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府里的老夫人,那自然是沐卓然的母亲,白叶欢之前打听过,这位老夫人少年守寡,一个人将独生子拉扯长大,很是吃了不少辛苦,又将儿子培养成国之栋梁,其中艰辛可想而知,所以沐将军极为孝顺,对自己的母亲,向来是言听计从,从无违逆。
毫无疑问,老夫人召见她,必然也是听说今日在书房里发生的事情了,当然,在白叶欢来到叶子身体之前,被老夫人砸了一砚台的事情,她是不知情的。不然以这丫头记仇的性子,便是老夫人也得要报复回去。
白叶欢也算大家小姐,对于其中规矩都懂的,她仔细地审视了一下目前处境:一个书房里端茶的小丫头,动了点心思,勾引主人,那自然是想上位的,老夫人治家严苛,肯定是不能接受这种龌龊事情发生,这个时候把她叫过去,肯定是要严惩于她。
想清楚这其中关节,白叶欢看着沐蕊说:“你先过去吧,我手上还有些事情,做完就去给老夫人请安。”
沐蕊眉毛立了起来,恶狠狠地看着白叶欢说:“你一个端茶倒水的丫头,还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去做,老夫人眼下叫你过去,你竟然还敢推三阻四,真当自己是当家主母了?不过是个下贱的小蹄子,自以为攀上将军,就能飞到枝头做凤凰了?别做梦了,也不找个镜子好好照照自己,看看你的模样,有没有当家主母的命,呸!”
听了沐蕊的话,白叶欢的眼睛眯了起来,她本是相府小姐,身上的贵气浑然天成,虽然说,眼下被困在这个叫叶子的丫鬟身上,可骨子里的傲气,却不会轻易丢掉。之前她确实照过镜子,审视过自己眼下这副皮囊,当然和她本人没办法相比,但也算得上是清秀,至少要比眼前站着的这个,怒气冲冲的传话丫头要强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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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白叶欢眼神一动,她心里突然想起什么,这个沐蕊,不过就是老夫人身前的一个传话丫鬟,可能是跟着老夫人时间久了,也被视作自己人,还赐给她本家的姓氏,也不过是让她做事尽心尽力些罢了,怎么她会对自己这么大的敌意?难道说——
她本是及其聪慧之人,大宅门里那些是是非非,如何能瞒过她的眼睛。这个丫头,这副做派,那必然是。一念及此,白叶欢忽地笑了笑,看着眼前的沐蕊,开口说道:“沐小姐教训得极是,我一个端茶丫头,哪里有什么要紧的事要做,哪里来的胆子,让老夫人等我,其实真话不过是我心里害怕罢了,你也清楚,老夫人叫我过去,定然会责骂一番,我心里越想越害怕,就不敢过去了,沐小姐,你在府上时日久了,能不能教教我,怎么把今日这顿骂给免了。”
“哼!这会儿知道害怕了,那你做出这么不要脸的丑事时,心里怎么不知道怕呢?你们这些小蹄子,各个心里打得什么主意,别以为我不知道呢。”
沐蕊说完这话,转身便走,白叶欢瞧着她的背影,微微一笑,离开起身往厨房赶去,她这几日算是将白府里面逛个遍,尤其是对于厨房这边,每日里都要走上三五脚,里面几个煲汤做饭的小师傅,已然混个脸熟。
早就打听出来,老夫人向来喜好休养身子,晚间睡觉前,必得先喝上一碗,红枣茯苓羹,白叶欢算准时辰,过来的刚刚好,正瞧见那汤羹从笼屉上端下来,小师傅刚想打发个人给老夫人送过去,刚巧白叶欢就进了门,嘴里甜甜叫一声:“小师傅,”然后几步迎上前,开口说道:“这碗汤羹是给老夫人准备的吧,这么晚了,别折腾旁人,我跑趟腿给端过去吧。”
