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夏日的夜晚,嬴政再次来到了姬丹的住所。
也许是因为李斯之前警告过的缘故,又或是他现在摸不清嬴政的想法。
总之这次,虽然姬丹依旧抗拒和对方交谈,但却不曾表现的那般明显了。
而这般表现落在嬴政眼里,那就是他还念着他们儿时的情分。
“对不住。”于是乎,本该给他设局的嬴政,第一句话却是道歉。
“什么?”姬丹一愣。
“这段时间,我只顾着自己的心情了,没想到你的痛苦,实在是对不住。”
既然话都说出来了,反而没那么难了。
“姬丹,说实话,你现在还想回家吗?”嬴政问道。
“如果我说想,你就会放我走吗?”姬丹扯了扯嘴角,显然是不信的。
“没错。”岂料嬴政这次却十分痛快的点了点头。
“但我有一个条件。”他又补充了一句。
‘我就知道没这么简单。’听到这句,姬丹心里反而稍稍松了一口气。
“什么条件?”进而顺势追问道。
“你也知道的,前些日子我放赵太子归国与赵偃争夺王位。”
“如今赵国朝堂已然分裂成了两派,吵的不可开交。”
“他们内部动荡不安,但对我们来说却是个好机会。”
“而我放你回家的唯一条件,就是希望你能说服燕王,和我秦国一起东西夹击赵国。”
“这符合秦燕两国的利益,你我也能报了幼年之时,被赵偃欺辱之仇。”
“如果你同意这个条件,那我就放你回家。”
嬴政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当然了,这只是明面上的,至于更深层次的,他没说,也不能说。
而这个明面上的理由,也因为足够合理而让姬丹十分心动,更别提回归故国这样大的诱惑,现在就摆在眼前了。
“嬴政,你如今虽是秦王,但并无权柄。”
“即便我回到家中说服父王,让燕国出兵。”
“那你能保证,你那仲父也会同意出兵,与我燕国一起夹击赵国吗?”
不过姬丹心动归心动,但出于谨慎,还是抛出了几个自己认为的,不确定的问题。
“你有信心说服你父王,那我当然也有信心说服我仲父。”
“更何况,眼下讨论这件事的人,并不是你父王,更不是我仲父,而是你我二人。”
“我现在想要的,只是你的回答。”
“姬丹,如果你还当我是你兄弟,还念着少年时的患难与共,以及赵偃对咱们的百般欺辱,那就和我一起向那厮讨回公道吧。”
话到此处,嬴政朝他伸出了手,且言辞恳切,眼神真挚。
这一瞬间,姬丹仿佛看到了当年和他一起在冬日里分吃一碗麦饭的孩童,尽管落魄,却足够坦诚,待他也如亲兄弟一般。
可一晃眼再看,眼前之人却成了身穿锦衣华服的秦王。
虽只是同一人的不同时段,可不知怎的,姬丹心里却有一种怅然若失之感。
但是很快,能够回家和有机会向赵偃复仇的念头,就压倒了这些情绪。
“如果你做得到,那我也会设法说服我父王。”
“我是他的儿子,又是燕国的太子,他一定会听我的。”
“当然了,如果你能亲手写一封信函,以秦王的名义与我燕国结盟,那么说服我父王的可能性,也就更大些。”
姬丹在做出许诺的同时,也没忘了向他索要信物。
“这是自然,不止是信函,我还要派一个可靠的使臣随你一起归国。”
“李斯你知道吧,他是荀子的高徒,如今正在秦国任职,我就派他随你走这一趟。”
“这一路上,山高水远,千里迢迢,你若遇到了什么难处,大可求助于他。”
嬴政点头同意他的提议的同时,也极其顺畅的把自己的打算融入其中。
“你打算让李斯送我回去?”可姬丹听到这个名字时,却心头一紧,眉头也皱了起来,显然是想起了不久前那人对自己的警告。
“是啊,他是我的心腹,你是我的挚友。”
“你们对我来说都很重要,那自然是要放在一处看护的。”
“怎么?你不愿意吗?”嬴政明知故问道。
“……你都这么说了,那我自然没什么不愿意的。”姬丹摇了摇头。
其实他心里并不想让李斯跟着,可又怕嬴政因此反悔,不让自己回家了,索性咬咬牙答应了下来。
就这样,他们暂时达成了一致,嬴政的命令也随之下到了李斯那儿。
听说自己成了护送燕太子归国的使臣,李斯整个人都懵了。
好在秦川因为之前的事,觉得对不住他,于是再一次于章华台的走廊里截住了对方。
不过这回它不是一只虎来的,嬴政也在,帮它解释的同时,也没忘了正事。
听嬴政说起,此行只是为了让燕太子死心而设的局,李斯这才松了一口气,他还以为自己去警告姬丹的事暴露了呢。
尽管事情是真的暴露了,还是秦川自曝的,可架不住嬴政护着它,没戳穿这里面的弯弯绕。
李斯也就真的以为,自己是肩负重任而出使的,因此不仅不抵触了,还郑重承诺,自己一定会完成任务。
就这样,李斯和姬丹很快上路了。
