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的铜镜清晰度不高,反而自带一圈柔和的暖色滤镜,掩盖了人皮肤上的细小瑕疵。菀夕看着镜子里模样大变的自己,一时愣了愣。
上一次以女装示人,还是在太清宫里当元妃的那三个月。
那时身为妃嫔,每天都有专门的宫女负责梳洗打扮。她只需要懒洋洋的站在那里伸开双臂,就会有人替她穿上那些繁复的宫装,像洋葱一样一层又一层地包裹起来。走路必须姿态端正,否则稍有不慎就会被裙摆绊倒。宫女们会给她盘头发,盘子里放慢各种金的银的玉的,赤金的点翠的珊瑚的玛瑙的……她的脑袋仿佛变成了一个花瓶,那些饰品就是花瓶里的插花。
如今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婢女,便随意梳了个垂鬟分肖髻,简单装饰一下。清爽俏丽的模样,让她恍然间想起在侯府的那段日子。
“石七!”
一声熟悉的称呼,菀夕心里一激灵,仿佛看见北稷武阴沉的脸色。
她不讨厌这个名字,但讨厌那个经常这么叫她的人。
在侯府的时候,北稷武就经常这么叫她,每次都没什么好事情。
菀夕黑着脸跑了出去。
当初这个随口胡诌的名字,不过是为了符合女扮男装的形象,现在用不着了。
*********
永安郡的城区热闹非凡,来自各个国家和地方的商人都会来到这里交易。在这里,只要你能出得起价位,你就能买得到任何你想要的东西。菀夕好奇地左看右看,每个摊位都想停下看一眼,每家店都想进去逛一逛。琳琅满目的各色物件,从吃的用的到玩的,应有尽有。
不愧是作者设定的万商聚集之地。
街道里有一家铺面很大的永安商行。她想起自己在大胤的永安商行里有一个账户,里面还有三千两。
她之前一路逃亡,害怕暴露行踪,只敢用随身的现银。可如今都逃到大胤境外了,跟北稷武也没什么深仇大恨,他总不至于还阴魂不散吧。就算他还不肯放过她,那也是鞭长莫及。
这永安商行既然在各地都开设了分号,想必她那些钱也能在这儿取出来。
商行里的人说可以,但要核对身份。
菀夕犹豫了一瞬,随即低下头,从贴身处取出一个手链。手链的样式很简单,不过是一根红绳上串了一颗透明的骰子,骰子里面镶嵌着一颗红豆。骰子上面刻了一个小字,菀。
她眼神中闪过一丝略带哀伤的喜悦,想起了在北川的日子。北修玟给她起了“菀夕”的名字,她很是喜欢,便特意去买了两个手链,谎称店家买一送一,把另一串送给了他。
她把骰子当作私印,在纸上盖了章。
“好的,姑娘,麻烦再对一下暗号。”
菀夕在心里嘀咕了一句,这不就类似现代银行的验证密码吗。她真怀疑永安商行的老板是不是跟穿越者有什么关系。开账户的时候要留下一句暗号和暗号的下一句,取用银子得答对下一句才能成功。
她留的暗号绝对安全,没有人能盗用——奇变偶不变。
菀夕写出下一句:符号看象限。
账房再三确认了一下账户和暗号,脸色变得有些尴尬,挠了挠头,“这个账户有问题……暂时用不了。”
菀夕哑然失声,暂时用不了是什么意思?这个账户是秦牧代办的,她那时被关起来,没有亲自出面。但存根和票据都是有的,难道秦牧骗了她?还是这商行出了什么纰漏?
账房忙安抚道,“您稍等,我查查记录。”
茶水续了一杯又一杯,账房那边还在翻账本,眼看着耽误了不少时间,菀夕等的有些不耐烦了。
账房终于出来,递给她一个精美的拜帖。“您拿着这个去郡王府,他们会弥补您的损失。”送她出门时又低声补充了一句,“有人在等您,您最好马上过去……”
菀夕拿着拜帖,心中越发觉得古怪。她犹豫了片刻,心中思忖,这笔钱也不急着用,只是试探着看能不能取出。这么大的商行,总不至于吞了她那点银子,还是先忙正事要紧。
她去店铺里一一采买了林管事要的东西,报好种类、数目,留下送货地点,连现银都省了,直接挂账就好。
只是要买的东西实在太多,等她好不容易忙完,天都快黑了。
********
菀夕拖着疲惫的身躯回来了,还没进门就发现气氛不对。
林管事在大门候着,一看见她仿佛瞧见了救星,跺脚道:“哎呦,你怎么才回来!”
