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弈秋用保鲜膜包住食指,擦掉桌上的字,回到自己房间。
这时候她妈正打扫卫生;近来她喜笑颜开,见人就说自己女儿考上好学校,什么学校?首都公安大学啊,以后出来当刑警的呢。
尹弈秋的心毫无波澜。
这是她给自己设定好的人生,所以没什么可惊讶。
虽然跟最初的预想有较大偏差。她更想经商。但要她真选这条路,难免错失一些重要信息。
事关身家性命,她不得不谨慎。
于是她自我安慰道:这是必要付出的代价,——虽然非自己所愿,也没有想象中的排斥,这只是我自己本能产生落差。
毕竟当初公告里写的,可是毫无限制的选择人生。
她离家时间定于八月二十号晚上二十三点。也就是今晚十一点。
父母百般不愿说什么要她留到升学酒过完再走,也就是两天后,一来让他们家人面前长脸,二来跟阿公聊几句,因为尹老头子说了,一定问她些问题。
所以一个小时前找了阿公,回答阿公的问题后,又赶忙下来跟父母解释,只是还没见到父母,先饭桌上的食指,以及桌上留的三个血字。
你是谁?
尹弈秋眉头紧锁,连忙用纸巾擦掉自己字迹,凑近闻了闻。
是血。
食指的触感柔软,断口上的血还十分新鲜,看来刚切断没多久。
伯父一家都已经搬走,早年离婚的叔叔也很少回家吃饭,所以只有一种可能。
是你吗?
尹弈秋。
尹弈秋坐到电脑桌前,打算仔细观察,身后传来开门声,是妈妈,接着是她姐妹的女儿小珊。
她十分高兴,跟小珊夸赞完自己女儿,又问自己女儿,跟阿公说些什么,不等她回答,又问她买好机票了没,买了赶紧退吧。
小珊没有说话,正低头把玩手机。
尹弈秋早在她们进来前收起手指。她说已经跟阿公讲清楚了,阿公也同意,他说到时候会帮我说明情况,你就别说了。
妈妈仍是不依不饶,又重复问了好几遍,直到看到自家女儿摆出张臭脸,才悻悻说不去就不去。
离开房间前,她吸了吸鼻子,嘟哝一句哪来的臭味。
等她真正离开房间,小珊突然抬起脑袋。
她进来时尹弈秋刚好把手指放在上边的柜子,尹妈近视,注意力也不再上面,看不见正常,小珊可不是!
“姐姐,你口味真重啊,怎么买这种形状的糖果,哪里买的。”
“整蛊玩具,不是糖果。”尹弈秋说完,把手指重新放回桌上。
“真的吗?”小珊凑过来,端详桌上平放的食指,隔着保鲜膜点了两下,若有所思。
“好真的道具,这应该是买不到,只能自己做吧,这是红药水吗?怎么闻起来跟真的血似的。”
尹弈秋没回答。
这小孩自小寒暑假都回农村,雷打不动,她要是否认,勾起她的好奇欲,想到些什么,就百口莫辩了。
于是她说:“血自然是今天买鸡留下的,刚才我还用血在饭桌上留言,刚才上楼挨我奶骂,你别跟我妈说。”
小珊没多想信了这番话,嘿嘿两声,说姐姐真坏。
当下时间八点半。她穿好鞋子,把食指揣进兜里,临走时她掏出一百块,又说了食指的事千万别跟她爸妈说,在得到小珊的肯定答复,才离开家。
食指开始有些发硬。尹弈秋目前还不想丢,她家处于黄金地带,又是夜市中心,摄像头多,且到晚上定时小规模堵车。
楼梯、家里都没有发现血滴,照理说,她出去理应有人会注意到。
尹弈秋已经走到市场口,途中与长辈的熟人打招呼,拢共四五个人,多是在附近开小店、摆地摊,对她喜笑颜开,夸她几句,问她去哪,并没什么异样。
网约车很快就来了。司机打开后备箱,替她放进去。
车子缓缓开动,司机随口问她几句,她也应答几句,同时脑海反复想着一个问题。
你到底去哪了。
尹弈秋。
尹弈秋想得入神,连车子变慢都没注意;司机突兀发出一声惊呼,蹦出一串本地方言,她才从思考的海洋醒过来。
“喔唷,有人要跳河?”
