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晖历5026年——
无春城位于云晖帝国最南边的偏僻地带,与云耀帝国和云隐帝国接壤。
这里的天气常年处于两个极端,要么酷热,要么极寒,一年之中凉爽如春秋的天气几乎是屈指可数,当年建城时,灵师塔直接为它与隔壁城市取名无春和无秋,言简意赅。
由于地处偏远,无春城民众生活得相对简单,灵师数量也要比别的城市少得多,更别提灵师学院了。
正常来说,一座普通规模的城市连同主城和周边城镇,至少能拥有五所灵师学院,最为繁华的云晖城更是多达十几所,而无春城全城上下加起来也只有两所灵师学院。
一所是位于无春主城区的无春灵师学院,另一所则是位于无春城偏远郊区西南村的不知春学院。
朝朝暮暮花落去,岁岁年年春不知。
没有人知道不知春学院到底存在了多久,无春城年轻一代的灵师甚至都不知道它的名字,少数知道的人,也以为它就是个废弃学院,许多年都未曾见过人进出,直到大约二十来年前,灵师塔派了个中年男人来这当院长,那所学院才渐渐有了点人气。
至于更早之前的样子,估计得那些上了年纪的老头老太才见过了。
无春城的思想相对落后,比起成为追求力量的灵师,大多数人还是更喜欢普普通通的生活,所以有很多人即便拥有不错的心契,也并没有成为灵师的想法。
那些想要修炼的人,第一且唯一的选择当然是去主城区的无春灵师学院,这所学院所在的地段是整个无春城最为繁华的,学院旁边还有一座灵师决斗场,灵师可以去那里比赛,赢得奖金,上学赚钱两不误。
至于不知春学院,很多人表示:不好意思,没听说过。
此时正值六月初,这是云晖帝国一年一度的招生时间,无春城今年所有想要成为灵师的人都纷纷赶去主城,报名无春灵师学院。
云晖帝国其他城市目前大多还处于比较凉爽的阶段,无春城却早已烈日当空。
与繁华的无春主城不同,郊外西南村的萧条角落,有两个男人抵着似火骄阳,拖着一张破桌子和两把瘸了腿的椅子,从早上天刚亮开始,就一直端坐在不知春学院的破旧大门下。
右边坐着的那位,说是男人,其实应该叫少年,穿着件黑色无袖棉质上衣,露出来的臂膀被晒得有点发红,颈窝处更是生出一层薄汗,不时凝结成晶莹的汗珠,顺着锁骨中央的凹陷处,缓缓滑落进衣服里。
少年向后躺倒,懒散地靠在椅背上,右手抓起胸前的布料,又快速松开,为自己扇着风,无奈地对身旁那位胡子拉碴一脸没睡醒,却挺直肩背坐得十分□□的中年男人说道:“胡老师,我们真的还能招到新生吗?”
这两人是不知春学院的一对师生,黑衣少年名叫林曳生,已入学六年,被他称作胡老师的中年男人全名胡非为,曾经是个流浪客,后来因为某种原因留在了不知春学院,林曳生是他六年前在某个城市办事时捡到的,被他带回学院,两人的关系说是师生,其实更贴近父子,只不过两人都口是心非,不愿承认,更不会以父子相称。
一方面是胡非为自认心态年轻风流倜傥,实在不想有个干儿子显得自己辈分大,另一方面是林曳生脸皮比较薄,心里想过,但不会主动开口,两人一直保持着这种亦师亦父的微妙关系。
“小生啊,”胡非为开口,却不是回答刚刚的问题,“把你的手放下,坐端正一点。”
林曳生拉扯衣服的手一顿,轻轻松开,同时坐直身体,双手放回桌面。
“咱俩现在可是学院的脸面,得保持好形象,要是吊儿郎当的,就算有学生要来,看到我们懒懒散散的,可能也就不想来了。”
胡非为转头对着林曳生认真说道,他有一双非常大的眼睛,让他的眼神总是真诚又无辜,只是配着他略微粗犷的脸,显得有点滑稽。
林曳生认命点头,现在只是中午,还有一下午的痛苦要熬,希望时间快点过去吧,不然他真的会晕死在这里。
“不过,”胡非为话锋一转,“你可以稍微动用一丁点灵力,给咱们吹吹风。”
林曳生无语:“胡老师,你认真的吗?现在可是热风。”
“当然。”
林曳生只好催动灵力,他腰间挂着一枚雕刻成九瓣玉兰花形态的透明琉璃令牌,感应到他的灵力,其中四片花瓣发出了耀眼的蓝色光芒。
这令牌是云晖大陆灵师们身份的证明,背面刻着名字和心契,只要是灵师,在去各自区域的灵师塔登记身份时,都会自动发放,五阶以前的灵师,每个月都可以到灵师塔大门旁的津贴发放处,领取十枚金币的补贴。
令牌上的九瓣玉兰花,每一瓣都代表灵师的等级,平时是透明的,只要一催动灵力,就会有与灵师等级相对应的花瓣数量变色发光。
像林曳生的令牌已有四片花瓣变了颜色,就意味着他是一名四阶灵师。
一股带着淡紫色轨迹的微风在两人身边环绕,虽然带着点热度,但真的让人有了点凉爽的感觉。
胡非为满意地笑笑,又开口回答刚刚林曳生提出的问题:“我们下午说不定真的还能招到新生呢,今天早上不是就有两个外地学生来了么?这可是自你和复千之后,我们学院第一次有学生来,而且还是正式通过招生进来的!”