不由分说拉起她便往后院走去,一路上絮叨个不停:“你是不是拿了一副拜帖?商行的人说让你去郡王府……你怎么没去呢……”
她原本是打算去的,可是忙完之后时辰已晚。她担心到了郡王府又是冗长的流程,兴许再被人搪塞踢皮球,回来就太晚了。横竖拜帖也在她手里,明日再去也不怕郡王府赖账。
昨日讥讽过菀夕的几人站在走廊处,一副隔岸观火的架势,仿佛正等着看她出丑。
林管事将她拉进正堂客厅,赔笑道:“郡王,她回来了。”
菀夕这才发现,堂中主座上好整以暇坐着的那人,正是昨日见过的永安郡王萧怀。他手中折扇轻点,林管事便识趣地退下了。偌大的客厅中,只剩下他与菀夕两人。
菀夕看着眼前位高权重的永安郡之主,微微行个礼,心里七上八下的,还不知到底发生了何事。
她今日在外面转了一圈,听到不少关于他的称赞。人们都说他年少成名,不仅文思敏捷,在做生意方面也极有头脑,成年后便开始协助父亲打理事务。老郡王病逝后,永安郡的重担便落在他肩上。他与老郡王的谨慎勤勉不同,凡事并不亲力亲为,而是善于用人,恩威并施,将永安郡治理得井井有条。
萧怀见她如此紧张,突然扑哧一笑。他走到她面前,合拢折扇在掌心轻敲:“奇变偶不变,符号看象限。”他眨了眨眼睛,似笑非笑,“用这句话当暗号,可真是特别的防伪标识呢。”
菀夕惊讶地看着他。
萧怀面带笑意,全然没有昨日那种上位者的审视和疏离,反而十分温和亲近。他说出那句话时无比顺畅,丝毫不拗口。就好像在某一个时空,他曾经说过十遍百遍。还有“防伪标识”这种表达,也是如此久违的用词。
菀夕心中一震。纷乱的思绪在此刻逐渐明朗,连成一条清晰的线。
永安商行十分现代化的运营模式,香皂、牙刷、火锅、阿拉伯数字……这些线索其实全都指向了同一个人,一个在永安郡举足轻重的人。只有话语权足够大,才能不动声色地把那些现代的思维运用到永安郡的方方面面,甚至辐射出去。
早在昨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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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就该有所察觉,萧怀的那些点评和建议,分明就是根据个人特色,差异化包装打造人设!
在她察觉他的身份之前,他先找上门了。
看来那副拜帖背后,就是他的命令。所谓的“账户有问题”,只是为了引她前往郡王府。
震惊之余,随之而来的,是他乡遇故知的狂喜。
菀夕激动地问道:“AreUok?”她故意模仿某位商界名人,带了点地方口音。
“Wearefamily。”萧怀挤了挤眼睛,用浮夸的表情模仿着另一位名人。
两个人对视着哈哈大笑。异世中孤独的灵魂,在此刻找到了共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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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管事派人往大厅里送吃的喝的,瞥了一眼菀夕和郡公。两人相谈甚欢相见恨晚,那气氛无比热烈融洽。
他这才放下心来,浑身轻松地出去了。
老乡相见,两人简直有说不完的话。
“我穿过来的时间比你早,而且我是魂穿,开局就是上一任郡王的儿子,所以在这儿过得还不错。”
菀夕诉苦道,“我就比较倒霉了,开局当婢女,现在到你这儿又是继续打工,牛马的命啊。”
萧怀听了直乐,关心道:“你之前是在哪儿当婢女?我记得老林说你是从大胤过来的。”
“北川侯府。”菀夕耸耸肩,“那儿的环境和待遇可比不上你这儿。老板天天板着个脸,跟冰山似的。”
萧怀若有所思:“你老板是北川侯,现在大胤的摄政王?”
菀夕不屑地啧了一声,“乱臣贼子罢了。”说着将北稷武干的好事都和盘托出,其间还夹杂着个人情绪的控诉。
萧怀听完,神色微凝:“此人颇有枭雄之姿,你离开大胤,倒是明智之举。你可知他对永安郡有无觊觎之心?”
菀夕摇摇头,“这我倒不清楚,不过他大抵早晚会登基称帝。”
萧怀沉吟片刻,随即拍了拍她的肩膀,笑道:“放心,以后我罩着你。你的经历可比我丰富多了,说不定你就是这个世界的主角呢。”
菀夕苦笑,“什么主角啊,我穿过来的时候,这本书还没开始动笔呢。”
在萧怀面前,她感到一种罕见的松弛。两个人都怀着同样的秘密,她便认定他们是最稳固的同盟。也只有在彼此面前,她才能做回原来的自己,不用假装成这个世界的原住民,不用再隐藏起那些离经叛道的思想。
萧怀微微一愣,似乎有些诧异,随即又嬉笑起来,“别妄自菲薄啊,你我可是被选中的人,来到这个世界注定是要搅弄风云的。看过穿书小说吧,里面的穿书者都有金手指。就算没有,凭借现代人的知识和思维,那也是降维打击。”
金手指吗?
菀夕想起自己饮下毒酒后毫发无伤的神奇体质,还有那个瞎眼道士为她卜的那一卦。
那道人神神叨叨,说她是异星入世,天命之人。
菀夕突然暗想,那道人若是见到萧怀,也会是这套说辞吗?
但萧怀的话还是令她稍感安慰,心头豁然开朗。
之前的她,好像一直在忙两件事:让自己在北稷武的压迫下好好活下来,以及让公子在病痛的折磨下好好活下来。
生存危机一旦卸下,天地一片广阔,她大有可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