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颖风暂停了摆摊。
不是因为同行的排挤,也不是因为税务员的刁难,而是因为兽潮来了。
消息是三天前传来的——自然区深处的魔兽不知为什么发了疯,成群结队地往市区方向冲。军队顶了两天,死了不少人,最后还是让一批魔兽冲破了屏障。
第一天,有人在大街上被一只犄角兽咬断了脖子。
第二天,东城区的一个集市遭到袭击,死了十七个人。
第三天,学校放假,商店关门,工厂停工。街上空荡荡的,偶尔能看见一队巡逻的士兵匆匆走过,眼睛警惕地扫视每一个巷口。
“阮太太,”蓝颖风问,“兽潮一般会持续多久?”
阮太太翻了一页书。
“不一定。”她说,“短的十多天,长的一个月。最长的一次,我年轻的时候,持续了四十多天。”
蓝颖风沉默了一会儿。
“四十多天?”她重复了一遍。
“嗯。”阮太太头也没抬,“那时候我还住在自然区,村子被毁了,逃到城里来。城里的日子也不好过,粮食不够,魔兽时不时冲进来,死的人不比外面少。”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蓝颖风看着她,看着那张布满皱纹的脸,那双浑浊但平静的眼睛。
“后来呢?”她问。
“后来?”阮太太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后来兽潮退了,我活下来了。就这样。”
蓝颖风忽然想起她在那座废弃的村庄里翻到的那本日志,日志的主人名叫阮兴德。
蓝颖风心里隐隐有一些猜测,但涉及到老人家的私事,她没有过问。就像阮太太从来不过问她的过去一样。
窗外起了风,吹得树枝乱晃。远处传来一声嚎叫,不知道是什么魔兽,离得不远。
蓝颖风关紧窗户,拉上窗帘。
第四天,市政府请来了一位S级赏金猎人。
消息是隔壁的李婶送菜过来时说的。李婶的男人在市政府当差,有点小道消息。
“S级!”李婶比划着,眼睛瞪得老大,“那可是S级!整个白族也不超过二十个!市政府这次是下了血本了。”
阮太太嗯了一声,接过菜,给了钱,关上门。
蓝颖风站在旁边,听着李婶的脚步声走远。
“S级赏金猎人,”她问阮太太,“很厉害吗?”
阮太太把菜放进厨房,头也没回。
“最厉害的。”她说。
蓝颖风没再问。
第六天上午,蓝颖风正在厨房里帮阮太太择菜,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声巨响。
像雷,但又不是雷,比雷更尖锐,更清脆,带着一种奇异的震颤。
蓝颖风的手顿了一下。
“别动。”阮太太说。
蓝颖风没动。
紧接着,又是一声。
这次更近了。蓝颖风能感觉到地面微微震动,窗玻璃嗡嗡响。
她忍不住走到窗边,侧着身子,往外看。
街上没有人。但巷口那边,有东西在动。
是一只雷虎。
蓝颖风认出来了——和在自然区袭击商队的那几只一模一样。银灰色的皮毛,比老虎大三四倍的体型,嘴边的獠牙弯曲着,皮毛上跳跃着细小的电弧。
它正朝这边走来,走得很慢,像是猎人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蓝颖风屏住呼吸。
雷虎走到巷口,停下来,脑袋转动,似乎在嗅什么。
然后它抬起头,看向这边。
看向这扇窗户。
蓝颖风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想往后退,但腿像被钉在地上,动不了。
就在这时,一道光从天上落下来。
有点像闪电,但又比闪电更亮——紫色的,刺目的,像一道从天而降的利刃,直直劈向那只雷虎。
雷虎连叫都没叫出来,就被那道落雷劈中。
它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震,然后像一滩烂泥一样,软倒在地。
皮毛上还残留着紫色的电弧,噼啪响了几声,然后消失。
蓝颖风站在窗边,愣住了。
她看见一个人从巷口走出来。
那是个女人,很高,很瘦,穿着一身暗红色的紧身衣,外面套着一件黑色的短披风。她的头发是银白色的,在阳光下闪着光,随意地扎成一个高马尾。
她走到那只雷虎的尸体旁边,抬起脚,踢了踢那只脑袋。
雷虎的脑袋软塌塌地歪向一边,已经死透了。
女人收回脚,抬起头,朝四周扫了一眼。
她转过身,背影很快消失在阴影里。
蓝颖风站在窗边,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看见什么了?”
阮太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蓝颖风转过头,发现老太太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她身后,也看着窗外。
“一个人,”蓝颖风说,“杀了那只雷虎。”
阮太太嗯了一声。
“一招就杀了。”蓝颖风补充,想到刚才那一幕,她不禁星星眼,“好——好帅。”
阮太太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那个方向。
过了一会儿,她转身,走回沙发。
蓝颖风站在原地,刚才那一幕在脑海中闪回。
她见过很多次魔法——小郑的、阿刚的、韩炽的、连宇的。但从来没有哪次给她带来今天这样的震撼感。那道雷光干脆利落,带着绚烂的美感,像是某种艺术。
“阮太太,”蓝颖风开口,“您知道那个人是谁吗?”