“再说了,院长今年也突发奇想,带着复千跑到主城里去宣传学院了,万一带回来好几个学生,他今晚肯定做梦都能被笑醒。”
林曳生惊讶,难怪他今天那么早起来都没见到院长和钟复千,原来是去了主城,学院与主城有好长一段距离,他俩肯定凌晨就出门了。
一想到不止他俩在忙着招生,林曳生舒服多了,心里期盼着快点来人吧,他的要求不多,两个足矣,否则他们学院前途堪忧!
下午的时间缓慢流逝,两人最初还会搭话闲聊,试着保持形象,后来说着说着开始昏昏欲睡,到最后,直接都趴在桌上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太阳西斜,渐渐沉入山头,天色灰暗,轻微的自然风为忙碌一天的人送来些许凉意。
林曳生在睡梦中睁眼,他对风的变化比常人要敏感,有人来了。
他直起身,果不其然,在不远处,有一道娇小的影子正向学院走来。
赶紧将身旁的胡非为拍醒,对他指了指前方,两人连忙理理头发,坐正身体,紧紧盯着来人。
那人走得不快,步伐很轻盈,背着一个小包裹,走近了,两人才看清他的面容,发现这是一个很漂亮的小少年。
穿着一件材质接近透明的水绿色长袖外套,衣料轻薄,内搭纯白色短袖,外套的兜帽被他戴在头上,松松垮垮的,压着他额前的刘海,遮住了一点眼睛,但是能看出是一双灵动明亮的桃花眼。
与外套同色的中短裤下露出纤长的小腿,白嫩的肌肤有大片红痕,显然他今天也遭受了太阳的荼毒。
少年走到桌前,用戴着一枚浅绿玉镯的手扯下兜帽,露出柔软蓬松的黑发,白玉般的双颊透着粉嫩,眉眼干净,瞳孔是一种极浅的褐色,澄澈得像水洗过的玻璃珠,他身上传来一股淡雅的香气,令人闻着感到很舒适,就像他给人的第一感觉那样,清新又宁静。
“请问,这里是不知春学院么?”
