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耶!我不明白,你究竟想些什么?”裴曜仪实在不理解,这与她认识的阿耶一点都不一样。
裴兴文自觉自己今天太过失态,在女儿们面前丢了脸。语气也生硬起来。
“为父是疼惜你们!吕后牝鸡司晨的指责犹在耳边。女子本就艰难,长公主便是当年再权势滔天,被清算之后,那些辱骂的文章数不胜数。好像她是千古罪人。
那些有辱斯文的桃色故事更是将朝中女官编排了一个遍。人言可畏!人言可畏呀!
你们今日在席上看到孙雁儿的女儿宋冯了吗?她当年神童之名在京中被世人追捧,可是宋家清算之时。那些诋毁之词已经将她名声尽毁。
真儿的天资不比宋冯差,但是你阿翁便是知道会有这一天,便一直让你藏拙。”
“可算了吧!阿耶,当初阿翁是想让阿姊磨磨性子参与科举,再扬名的。阿弟天赋不行,才找窦英说上一两句养望的。结果瑾瑜太笨了,窦英一代大儒犹犹豫豫,评价了一个纯孝质朴。”
裴曜仪当时也在场,听到纯孝质朴,真是笑到内伤,瑾瑜那傻小子当时还傻乐,明明是窦英看小金鱼憨傻憨傻,不知道怎么夸了。
当时祖父脸都挂不住了。
再听阿耶说怜惜女子,裴曜仪更是忍不住反驳。“怜惜怜惜,爱护爱护。就是把我们拘束在家里?那你多去爱护爱护傻金鱼吧。
我看他当井陉县县令挺辛苦的。我比较怜惜他,想和他换上一换。
我也想治理一方百姓,替他受罪。
另外阿耶之前做丞相也挺辛苦的。女儿也想当个丞相,替你辛苦。这是女儿的拳拳孝心!”
裴兴文知道自己二女儿嘴里,可是被怼的人换成了他。他现在不为二女儿的伶牙俐齿高兴了。
裴兴文捂着胸口坐下,幽幽地自怜。
“好呀!好呀!我成了孤家寡人。瑾瑜,不孝子,从不给为父送信。倒是你们姐弟情深,经常写信给你们。
你们娘也不愿理我了,怨我把她困在内宅相夫教子多年。你和真儿,还在这反驳我。
好啊!好啊!我就不该来带你们苇泽。”
这个姿态的阿耶其实是在为自己找台阶。裴曜真和裴曜仪很熟悉。
但是两个人也没打算惯着。
一个说:“小金鱼本来都没有叫你过来!”
一个说:“阿耶,是你跟着我们来的!”
裴兴文幽怨地看着两个女儿,原来人老了,是一点脸都得不到吗?
裴兴文用力表演“人老了,做什么都心酸”。
韦素钧和韦玟姊妹没有多年不见的温情,更多地是疏离和客套。
“听说是裴家的拜贴,我便想着阿姊会来。”韦玟压下心中不自在,毕竟在她看来,韦素钧也是韦家之人。
而她更想在韦家人表现出自己最好的一面,而不是如今家徒四壁的情况。
韦素钧确实看出了自己这个堂妹的窘迫,但是却没有轻视和嘲笑,反而是心生羡慕的。
她是出嫁之后知道这个堂妹毅然决然和家族决裂的。
而她这性子多少逆来顺受了些,没有勇气脱离家族的庇佑。
因此韦玟的选择在她看来是勇敢的,给了她另一条道路,不依赖婚姻和家族的道路,并且这条道路通向的是自由。
“阿妹,长公主是对的,你也是对的。内宅只会消磨锐气,困住得人喘不过来气。如果天下就是牢笼,那么内宅就是牢笼中的牢笼。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能以天下为笼呢?”韦素钧只想向韦玟倾述自己的怨气。
不想询问韦玟这些年过的好不好,好那便更证明堂妹的选择没错。不好,那又如何?自己掌控自己的人生,总要付出点代价。顶多是一点自由的利息。
“我读过那些男人写得闺怨诗。他们害怕美人迟暮、色驰爱衰,想要得到君王的赏识。我每读一篇,便想如果做臣子和做闺中女眷是一样的,为什么我不能直接做君王的臣子呢。即便是郁郁不得志,我的心境也会比那些男人要洒脱很多。”
韦素钧握住韦玟的手,“所以,今日之行我是多么忐忑!我羡慕你,玟娘,你敢做敢当,做了天下女子不敢做的事。”
得到韦家人的羡慕,韦玟并没想象的开心,反而有些平淡、索然无味。
“既然选择了这条路,我只想走的漂亮一些。”这是韦玟这么些年少有的柔软,她此时感觉轻松了些。
于是话便这么说了出去,“阿姊,以后一起共事,便只对事不对人,只对公不徇私。我也想和你这个‘扫眉才子’比上一比。”
虽然话是这么僵硬,但是韦素钧却听懂了其中的柔情。
