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可是,我只是个新手 > 5. 犹大的面包屑
    长桌上的沉默持续了大概十秒。

    然后江野炸了。

    "你说什么?!你看见谢意了?紫色眼睛长头发——他今天早上刚变紫的!你——你谁啊你怎么看见的!你认识他?你跟他什么关系——"

    他连珠炮似的一串砸过去,帽子男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整张脸藏回帽檐的阴影里,像什么都没说过。江野还想追问,谢意伸手在桌面下碰了碰他的膝盖。

    江野低头看他。

    谢意没看他,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盏烛台上,声音很轻:"安静。"

    江野的嘴张了张,居然真的闭上了。

    长桌另一头,方脸中年男清了清嗓子,开口道:"这位……帽子先生提供的线索很重要,至少证实了面包确实能给出跟叛徒相关的画面。但是——"他话锋一转,"——他本人没有吃面包。一口都没吃。"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帽子男面前那只空盘子。盘子干干净净,连一粒面包屑都没有,确实一口未动。

    "不吃面包也有画面?"穿睡衣的大姐眯起眼,"这合理吗?规则写得清清楚楚,食用才获得线索。你不吃怎么来的线索?"

    帽子男一动不动。

    "合不合理的,你问他去。"帽子男的声音从阴影里飘出来,拇指朝天花板指了指,意指那个发布规则的系统。

    睡衣大姐被噎了一下,不满地哼了一声。

    谢意在这时开口了。他的声音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欠了八百万债似的平淡:"规则只说了'每食用一口,将获得一条关于叛徒的线索',没说不食用就一定没有线索。"

    他说话的时候伸手拿起桌角那盘硬邦邦的干面包,掰了一小块放在手心里碾了碾,碎屑簌簌落下来。

    "而且,"他把碎屑吹掉,拍拍手,"吃一口一条线索,但线索可能是假的。那他吃没吃,看到的东西是不是真的,重要吗?"

    方脸中年男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你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谢意抬眼看他,紫色虹膜在烛光里浅浅地亮了一下,"——与其纠结别人有没有吃面包,不如想想自己吃到了几条真的。"

    "你——"

    "好了别吵了!"哭腔女的声音尖得刺耳,"时间只有十五分钟!现在已经过了——过了至少有五分钟了吧?!我们还没找到叛徒!下一道菜就要来了!"

    她说着说着声音又开始抖,抽抽搭搭地拿袖子抹眼泪。外卖小哥递过去一张纸巾,她接了,但没擦,攥在手里揉成一团。

    穿风衣的帽子男全程不再说话。光头壮汉在闭眼回忆自己看到的走廊。戴眼镜女生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偶尔抬头看看周围人的表情。沙哑男始终靠着椅背合着眼,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老太太则一直笑眯眯地看着所有人,眼神慈祥得像在看一群孙子孙女闹腾。

    谢意把周围所有人的反应收进眼底,然后在心里快速排了个序。

    十三个人。十三块面包。每块面包里有三条线索碎片,分别藏在三口咀嚼里。但规则只说了"每食用一口,将获得一条线索",没有规定一条线索只能被一个人获得。

    也没有规定线索的获取方式只能是"吃"。

    谢意的目光落在了自己面前那块盘子上。盘底干干净净——他把面包碾碎扫到地上的时候,什么都没留下。但他左边的盘子里,还有一小块没吃完的干面包,是桌角那盘硬得能砸人的配餐面包,不是主菜。

    那是他刚才掰下来碾碎的那块,还剩了大半。

    他伸手把那半块干面包拿起来。硬邦邦的,边角扎手。然后他做了个让全场人都愣住的动作——他把面包举到鼻子底下,闻了一下。

    江野:"……你在干嘛?"

