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狐妖修炼数百年,又吃了那么多人,狡猾又难缠。
春泣舒怕暴露修为,不敢使用灵力,竟有些追不上他。
一阵你追我赶,狐妖逃至一处山坡,山坡上湿漉漉的,草木蓁蓁,葳蕤而开,万物茂盛得有些古怪。
借着草木的掩饰,狐妖东躲西藏,几欲逃跑。
少女秀眉颦起——不行,还是得用灵气…
她停下脚步,手握住情缘丝垂在两次。可是…时歇还在身旁,春泣舒咬紧嘴唇。
突然蹭到口袋里一些圆圆的东西,她用手抚上——是了,怀淳子在他们出发时给了几枚丹药。
万灵蕴华丹,一刻钟之内可以提升至窥天命的修为。
服用它,就可以掩盖自己的真实修为了!春泣舒内心微喜,装模作样地开口:“不行…归渡君,我的灵力太低了,唉!看来只能服用万灵蕴华丹了。”
说罢便把丹药塞进嘴里,她睨了陈时歇一眼,少年紧绷着脸,没有说话,他环视着周围,不知道在想什么。
春泣舒询问道:“归渡君,你要服一颗吗?”
“不了。”陈时歇这才回过神。
少年甚至没有看她,声音起伏没有情绪:“你先去追吧,我速速就来。”话还没说完,陈时歇便飞奔出去,去了林子深处。
春泣舒:?
看着自己那么卖力的表演付诸东流,春泣舒有一种一拳打到棉花上的无力感。
不过这样也好,他不在身边,自己就没有什么后顾之忧了。
可以肆无忌惮地使用自己的灵气,对春泣舒来讲已经是奢侈的事。
她闭上眼睛,强悍的灵气争先恐后地扑出,冲入密林寻找狐妖。只有一刻钟的时间,必须速战速决!春泣舒睁开眼,握着情缘丝,绝尘而去。
此时的少女还没有意识到极品灵丹的副作用,因为极品灵丹品阶太高,增益强悍,效能霸道,所以它在人体内作用的时间里,会让极品阶下的丹药全部失去功效。
也就是说,在这一刻钟内,春泣舒服下的易容丹已经失去了作用力,同栖的特性会让她时不时变回原来的外貌。
但是春泣舒对此一无所知,她只是向妖气所在飞驰去。
那狐妖修为没有之前的藤妖高,但是灵智全开,狡猾得不行。
情缘丝飞出,捆住了那妖的腿,男人有些诧异她竟然这么快就追了上来,仓促回头。
眼中却透出疑惑:“你是谁?那两个人呢?”
春泣舒不明白他又在搞什么花样,正要出击,那狐妖又开了口:“姑娘,你我无冤无仇,我只是一个小妖,能不能…放过我?”
彼时林中刚下过雨,春泣舒低头往水坑看去,水倒映出了茂盛的树叶,也倒映出了春泣舒的脸。
镜花水月,虚幻如梦。
——是她自己的样貌。
她惊了一跳,没有搞懂这是怎么回事。
但是现在不是探究的时候,春泣舒撇开那些慌乱,把情缘丝又抽了几条出去:“你害了这么多人!又怎么能放过?”
狐妖想要躲,右腿却被情缘丝缠绕捆紧,他不寒而栗:“你到底是谁?为什么比三百年多前的那个男人还要厉害?”
“……”春泣舒没有回答。
情缘丝慢慢攀上狐妖的身体,金线紧紧蔓延,缠绕着,少女轻笑一声:“我是谁不重要,但是杀你的武器——它的主人叫金丝佩。”
像听懂了她的话一样,情缘丝散发出更耀眼的金光,逐渐收紧,在他身上勒出血痕。
狐妖吃痛,不甘心地变成原型——一只赤色的狐狸,从缝隙中溜去了。妖怪变成本体往往会功力大减,且需要吃过人才能再变回来,若非迫不得已,妖是很少变回本体的。
春泣舒没料到他会来这一出,竟然让它真的挣脱出去。
赤狐如同一团红色的流云,掠过这茂盛的草木。
情缘丝紧追不舍,但狐狸的本体更加灵活,在野外就如同回到了家,蓦然躲了几波金线的追击。
更加不凑巧的是,春泣舒感受到了陈时歇的气息——他已经回来了!
