有皇后本人,身体依偎在帝王的怀抱里,眼神却穿过他的肩头,望向窗外那一片凄迷的雨幕,心中一片茫然。

    这个孩子,究竟是上天的恩赐,还是命运又一次残酷的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