在回到燕国的都城之后,姬丹喜不自胜,都来不及换衣服,便急匆匆入宫,他已经迫不及待的想拜见自己的父王了。
至于李斯,则留在了驿馆之内,虽然没有第一时间去见燕王,但却早已埋下了先手。
而燕王宫内,身为父亲和君主的姬喜,却并没有姬丹那么高兴,甚至都没在主殿接见这个儿子,只派人把他领到书房里。
姬喜本想着探问一番姬丹突然从秦国回来的缘由,可第一眼望过去,看到他身上穿着的衣服的时候,瞬间这脸就拉了下来。
“寡人派你去秦国做质子,可看你这样子,倒不像人质,反而像个彻头彻尾的秦国公子。”
“看这衣服的材质和纹样,想来当今秦王待你不薄吧。”
燕王姬喜眼神不善的打量着自己的儿子,言辞间也带着几分阴阳怪气。
“父王知道的,孩儿幼时曾与当今秦王在赵国相识,一起共患难过。”
“他待孩儿好,也是因着有这份情谊在。”
姬丹还没注意到姬喜生气的点,还以为他是单纯的询问原因,便很认真的解释了一遍。
“是吗?他待你好,是因为顾念情分。”
“那你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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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还穿着秦国的衣服,是想向寡人证明,你也如他一般,重情重义的吗?”
“还是说,你已经被秦王赐下的锦衣玉食迷了心窍,连自己的家,自己的国,自己是哪儿的人,都忘了个一干二净?!”
姬喜听儿子这么说,心下更是生气,连话语也越发尖锐刺耳。
“孩儿自然是父王的血脉,是燕国的太子。”
“至亲骨肉,社稷责任,从不敢有丝毫怠慢,更不可能会忘记自己的根。”
“今日之事,的确是孩儿失察,只因归家太过欣喜,一时失了分寸,还望父王恕罪。”
姬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这才意识到大事不好,赶紧跪下请罪。
因为他太着急了,这也使得本来在袖中的书简滑了出来。
姬喜做燕王那么多年,又怎么可能认不出两国外交信函所使用的书简是何等模样?
“嘴上说的好听,是思念燕国和寡人,可最后还不是替那秦王做了跑腿的信使?”
也因此,姬喜的态度不仅没有好转,反而再度嘲讽了儿子一句。
“可他的提议的确有利于我们燕国,孩儿也觉得这是个不错的机会。”
“况且秦王与孩儿情同兄弟,他是不会骗孩儿的。”
“父王,也许我们应该考虑和秦国结盟,也好……”
姬丹膝行上前,想解释两句,可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你说他和你情同兄弟?可你们毕竟不是亲兄弟。”
“退一万步,就算是亲兄弟,那为了权势利益,进而刀剑相向的,也不再少数。”
“我的傻儿子,你长点心吧。”
姬喜说着话时,已经走到了他面前,弯腰拾起了地上竹简,并将其打开来看。
“怪不得你说这是个好机会,原来赵国内乱了,秦国邀请我们燕国一起夹击赵国。”
看到上面的内容,姬喜总算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没错,秦王答应会发兵攻赵,如果父王允许,孩儿也可以亲自领兵出战。”姬丹赶紧自荐道。
“你要亲自领兵出战?”然而姬喜的关注点却是他的僭越。
“孩儿和秦王有幼时情分,又是父王的骨肉至亲,燕国的太子储君。”
“倘若由我亲自领兵出战,不仅父王可以放心,秦国也不会轻易出尔反尔,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呢?”
可是姬丹却以为自己的父亲这是在追问后续打算,竟是把心中想法一一告知,还觉得这主意简直好极了。
然而姬喜听到此处,却只冷笑一声。
“你的确是寡人的骨肉至亲,可是寡人的骨肉至亲,却不止你一个。”
“论年岁大小和临战经验,你更是毫无称道之处,领兵出征之事,无论如何也轮不到你。”
姬喜抬了抬下巴,以不容置疑的口吻否决了他的自荐。
“……如若不让孩儿出征,那父王打算如何取信于秦王?”姬丹却提出了质疑。
“既然你口口声声说秦王与你有旧,且情分不浅,那正好你就回秦国继续做质子吧。”
“如此一来,秦燕两国盟约可成,秦王也尽可安心,寡人也不必担忧你的性命了。”
姬喜越说越觉得可行,然而姬丹听到这话,却不亚于晴天霹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