顾忌着自己的容貌,她不敢再往前,生怕被陈时歇看出什么。
少年从狐狸的正前方赶来,但是还处在刚才波荡的情绪中没有缓过神,也没有意识到狐妖已化作本体,与狐狸擦肩而过。
春泣舒见状,咬咬牙侧过身去,偏着头从陈时歇身旁掠过。
陈时歇没有看到她的脸,见状也立刻跟上。
少女的发丝在前面荡开,轻轻拂过陈时歇的脸侧。
他好像闻到了熟悉的香味,淡淡的白梅冷香,不过一瞬间就消散了。
情缘丝终于追上了狐妖,金线一使力,那赤狐就被绊倒在地,扭伤了脚踝,哼唧着呻吟。
春泣舒跃起,无数丝线从天而降,直奔狐狸的脖颈。
陈时歇也停下来,将目光投向空中的身影,少女半侧着他,他只能模模糊糊看到一个侧影。
——鼻梁舒展着一个秀丽的弧度,睫毛正因为剧烈运动而轻轻颤着。
“!”少年莫名惊诧——师姐…好像师姐!
不是像,明明就是师姐……
情缘丝马上就要拧上狐狸的死穴。
陈时歇惊呼一声:“——金姑娘!”春泣舒差点就要回头,却一直记着自己的本貌,没有看向他。
就在泛着金光的丝线触碰到狐狸的身体时,一支箭矢破空而出,惊扰了树叶与风。
那箭羽径直射中了赤狐的胸膛,狐狸眼睛中透出一股茫然——好痛……
同时远处有个声音雀跃道:“哥,我射中了!”
陈时歇这时也冲上前去,脸上透出了很少出现过的鲜活情绪,他又轻声喊了句:“金姑娘?”
春泣舒知道这种情况再瞒下去没有意义,便做好心理准备,回过头去。
少年的视线紧紧锁在她的脸上。
——女孩的杏眼圆圆,俏丽风情,是金丝佩无疑。
巨大的失落与荒谬感将陈时歇淹没,他捏紧剑柄,哑声抱歉:“无事。”
春泣舒不明白他为什么是这个反应,又低下了头——水镜中女孩杏眼桃腮,眼波盈盈。
她又变成了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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丝佩的样子。
……万灵蕴华丹的功效结束了。
周禾的易容丹又起了作用,她又变成了金丝佩。
赤狐锥心刺骨,箭羽射在他的胸口,他看见那女孩的脸又变回了金丝佩的模样,心中惊异,却痛得说不出话来。
他听到那两个男声越来越近,他们在讨论着它的皮相多好,肯定能卖个好价钱…直到一双手拨开草丛——是两个猎户。
那年长猎户看见了一行人,有些尴尬,打了个哈哈:“哎呀,这是你们的猎物吗?小川,快道歉!”手揉在旁边少年的头上。
被称作“小川”的少年涨红了脸,嘟囔着开口:“对不起…”
春泣舒走近了他们,狐狸大喘着气,感受着自己生命的流逝,他好不甘心…不甘心就这样死去。
谁来救救他……
救救我……
狐狸思绪一顿,好像又想起了三百多年前那个文弱的书生,书生帮他拔起箭矢,敷药包扎,那人的眼睛总是很清澈,带着淡淡的无辜真诚感。
他回过神,看到了少女那双酷似书生的眼眸,杏眼明亮又坚定,像极了那个喧闹的夜晚,只有金洵的屋子里灯火如豆。
曾几何时,有个体弱腼腆的书生也温润而坚定地笑着:“天上地下,某只要一人足矣。”
可惜…这个人被他亲手杀了。
他独自活了数百年,没有朋友,也只有这一个人可以堪堪称作,是他毁了那个人。
赤狐痛苦地闭上眼睛,他早该赎罪的。
妖怪为什么要开药楼,难道真的是为了怕引人耳目,打草惊蛇吗?还是潜意识里觉得开药楼就能救回某些人呢,就如同某些人救了他一样?
他不相信自己干了这么大的错事,一直都逃避着生活,他借着书生的身躯,活得锦衣玉食,朗润荣光,甚至学着他的模样自称为“某”,采仙药,开药楼,可是那个人终究都活不过来了。
眼前的景物忽明忽暗,耳边的声音若有若无——他就要死了,在意识浮沉之间,他忽然想起来了件事,那天去花楼,不是故意杀的晚姝华…晚姝华身体已经油尽灯枯,奄奄一息。
他是想代替晚姝华,抚养他们的孩子长大…
可惜,一步错,步步错。
无人再救我。
——
耳边的声音停住了,春泣舒交给了那二人一些银钱,说买这条狐狸走。
少女走近他的身边,声音带着余怒,又有莫名的悲凉:“我会让你埋起来,你不用被剥皮抽筋了。”
兽眸和那双杏眼对上,赤狐缓缓闭上了眼睛。
……
狐妖死了。
死的时候甚至还流下了几滴眼泪,然后便消散了。消散的身体下显出了一根银线,串了两颗晶莹剔透的珠子,春泣舒轻轻抚上,指尖传来灼人又悲伤的温度——是金洵和晚姝华的最后一滴泪。
这狐狸…也难为它还搜罗来炼成珠子——春泣舒苦笑道。
狐狸被埋在了一个小小的土坑中。
……
尘土湮灭三百载,恩怨寥落旧人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