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结束,程不尚等人照例前往昌顺殿与皇帝商议要事。
皇帝今日要询问的,无外乎就是这几日太子的动作,尽管每日都有人向他汇报,终究草草。
臣子们拿捏不准,毕竟是要在天子面前评价储君,起初只敢做出一些笼统的发言,“太子处理政务自然妥当。”
“太子雷霆手段,倒是将这几年慢慢考上来的女官都……都安排好了。”
皇帝本就头疼朝中女官,先前一直有所顾忌,明面上并没有打压她们。
如今太子所为,虽有私心,却恰好合了帝王的心思。
一行人中,倒也不乏有敢忠言直谏的,顾太傅思虑再三,还是要说,“只是,臣近几日察觉太子殿下似乎与赵相走得颇近,还有齐尚书。臣记得先前陛下本有意让齐尚书对官员进行突击考核,可他却迟迟未有动作,反倒是太子监国期间,办事效率颇高啊。”
程不尚在这些人里算得上是年轻的,最擅长充当插科打诨的角色,“诶,这齐尚书可是太子殿下的岳丈,二人关系好些倒也是理所应当。”
为太子做事,是在为自己女儿的皇后之路铺路,性质不同。
顾尚书明白他的意思,面上却对他的说法依旧不敢苟同,“程侍郎此言差矣,自古君臣有别,太子殿下就算娶了齐尚书之女为妃,也无法改变这个事实。为臣者,当忠君不二,才是正理。”
皇帝正值壮年,即使生此大病,心中也依旧会认为自己能够洪福齐天、万寿无疆,再活三十年亦不在话下。
而太子如今年少,尚未加冠,却已生出笼络朝臣、勾结党羽之心,不得不防。
江山总有一日会交到他手中,何必如此操之过急。
皇帝想要磨一磨太子的锐气,三皇子离开后,太子一家独大,未必是好事。
“太子年少气盛,还需得历练一番,昔日他虽随山海军破敌建功,可那时有一众人等护佑,未曾独当一面,终是受人庇荫。”
此刻有人提议,“陛下,依臣所见,不若将太子放到护城军中操练。一来,护城军军纪严明,最宜体察军中疾苦,二来,护城军一向太平,近几年更是没了山匪之忧,也不会伤了太子殿下金贵之躯。”
皇帝略微思索,应允了。
“朕瞧爱卿年岁渐长,是该成家了……”
吓得程不尚立马就跪了下来,皇帝一开口,恐怕就是心里有了人选想要赐婚,可自己心有所属,哪里能应允。
又不是直接说出自己的心上人是谁,毕竟何柒蕊身份特殊,乃是罪臣之女。
公主早就答应了他来日会亲自为他们二人赐婚。
他勉强镇定,才不至于说话凌乱,“陛下,臣自弟殁后,旧疾缠绵,医者言不宜近女色、动气血,否则恐损根本。况臣一心为陛下分忧,实在无暇顾及婚事。”
幸而他头脑灵活,想到了用弟弟做借口。回去还得再为他烧一些纸钱过去
见他慌张,皇帝是不悦的,可毕竟是自己的近臣,自己也不过一时起意,没必要勉强。
“也罢,朕今日确实是瞧你面色不加,有些瘦削,好生养着吧。”
“谢陛下。”
程不尚有些汗颜,不成想今日这灰白脸色倒是救了自己一命。
太子监国期间,他能躲的政务都躲了,好不容易躲了清闲,就一心钻进厨房里鼓捣。
不曾想百种食材经他辣手摧花,竟都变得难以下咽
母亲见他如此糟蹋粮食,罚他只准吃自己所创“佳肴”。
偏他不信邪,屡战屡败、屡败屡战。
难吃是小,吃了上吐下泻才是最要命的。
他实在受不了,又想起今日皇帝说的话,逃去了秋江楼。
坦诚直率,是他们二人先前定下的规矩。
何柒蕊瞧着他心疼不已,“怎地,程侍郎在府上吃不饱吗?怎形容如此狼狈。”
语罢,她连忙吩咐人去准备点心膳食,桌面上只有一碟所剩无几的透花糍,还是款冬吃剩下的。
上一秒她亲手递给他一块点心,下一秒程不尚刚讲完原由,手中的透花糍转眼就被收回。
何柒蕊将剩下的半个透花糍塞进嘴里,好不容易咽下去,又打了一下他的手,“你可真是,糟蹋粮食。”
“我,不过是锻炼一番。”
“自己瞎琢磨,也不请个师傅教。”
程不尚垂下头,先前大伯母不让自己继续进族学,自己也是看书自学,如今怎地就不成了。
他试探性地开口,“那,晚些还有人送饭菜来吗?”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他如今知错了,实在饿得慌。
何柒蕊摇摇头,停顿片刻,才说:“你啊,总不好叫你一直饿着,几日没好好吃饭了,先吃些好克化的。”
·
开春后,齐明礼很快就被皇帝安排到了护城军中历练。
对此,他倒没有察觉到任何不妥,作为太子,他时刻预备着接受皇帝的试炼。
想必是父皇这段时日身子不好,希望自己能在军营中多加历练,练就一副金刚不坏的身体。
来到护城军军营,齐明礼第一个要见的自然就是护城军将领江诸穆。
他刚被人带到江诸穆帐前,碰巧就遇到了江诸穆刚从帐中出来。
二人先前倒是也有过几面之缘。
“臣见过太子殿下。”
齐明礼倒是主动开口说往后在营中不必计较这些虚礼。
聊着聊着,他突然提起傅南岩,“早听闻江小将军身边有一位机智过人的军师,怎地不见其身影?”