    "闻。"

    "闻什么?闻能闻出线索?你当你是警犬——"

    谢意没理他。他专注地嗅着那块干面包的表面。面包是陈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灰白色霉斑,闻起来是普通的麦粉发酵味,带一点点酸。但当他翻到面包的底部时,一股极淡的甜腻花香忽然钻进鼻腔——和银盘升起时空气里那股诡异的气息一模一样。

    谢意把面包翻了个面,指尖在底部轻轻摩挲了一下,摸到了一点黏稠的、几乎感觉不到的薄膜。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指。指尖沾了一层极薄的、近乎透明的油膜,在烛光下反射出淡淡的虹彩色。

    他把手指放回桌面下,在裤子上蹭掉了。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刚好让离他最近的三个人听见——江野、林安诚、和右手边那个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穿碎花裙老太太:

    "我看到了。白衣服的人,在水边。水是黑的。"

    三个人同时看向他。江野的眼睛瞪圆了,张嘴就要问"你真看到了?",但谢意看都没看他,目光落在老太太脸上。

    老太太扶了扶老花镜,笑眯眯地看着他,慢悠悠说:"小伙子,你说的是真的吗?"

    谢意:"你吃了面包。你看到了什么?"

    老太太想了想:"老头子我看不清楚喽,就看见一团白花花的影子,别的啥也没瞧见。"

    "白花花的影子?"

    "嗯,像……像朵花似的。"

    谢意点了点头,然后转头看向林安诚:"你看到了什么?"

    林安诚趴在桌面上,灰兔子横在她面前,两只耳朵分别耷拉在盘子两边。她抬着那双重瞳看了谢意两秒,然后小小声地说:

    "水。黑水。旁边站着一个人,白色的。"

    谢意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江野猛地转头看向他,嘴唇动了几动,硬是把"你们看到了同一个画面"这句话憋了回去。

    谢意又等了等,转头看向右手边的老太太:"您吃的哪一块?主菜还是配餐?"

    老太太指指主菜银盘的位置:"就是那个热乎的。软着呢。"

    "您吃了几口?"

    "哎哟,老婆子牙口不好,吃了两口就搁下了。"

    两口。谢意在脑子里记下一笔。老太太吃了两口主菜面包,获得了两个画面碎片。其中一个是白花花的影子,另一个还没说。

    她没说。谢意也没追问。他只是转头对所有人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懒散的、事不关己的调子:"我建议大家都再吃一口配餐面包。"

    方脸中年男警惕地看着他:"为什么?规则里没说配餐面包也有用。"

    "规则也没说没用。"谢意把手里那块干面包放到桌面上,往前推了推,"主菜面包是软的,配餐面包是硬的。一个热一个凉,一个新鲜一个陈的。你就不想知道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区别?"

    "……"方脸中年男沉默了。但他旁边那个外卖小哥率先伸手抓了一块配餐面包,犹豫着咬了一小口。嚼了两下,他"咦"了一声。

    "什么感觉?"戴眼镜女生立刻追问。

    外卖小哥舔了舔嘴唇:"好像……不一样。主菜那个吃下去直接出画面,这个吃下去……嘴里凉凉的,像含了一片薄荷叶,画面没出来,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我脑子里突然多了一段话。"外卖小哥闭着眼回忆,"好像是……'坐在第三把椅子上的人,说谎了。'"

    全场安静了一瞬。然后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第三把椅子上。

    第三把椅子上坐着林安诚。

    小姑娘正抱着灰兔子,两只脚悬在椅面上方轻轻地晃着,重瞳一闪一闪地看着大家,表情无辜得像被点了名的小学生。

    江野猛地站起来:"你胡说八道什么!小林什么时候——"

    "江野。"谢意说。

    江野转头看他。谢意面色如常,只是手指在桌面下对他做了个"往下压"的手势。

    江野憋着一口恶气坐回去了。

    外卖小哥被刚才那阵目光盯得发毛,赶紧摆手:"我、我不知道啊!我就是把脑子里的东西说出来!不是针对这个小姑娘!真的!我也不知道第三把椅子是谁——"

    穿睡衣的大姐冷笑一声:"第一道菜是面包,线索是画面。配餐面包给的是文字线索。这游戏倒是挺会藏东西,主菜配菜两条线并行,吃全了才能拼出完整的。"

    她说着也拿了一块配餐面包,咔嚓咬了一大口,嚼着嚼着表情变了。

    "……我看见一扇门。"她说,"门后面有光。"

    方脸中年男犹豫再三,终于也伸手拿了一块配餐面包,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他嚼得很慢,眉头始终皱着,最后咽下去的时候喉结动了动,说了一句话:

    "我脑子里也有一段话。'光明之下,暗藏杀机。'"