小师傅原本还愁着这早晚功夫,没人肯应这个苦差事,难得她肯主动上来,自然脸上带笑,嘴里客气道:“辛苦叶子了,今晚你跑这一趟,明儿早上,我给你炖莲子羹吃。”
“小师傅不客气,”白叶欢拎着食盒,转身向后院走,一边走着心里一边盘算着,怎么应对老夫人。刚走进老夫人的院子,随即沐蕊的声音传了出来:“叶子来了,跟我进去吧。”
白叶欢心里好奇,她刚刚与沐蕊说话时,对方可不是这个态度,那对她的厌恶之情,能传出二里地去,怎么转个身的功夫,还能在院子里迎接她呢?不对,这可太不对了。
白叶欢心里越发加了十二分小心,等她随着沐蕊进屋之后,第一眼看到的,却不是端坐正中的老夫人,而是——陪坐一旁的沐卓然。
咱们沐将军,今日孝心一发,来给老母亲请安了。自打那日他在朝堂上,回拒了皇帝求亲之后,母子两人可是有几日没见面了,哪知今日竟然沐将军得空来请安,偏巧还是挑的这么个时辰,让老夫人想不误会都难。看来自己这个儿子,对这个端茶丫头还真是上心了。老夫人心里实在不舒服,却也不好明说。
这会儿母子二人正在说话,沐将军不知说了什么,引得老母亲笑意晏晏,一抬头看见跟着沐蕊进来的白叶欢,面上转瞬又阴了下来。
白叶欢看着心里也是一沉,只得更加小心。她提着食盒,小心翼翼地走到老夫人身旁,先将盒子放在桌上,然后退下两步给老夫人见礼,“奴婢叶子,给老夫人请安。”
老夫人微微瞥了她一眼角,没说什么,显然是要给她一个下马威,白叶欢心里也清楚,就那么一直低头垂手站在那里。
“母亲,这汤羹不趁热喝,只怕对身子不妥。”沐卓然开口打破屋中的静谧,老夫人抬眼瞧了瞧他,见他眉目之间坦荡诚然,双目只盯着食盒,倒似没其他想法。便点了点头,一旁的沐蕊刚要上前,就听沐卓然又开口说:“叶子,你服侍老夫人。”
白叶欢忙抬起头,答应一声,脚步轻快走到桌旁,打开盖子,将里面的还冒着热气的红枣茯苓羹端了出来,随即往老夫人身旁的桌上一放。转身正要退下去,就听一旁的沐蕊咳嗽了一声。她心里奇怪,抬头瞧了瞧沐蕊,见对方冷着一张脸,白叶欢撇撇嘴,便退后了两步。
这时沐蕊瞪了她一眼,随后几步走到食盒旁,从里面拿出布巾,慢慢展开摆在老夫人身前,又双手捧起羹碗,轻轻用指肚在碗边试了试温度,抬手将汤匙放在一旁,半曲着腿,将羹碗捧到老夫人面前,老夫人这时忽地抬眼瞥了白叶欢一下,然后慢慢抬起手,拿起汤匙舀了一口汤羹,放在唇边试了试,慢慢送到口中。
就在老夫人一匙一匙吃着汤羹的时候,沐蕊的膝盖一直是弯曲的,双手捧着的汤碗,始终放在老夫人面前,稳稳停放,一丝晃动也没有。白叶欢看到这副情形,心里一动,忍不住暗暗骂道:“真是够折磨人的。”
白家也算是衍岚国的世家大户,平日里出入自然也有许多仆从相伴伺候,可是若说吃东西这种行为,把下人当成人形摆件,还真是从未有过,今日白叶欢也算开了眼。不过也算是庆幸,若不是沐卓然过来给老夫人请安,估计这个人形摆件,就要她来做了,看来自己事先准备的,想要讨老夫人欢心的法子,根本没用,这会儿她心里也明白了,为何每天晚上,厨房里的小师傅都找不到愿意帮他送汤羹的人,想想老夫人这副做派,自然就懂了。
很显然老夫人对于白叶欢那浅尝辄止的“伺候”,极为不满,不过碍于自己亲生儿子在座没有发作而已,可无形中沐蕊则替白叶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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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了这番累。