提到傅南岩,江诸穆难免生出几分紧张,要知道此刻她就藏在他们身后的营帐之中。
决不能让齐明礼见到她,绝对不能。
“不巧,他前些日子同人比试受了些小伤,回家修养去了。”
副将疑惑地望向江诸穆,见其眼神坚定,才没有插话。
齐明礼满口遗憾,“那还真是不巧,改日,定要让我见见这军师的‘庐山真面目’。”
江诸穆早从傅南岩口中得知了她和太子的过往,自此百般防范。
方才傅南岩本来在营中和将士们一同操练,恍惚间,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连忙跑回帐中告知他。
她一见了齐明礼浑身颤抖不已,还恶心想吐。
太子要来护城军的消息他们早已知晓,可他比原先定好的日子早来了三日。
京城还是太小,人总会遇到。
齐明礼现下已经对傅南岩生了几分兴趣,往后免不了会见面,若他登基,怕是总有一日会离他而去。
江诸穆握紧了拳头,士兵们正在训练,声势浩大,恰好掩盖了他咬牙的声响。
既然陛下将人送到自己手中,自己怎能不尽心尽力呢?
“按照陛下的吩咐,太子殿下即日起便与将士们同吃同住吧,训练内容自然也不能有差。”
“这是自然,往后还得承蒙江小将军照顾。”
“太子殿下,言重了。”
原本安排完齐明礼,江诸穆就想着尽快将傅南岩送出去,可此刻,齐明礼主动提出想和他切磋一番。
军中常有此事,他不好推拒。
趁着二人切磋的功夫,大约能给傅南岩留出逃离的机会。
春寒料峭,落雪不冷融雪冷,冷风卷着残雪掠过校场。
齐明礼解下狐裘掷给侍从,只着玄色单衣,慢条斯理地束紧腕间护腕,眸光沉静地望向对面。
若单看这张脸,只觉斯文非常,不知打起架来,劲儿有几何。
江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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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眸光微沉,未带兵刃,仅以一根无头木枪迎战,这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最大让步。
就是不知眼前这位,实力如何。
先前的胜仗,又掺了多少水分。
两人隔着十步距离对峙,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缓缓散开,谁也没有先动。
一旁围观的众将士也是第一次见这种热闹,既希望江诸穆能将这位养尊处优的太子殿下打个落花流水,又怕太子真伤了,要治他们的罪。
江诸穆静立不动,他不能先出手。
终于,齐明礼率先出手。
他急于立威,总想速战速决,一个劲地挥剑猛刺,虽不能说毫无章法可言,却有些步法凌乱。
落在江诸穆这个上过战场、打过实战的人眼里破绽百出。
他不急着进攻,游刃有余地用木枪化解着他的一招一式。
先前他与人切磋,或多或少都为看到他是太子而让着他,今日眼前的人,似乎连一点面子都不给他。
殊不知,江诸穆并非使了全力。
饶是江诸穆并非用了全力,要打赢齐明礼对他来说却也算不上什么难事。
江诸穆面上恭敬,在人看不见的地方,他的眸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因着傅南岩的事,他是有一些个人情绪。
但作为臣子,他还是恪守分寸的。
他侧身避开剑锋,手腕翻转间,木枪如灵蛇吐信,精准挑开长剑。
紧接着他手腕一抖,枪杆带着凌厉的劲风擦过太子耳畔,重重击在膝弯处,力道不足以让人受伤,最多生出一块淤青,这是难免的。
齐明礼顿觉双腿一软,整个人狼狈跌跪在尘土中,长剑脱手飞出。
江诸穆没有再进攻,比试尚未结束,只是居高临下地冷眼俯视着他。
果然,齐明礼只是拍拍身上的灰,捡起剑来又朝着江诸穆而去。
可江诸穆只是轻轻一挑,就将他的剑挑去,又很快将长枪调转方向朝着齐明礼而去。
速度之快,未曾有半刻喘息。
将士们都悬着一颗心,本以为齐明礼马上会因此受伤。
可江诸穆手中的木枪正正好好停在了离齐明礼胸口一寸的位置,他立即收枪,半跪着行礼。
军中比试,向来是点到为止。
江诸穆作为一军将领,更是要遵守着这约定俗成的规矩。
更何况,是太子呢。
齐明礼在一众将士面前落了下风,面子上不好看,心里也有几分不爽快,倒是没有立即发作,“江小将军,孤还真是领教了。往后在军营中,还请将军能像对待常人一般对待孤,孤也想有朝一日能同将军一般。”
莽夫。
江诸穆是个能人,只是留在京城可惜了。
若能让他为自己所用,就好了。
·
“有意思,落到江诸穆手里,也不知是福是祸。”
齐明娆听闻江诸穆齐明礼二人今日比试,生出几分幸灾乐祸。
齐明礼如今忙于军中事务,对于其他事情自然有所松懈,这是自己动手的好机会。
青黛见着外头的杏树发芽了,又想起了别的花草,“今年,还要让县主送花种进来吗?”
“不必了。”
皇帝身体里积累的毒素已经足够,接下来就要看那些仙丹妙药的威力了。
“让人给太子吹吹风,就说父皇不满他,恐怕要让他吃些苦头。”
先前,她早叮嘱过何柏仁,让他和人说话时有意无意地透露出皇帝龙体康泰、寿数绵长。
偶尔再感叹一番太子身上储君的担子重,怕是还得再稳稳挑上几十年。
有宫人来报,“公主殿下,陛下有请。”
正好,齐明娆练了一下午的字,也有些手酸,是该歇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