    一个接一个,长桌上的人陆续拿起了配餐面包。光头壮汉吃了一口,说他听到"血滴在石板上"的声音。沙哑男难得睁开眼吃了一小块,含了半天才说:"骨头。有人在数骨头。"哭腔女哭着吃了一口,抽抽搭搭地说她脑子里不停回响一句"别过来"。

    每个人都获得了配餐面包的文字线索。每一条都语焉不详,每一条都像拼图上残缺的一角。

    谢意自己也拿了一块配餐面包。他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干的、硬的、边缘扎得上颚疼。但那股凉意确实从舌根涌上来,然后——

    他脑子里清清楚楚浮现出一行字,墨水洇在羊皮纸上的那种写法:

    "虚假的线索,往往来自最饥饿的人。"

    谢意咽下面包,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但他把这个信息塞进了脑子里,和前面几条线索并排放着,像抽屉里的旧账单,不急着翻,先收着。

    然后他伸手,把那盘配餐面包端了起来。

    所有人的动作同时停了,看向他。规则说禁止转赠食物,但没说禁止端着盘子。

    谢意端着那盘配餐面包站起来——他的动作很慢,没有离开座位范围,只是身体微微前倾,把盘子递向长桌正中央。

    "谁还想吃?"

    "你——"方脸中年男站起来要阻止,"规则说每道餐食必须由本人完成进食,没说可以共享——"

    "我没共享。"谢意说,"我只是把盘子放在这里。谁想吃自己拿。每个人的进食量自行决定,这不算转赠。"

    他把盘子放到了长桌正中央,就在那盏最大的烛台旁边。盘子底部磕在木桌面上,发出"咔"一声轻响。

    一片诡异的寂静。

    然后戴眼镜女生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框,喃喃说:"确实……规则没有禁止把食物放在公共区域供人自取……他钻了漏洞。"

    "但他自己那份已经吃完了。"光头壮汉说,"他把自己那份的面包渣都扫地上了。他这盘新端上来的是——"

    "是桌角那盘配餐干面包。"谢意替他说完,"从最开始就在桌上的配餐,不属于任何人的分配份额。我没转赠任何人的食物,我只是把公共食物挪了个位置。"

    光头壮汉噎住了。

    但紧接着,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情发生了。

    那盘配餐面包的底部,木盘子的背面,有一层薄薄的暗色痕迹——像是什么液体干涸之后留下来的污渍,在烛光下若隐若现。刚才盘子放在桌角的时候被阴影挡着没人注意,现在挪到中央,烛火直直照在上面,那痕迹就显出来了。

    穿睡衣的大姐第一个探头去看,然后倒抽一口凉气:"……是字。盘底刻着字。"

    外卖小哥凑过去,眯着眼辨认:"……'第一个说谎者,在主位左侧第三人'——什么?"

    方脸中年男猛地转头看向主位左侧。谢意站在主位边上,他左侧第三个人——是江野。

    江野的脸唰的白了:"我操?!不是——我怎么又——我什么都没说呢!我他妈从头到尾就在骂街!我怎么就成说谎者了——"

    "盘底的字可能是旧痕迹。"谢意说,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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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淡得像在陈述"今天气温三十三度","不一定跟这次副本有关。"

    "那万一呢!"江野急了,"万一呢?!我——"

    "那就真是你。"

    江野的眼睛瞪得像铜铃,正要骂回去,忽然看见谢意的嘴角往上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那笑意浅得几乎看不见,但江野看明白了。

    是故意的。谢意是故意的。他把那盘面包挪到中间,让所有人看见盘底的旧字,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引到江野身上——但那个"左侧第三人"的描述,如果按照长桌的原始座次来算,主位左侧第三人其实根本不是江野。

    谢意坐下之后,主位左侧第一人是方脸中年男,第二人是哭腔女,第三人是那个一直没说话的帽子男。

    江野坐的是主位右侧第二把椅子。

    但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座次差异。因为大家都坐乱了。从一开始醒来时的混乱、挪动、江野绕着长桌走了一圈之后,所有人座次就变了。只有谢意从头到尾没有离开过他的主位。