其实老夫人心里,也在盘算接下来该如何出手。前日在书房里,沐卓然突然说要娶这个端茶侍女为妻,老夫人心里实在是过于震怒,才会毫无意识间出手打伤对方。当时本以为自己出手过重,把人给打死了,其实在老夫人心里,真的死了个把人倒不是大事,十几两银子也摆得平。只是过后听说这个丫头竟然毫发无损,继续在书房当差,却实在让她心焦。
过后没两天,又听人议论,沐将军和这个端茶侍女待在书房里,关着门做什么事情,下人们的议论自然要委婉得多,可是老夫人那是过来人啊,如何不懂这其中关节,两个人大白天的在书房里关着门,能做什么事情?用脚指头都想得出来。
这样一看,自己的宝贝儿子真是对这个丫头动了心。这在大户人家里,却也不是大事,虽说少爷还没成家,但纳两个侍妾放在房里,也是正常。不过,这人选么,必然要找那老实听话的人,要是浑身都透着机灵儿,不安分守己一心想往上爬的人,是万万不能要的。
老夫人心里只想抱孙子,对于自己儿子收几房小妾,那是不关心的,这个叶子,如果自家儿子确实喜欢,那收在房中也没什么,但是千万要敲打敲打,可不能让她以为自己真的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待得老夫人吃完汤羹,沐蕊也没张口劳动白叶欢,自己收拾妥当,方才乖巧地站在一旁。老夫人抬头瞧了瞧沐卓然,她是想教训一下白叶欢的,关于白日里发生的事情,整个将军府里上下,都被传遍了,这个时候老夫人若是不出头立个规矩,这个普普通通的端茶侍女,只怕还要上天。
可是这后宅女子的敲打,大体上是上不得台面的,老夫人虽然心中有着千般计较,却不好当着自家儿子的面前使出来。但眼看着这个来请安的儿子,坐得四平八稳,半点没有要告退的意思,老夫人眼珠一转,立时就想到一个敲山震虎的好法子。
“卓然啊,”老夫人开口说:“最近公事忙么?你可是许久未曾来请安了。”
沐卓然正色说道:“回禀母后,眼下公事不算繁忙,儿可常来给您请安。”
“那就好,那就好。”老夫人突然话锋一转说:“既然公事不甚繁忙,那就考虑一下私事吧,你而今年纪也不小了,一直未曾娶妻生子,前日既然拒绝了公主,这也罢了,金枝玉叶咱们高攀不上,那就从门当户对的人家里选一个贤淑之人好了,你也知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父亲走得早,这么多年,我将你拉扯长大不容易,而今你既已身居高位,又得皇帝器重,更应该早日成亲,娶个贤惠的夫人回府,早日为沐家诞下儿孙,方为不愧对先祖。”
白叶欢原本想着老夫人会对自己发威,可谁知道她这边严阵以待,那边老夫人竟然转向沐卓然开火,娶妻生子这事吧,和她关系不大,正好她可以在一旁看场好戏。
沐卓然是经常受这番敲打,老夫人这几句话听在他耳中,犹如清风拂过,没留下半分痕迹,他照旧坐得稳稳当当,一句话不说。
老夫人显然也是早料到他这番做派,自顾自地说着:“我瞧着张太傅家的女儿很好,模样周正,又读书识礼,她家教甚严,与我家也算是门当户对,然儿,你觉得怎样?”
沐卓然照旧不言语,就让老夫人自己唱独角戏,“岳司马家的女儿也不错,那姑娘我见过,秀秀丽丽很是漂亮,听说还写得一笔好文章,若是娶回府中,也是个知书识礼的人。”老夫人继续开口,可没想到却听一旁突然冒出一个声音,“岳姑娘不行,她根本不会写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