阮太太翻开书,头也没抬。
“纪云。”她说,“S级赏金猎人。市政府请来的。”
蓝颖风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纪云。
五分钟后,门铃响了。蓝颖风去开门,然后愣住了。
门口站着的,正是刚才那个女人。
银白色的头发,暗红色的衣服,黑色的短披风。离近了看,她的脸比蓝颖风想象的年轻——看起来也就二十多岁,但那双眼睛锐利、凛冽,带着一种压迫感,让人不敢直视。
“您好。”纪云开口,声音有点哑,“我执行任务,路过这边,想讨口水喝。”
阮太太从沙发上站起来,拄着拐杖走过来。
“进来吧。”她说。
纪云跨过门槛,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蓝颖风身上。
蓝颖风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女人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走进屋里。
阮太太已经倒好一杯水,放在桌上。
“坐。”她说。
纪云坐下来,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多谢。”她说。
她把杯子举起来,一口气喝完杯中的水,转身要走。
蓝颖风忽然开口。
“那个——”
纪云停下来,回头看她。
蓝颖风张了张嘴。
她想说什么?谢谢她杀了那只雷虎?问她那招怎么练的?问她收不收徒弟?
那些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最后出来的却是:
“您......饿不饿?我做饭。”
纪云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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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双淡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点意外。
阮太太在旁边,没说话。
纪云笑了。
“行。”她说。
她又坐下了。
蓝颖风在厨房里忙了半个小时。她把能用的东西都用上了——摆摊用的魔兽肉、李婶送来的青菜、自己调的酱料。端出来的时候,桌上摆了四个菜:青菜兽肉馅饼、六芒草兽肉汤,蘑菇炖肉排、白灼青菜,还有一碗白米饭。
纪云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腊肉,放进嘴里嚼了嚼。
“好吃。”她说。
她又夹了一口青菜。
“这个也好吃。”
纪云吃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她。
“你不吃?”
“我......我等会儿吃。”
纪云没说话,低头继续吃。
蓝颖风站在桌旁,看着她的筷子在四个菜之间来回。
十分钟后,纪云放下筷子。三个菜,一碗饭,一碗汤,全空了。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蓝颖风。
“你叫什么?”
“蓝颖风。”
“蓝颖风。”纪云念了一遍,点了点头,“饭做得不错。”
“多谢招待。”她起身,“我走了。”
她走到门口,拉开门,往外迈了一步。
“等一下。”
蓝颖风喊住了她。
纪云停下来,回头。
“纪云女士,”蓝颖风的手攥着围裙角,声音有点紧,“您收徒弟吗?”
“嗯?”
纪云打量了她一番,神色有些傲慢。
“整个赏金猎人界,想做我徒弟的人数不胜数,我为什么要选择你?”
“我吃苦耐劳,我聪明好学,最重要的是,”蓝颖风回头望了一眼桌上的空盘子,“我做饭好吃。”
纪云灰色的眼睛闪烁了一下:“是个有趣的孩子。可惜,我没有收徒的打算。”
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蓝颖风的心顿时变得空落落的。刚才有那么一瞬,她感觉自己快要成功了。她以为她就要结束摆摊生涯,踏上一条充满刺激和挑战的新旅程了。
走了几步,纪云突然折了回来。
“等等,小丫头,你有魔力?”
蓝颖风的心里又燃起希望,她赶紧说:“有的有的。以前在猎人团的时候,我不知道怎么回事,震飞了一个猎人。”
纪云脸上出现了笑容:“收拾东西。我等你。”
蓝颖风从客厅的角落里找出一个旧背包——这是阮太太给她的。她的行李不多,只有几件衣服,一个笔记本,一台旧联络仪,一把没用的储魔枪,三两下就收拾好了。
蓝颖风抬起头,发现阮太太正笑着,笑容很慈祥,像是奶奶面对自己的孙女。认识了好几个月,蓝颖风头一次见她露出这么灿烂的笑容。
“想好了?”她问。
“想好了。”蓝颖风说。
她把背包甩到肩上。
“我走了,阮太太,感谢您的照顾。”
在这举目无亲的异界,阮太太屋里的炉火支撑着她度过了白桦市的严冬。这个寡言少语的老太太,从不把关怀放在嘴边,却时时刻刻都让她感觉到家的温暖。她早已把阮太太当作家人一般的存在。
现在她要走了,她有千言万语想对阮太太说,最后却只化作一句话:
“阮太太,您保重身体。我以后再来看您。”
阮太太在沙发上笑着,挥了挥手。
蓝颖风再看了一眼这间收留了她好几个月的房子,再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的阮太太,和纪云一起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