    所以只有他知道,最初的座次是什么。

    他挖了一个坑。所有人都跳进去了。

    江野反应过来的时候,骂人的话已经堵在了嗓子眼。他瞪着谢意,嘴角抽搐了几下,最后挤出一句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的:"……你他妈故意的。"

    谢意重新坐下,端起桌面上那杯早已凉透的水抿了一口:"证据呢。"

    "什——"

    "你没证据,凭什么说我故意的。"

    江野张了张嘴,然后爆发出了一连串被压到极低的、只有他俩能听见的骂街。谢意面不改色地捂着一边耳朵,另一只手把水杯放下。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个机械的、冷冰冰的系统声音——但这一次,它的语气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像冰面下裂了一道纹:

    "……玩家谢意。你利用了规则的漏洞。"

    谢意没抬头,嘴唇几乎不动地回答它:"利用漏洞也是规则允许的。"

    系统沉默了两秒。

    然后那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冷了一度:"你桌角盘底的旧字,是上一轮副本遗留的痕迹。你利用了不属于本次副本的信息。这——"

    "这难道不在你的控制范围之内?"谢意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盘子是你端上来的。旧字是你没清理干净的。怪谁。"

    系统又沉默了。这次沉默持续了五秒。而在场的其他玩家并没有听见这段对话,他们只看见谢意坐在那里喝水,像个什么都没干的局外人。

    系统最后只留下一句话,声音里的裂痕清晰可辨:

    "……第二道餐食。提前。"

    长桌上方的彩绘玻璃忽然震颤起来。整个房间的光线暗了一层,长桌中央那盏最大的烛台"噗"地熄灭了。

    所有人同时安静下来。

    穿睡衣的大姐最先反应过来:"提前了?不是说十五分钟——"

    她低头看时间,从坐下到现在才过了十二分钟。

    "因为有人踩线了。"帽子男开口了,声音懒懒的,"有人让系统不高兴了。"

    他的目光从帽檐下投过来,准确地落在谢意身上。谢意毫无愧色地回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头看向江野旁边的位置。

    林安诚正抱着灰兔子,重瞳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小姑娘的表情很平静。但如果仔细看,她攥着兔子耳朵的手指微微发白,嘴唇抿着,小小的眉头皱起来一点点。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谢意能听见:

    "叔叔。坑蒙拐骗,你还没干过什么。"

    谢意低头看着她。林安诚的重瞳在烛光将灭未灭的昏暗中亮得像两盏小灯。

    他想了想,认真回答她:

    "嫖和赌。"

    林安诚沉默了两秒。然后她把灰兔子举起来挡住自己的脸,只露出重瞳的上半截,声音闷在兔子毛里:

    "……你不要带坏我。"

    "你先别学。"

    江野在旁边听到了这段对话的后半截,表情已经无法用语言形容了。他捂着额头,整个人往后靠在椅背上,发出一声长达五秒的、包含了"我为什么认识这两个人"全部内涵的叹息。

    然后长桌下的地板开始震动。那只巨大的银质托盘再次从桌底升起,这一次,它上面没有盖子。

    盘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十三只杯子。透明的玻璃杯,每只里面装着一种暗红色的液体,在烛火下微微泛光,像某种稀薄的酒液,又像——

    哭腔女已经捂住了嘴。

    沙哑男睁开了眼。

    光头壮汉攥紧了拳头。

    戴眼镜女生手里的笔"啪"地掉在了桌上。

    系统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那道裂缝更明显了,像冰面上的裂纹正在扩大,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急促:

    "第二道餐食——"

    "共饮一杯。"

    "饮下后,将随机触发一条'真实罪行'。罪行来自你们十三人中的某一位。"

    "真实的。"

    "你们在座的所有人——"

    "都还没有说出全部的真相。"

    长桌中央那十三只玻璃杯同时泛起一层薄薄的雾气。

    谢意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那一杯。

    暗红色的液体在杯中轻轻晃动,映出他紫色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梦里的那个小孩。小孩说,神明骗了他很多次。

    但这一次——

    他伸手端起了那只杯子。

    "江野。"他说。

    江野转头看他,脸色煞白。

    "如果我喝完了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谢意说,"你就捂住林安诚的耳朵。"

    江野:"……你他妈要说什么?"

    谢意把杯子举到唇边。

    "我也想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