这夜两个姊妹之间,并无太多闺间密话,只是互相交流信息,有关于赵清影性情的、苇泽风土人情的、还有朝堂风云的……
第二天,赵喜儿等人悄无声息地赶往朔州。
因为赵喜儿想要确认是否是旧识,因此和周立带25人小队扮做商队快马加鞭赶往朔州。
入城的名头也好立,蔡英卓本就在朔州开邸店接待外来行商,做些茶叶生意,因此商队也不算扎眼。
城好入,只是赵喜儿还需要了解些情况。如今处境变了,见那人需要些章法。
周立也忐忑,但不管他如何忐忑,这朔州城总是在抵触中伫立在他眼前了。
“进城吧,正好找邸店住。”交过“过所”,赵喜儿领着不情愿的周立找到了‘蔡氏客舍’。
邸店中忙碌的还是周立那老实本分的丈人蔡应,周立一时间不只如何开口。
是后悔抛妻吗?还是发现原来是夫跟妇姓,岳母一家不能惹?周立觉得自己是后者居多一点。
作为邸店的掌柜蔡应往来行商看多了,早就练成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本事,自然是看到了站自己柜台前一直碍眼的周立。
他白了一眼,冷声说。“客房已经没了,劳烦再寻他处,别打扰小店营生。”
赵喜儿让周立和自己一起只是怕被官府询问,能多个寻亲访友的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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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可不想周立坏事,于是将他赶到后边,自己正要上前交涉。
但是刚从官府回家的蔡恩祺没有漏掉自己的前任夫君,再看看后面客商侍从打扮的一群人,便不动声色地上前。
“阿耶最近有些乏,还请各位客官先登记一下,莫要扰了他人的清净。”
赵喜儿将刻有“白”字的商牌递给这个晚辈,“这次有些好茶,蔡氏还收吗?”
“南方的茶叶啜苦咽甘,何况白氏的茶呢!蔡氏自然是收的,客人里面请。”蔡恩祺守着特殊纹路的木牌,带赵喜儿和周立入内。
那是一处僻静之所,适合进行一些私密的交谈。
蔡恩祺并不慌,而是沏了一壶好茶,瞧了眼周立,才问及赵喜儿的来历和到此处的缘由。
“恩祺莫慌,如今周立在苇泽谋事,与你算是同僚。我是你母亲旧友,你跟她说是喜鹊儿来了,她便知道了。很多事情还需要你娘过来,再做商议。”赵喜儿安排道。
蔡恩祺知道轻重,便吩咐小厮去衙门找蔡英卓,只说是旧友喜鹊儿和周郎来了,需要她待客。
蔡英卓本来在府衙办公,听到“喜鹊儿”来了,还有点愣神。后又匆匆忙忙,带些急迫告了假。
衙门的小吏也只当是她女婿回来了,欢喜了些。
闯进后院的蔡英卓,看到和自己一样也头上已经染有白霜的好友,脸上的皱纹随着心中的欢喜勾勒出动人的笑容。
“顾都尉也是,这么些年也没在信里说过你就在娘子军中呀。害得我以为你、我以为你没了!”本来还满心欢喜的蔡英卓,一开口便哽咽了。
赵喜儿抱着曾经在军中照顾自己良多的阿姊,柔声安慰。
“如芸怕给咱们俩带去祸端,便都没说。
也怪我,没想起来给阿姊写一封信,道一声平安。
这些年,阿姊在外谋事,也是辛苦了。”
“说什么胡话,就你这身份儿,怎么来我这了?别给你抓走了!”蔡英卓这才想起,赵喜儿好像是被朝廷通缉之人。再瞅瞅周立,也是逃兵,好像也被通缉着呢。
“还有这个周立,他怎么跟着你呢?”蔡英卓冷静下来,竟然觉得有点崩溃。
赵喜儿安慰,“周立说,他当初和恩祺的婚礼只邀请了少部分人,没人知道恩祺的夫君名号。我俩便化名进来的。”
蔡英卓倒是不在乎周立死活,只是怕周立的身份累及赵喜儿,毕竟赵喜儿被通缉多年,早就没有人记得此事了。
朔州城可都知道周立这人呢!而且周立弃城而逃是事实,她信任喜鹊儿,可不信任周立这样的人。
“恩祺,先带周立先出去,我和喜大娘有些体己话要说。”蔡英卓给周立下逐客令。
“什么事值得小喜鹊儿,不顾性命之忧前来?”蔡英卓不解。
“我想见如今朔州刺史,我想着是旧识。也许能便于我们守住朔州。”赵喜儿知道,目前只有自己与那人有熟识。
现在,只希望自己没猜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