声音清脆,少年略带紧张的问道。
“是,”林曳生被他带得也有点局促,抬起右手向头顶的学院牌匾指去,“上面写了名字。”
凌沅顺着他的手指抬头,看见一块歪斜的木质招牌,边缘翘起不少木刺,漆皮已剥落了大半,金色的文字应该被人补过好几次,每个字都深浅不一,清晰的写着五个字:不知春学院。
还好,这次她没有找错地方,一路上她多次被骗,差点把包裹都丢了,现在总算安心了。
于是她看向眼前用好奇的目光打量她的两个人,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容:“你们好,我叫凌沅,想要报名不知春学院。”
年轻的少年也向她微笑,介绍道:“我叫林曳生,旁边这位是我们的老师胡非为,叫他胡老师就好。”
凌沅微微转过身体,向胡非为鞠了个躬,叫道:“胡老师好。”
“你好,你好。”胡非为语气沉稳,“孩子,你先填一下报名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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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旁的林曳生早有准备,向凌沅递出表和笔。
凌沅双手接过,仔细看了要填的内容,然后趴在桌上认真写了起来——
姓名:凌沅
年龄:15岁
心契:双色琉璃凤
修炼方向及等级:辅助系三阶灵兽师
填写完毕,凌沅将报名表和笔一同还给林曳生,他认真看完,歪头看向凌沅的腰间,空空如也。
“你也没有灵师令牌?”他疑惑地问。
凌沅这才想起,赶忙把属于她的玉兰琉璃令牌从外套兜里拿出来,她老是不习惯把它挂在腰上。
简单催动了一下灵力,令牌上玉兰花的三片花瓣散发出红色光芒。
“好的,在学院里也就算了,去外面记得戴上哦,凭着令牌办事会方便很多,每个月还可以去灵师塔领钱呢。”
林曳生提醒道,将凌沅的报名表递给胡非为,让他收好。
“是,我知道了。”
凌沅回答。
胡非为看了一眼表,没什么问题,随后他对林曳生说道:“你先带他进学院吧,我在这继续等院长回来。”
“嗯。”
林曳生应了一下,起身拿过凌沅肩上的包裹,还顺手将门柱上的灯点亮,这里太阳落山后天总是黑得特别快,随后他对凌沅浅笑:“跟我走吧,我带你进去,今天你先好好休息。”
“好的,谢谢。”
凌沅乖巧应答,跟着他向学院里面走去。
两人走后,胡非为瘫倒在椅背上,拍了拍胸口,嘴里含糊道:“我的个乖乖,今年的学生怎么都这么有礼貌,怪不习惯的。”
凌沅安静地走在林曳生身后,望着眼前少年清俊挺拔的身影,估摸着她的身高大概只到他肩头。
灵凰宗的秘术幻形术能够改变人的骨骼,变换容貌,她从小身体不太好,学得不如宗族其他弟子精通,自身灵力不能长时间维持男生形态,还要依靠手腕的玉镯帮忙稳固,她如果能学得更好一些,完全能变得像林曳生这么高,着实有点遗憾。
凌沅十五岁的生命中,几乎没有出过宗门,对外界的一切认知都是从书上和族内其他人嘴里获取的。
族人说过女生在外要比男生容易受欺负,因此她特意扮了男装,结果没想到还是屡次被骗,幸好运气不错,还遇到不少好人相助,不然她也不能顺利走到这里。
不知春学院。
凌沅在心里念叨着这几个字,她曾经偷听到母亲就是这所学院毕业的,不过那已经是至少四十年前的事情了,以前的学院似乎并没有如今这样破败,也不知道是经历过什么。
宗族里几乎没有与她同龄的孩子,今天与林曳生的短暂交流,能够感觉出他性格挺好的,想必其他学生应该也是如此,凌沅相信,她在这里应该能够与人和睦相处,平稳度过接下来的一年。
在不知春学院的未来一定会光明璀璨。
夜色已经完全沉了下来,胡非为打了个极大的哈欠,眼眶涌出的水雾让他视线有点模糊,他揉了揉眼睛,视野清晰后,看见一团绿光映着三个人影走向学院。
他赶忙上前迎接,院长对着他露出甜蜜又苦涩的笑,钟复千双手捧着一小叠花花绿绿的硬纸,安静地走在他身后,看见胡非为也只是点了个头,脸色麻木。
在院长的右侧,牵着一个矮小的少年,年纪约莫不过十一二岁,穿得很朴素,衣服灰旧,还有不少线头垂下,但胜在干净,少年的大眼睛带着点胆怯地看着他,右眼皮上有一道很明显的疤痕。
胡非为匆忙向少年点头示意,随后双手搭在院长的肩上,直视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重重地说道:“我们学院今年,人齐了!”
听到他这句话,院长眼睛睁得极大,嘴唇颤抖,似乎是不可置信。
胡非为赶紧说:“是真的,我不骗你,绝对没有开玩笑。”
院长脸上绽开一抹扭曲的笑,眼泪啪嗒一下顺着他的脸颊落下,在地上晕染开,他激动得难以言喻,只能对着胡非为傻笑,一天的酸楚与疲惫荡然无存。
不知春学院,有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