尹弈秋顺他看的方向望去,只见龙桥——她家附近河桥,河桥口几乎站满了人,而河桥栏上,明显站着一个人。
也许是站在桥内的栏杆上,尹弈秋只能看清她穿着校服,绑着高马尾,胸口处有隆起,是个女孩。
她的心骤然加速跳动。
是她吗?
尹弈秋心一下跳到嗓子眼,心不禁闷堵得慌。
她挪开视线,映入眼帘是两三辆警车,几名穿制服的警察小跑下车,一边喊快让开,一边试着往里冲。
这时,司机啧的一声,“看戏不去桥边,全挤在马路上,神经病的一个个。”
尹弈秋没应声;她几乎断定,一定是她,本该这个时空的她,因为她找不到自己,所以用自残的方式吸引她的注意,逼她出现。
她绝不会不知道后果,可是,她们一脉同源,到底为什么她会出现,明明,明明中考后已经……
司机这会已经绕过警车,准备加速开走,她抬起头,上方摄像头正对着车。
啧,麻烦死了。
尹弈秋几乎想破口大骂,这是丢的最佳时机,但摄像头在那。
也许是车窗投射出的她的表情,司机问她怎么了。
“停一下车,想丢个东西。”
车停在警车前面,正正好挡住马路口,司机告诉她,赶紧丢,不然赶不上飞机了,他便飞跑出去丢。
警车上空无一人,她掏出食指,攥住丢进有垃圾的垃圾堆,这时有两三中年女人经过她,嘴里操着本地方言,大声讨论。
“哎哟,年纪轻轻的也不知道整天想什么乱七八糟的。”
“是啊是啊,死也不死隐蔽点,刚才喊着跳海,等警察来了就把拔刀割脖子。”
“别说啦,指不定受到虐待,刚才有人说,她右手食指是断了!”
尹弈秋没敢抬头,直到她们走远,才缩着脑袋回到车上。
车子再次缓缓开动,把那些人远远甩在后边,包括“尹弈秋”。
司机想跟她八卦跳河的事;她故作镇定,把刚才听到的一股脑的告诉他,当司机听到食指有断口,他骂了声艹,说小孩家人真不是东西。
尹弈秋没有应声,因为那是她自己,一样的年纪,盛夏时出生,五行金火旺,所以她阿公给她取这个。
她能做的只能缄默,视而不见。
时间卡得刚刚好,距离检票还有四十分钟,成功过了安检,她打开手机,当地新闻已经推送跳河相关报道,报道没有提到找到尸体的信息。
她不禁松了口气。
希望三天后再找到吧,她心想,三天后五官会消失,尸体肤色灰白,犹如鬼片中的鬼。
对方身上应该没有任何证明,一个世界只能一份证明,而所有的证明现在都在她身上。
事实跟她猜想的完全一样,警方寻到时已是第五天,没有五官,身上穿的校服无法证明她身份。
当然,这其中必然会有人想到她。
尹弈秋自然也把这个考虑在内。
“有什么用。”
黄涛提出将五年前的南乡中学618案并案,满头白发的上司吐出跟尹弈秋一样的话。
“没用?”黄涛音调不禁抬高,“符局,执法记录仪里受害者的脸跟她长得一模一样,但我们去暗访,那天这小孩赶十一点的飞机,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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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她去上什么大学吗?首都公安大学!”
“所以啊,你证据到底是什么?”符局说,“当年的案子,是你自己说跟她没关系,现在你又说并案,又是要查她。”
黄涛说:“之前那是没有证据,并且技术上有些落后,现在不一样啊,我们有先进的技术,总会查出些蛛丝马迹。”
符局没有回应,而是看向其他人,此时他们坐在会议室,头顶都飘着浓重的烟,一群制服警察之中,有着两位穿白大褂的男人。其中一人戴着眼镜。
他对没戴眼镜的白大褂男人,问“郑为,你们那有什么信息。”
郑为摇了摇头,“我们对死者进行解剖,身上并无任何伤口,□□口也没有受损,食指断口平整无皮瓣,我们怀疑是用斩骨刀,也就是剁刀斩断。”
符局唉的一声,又问侦查员:“尸源有信息吗?”
侦查员无声地摇头。
符局揉捏鼻梁,沉吟片刻,问黄涛:“你什么想法?”
黄涛清了清嗓子,“跟当时一样,从没改变。”
符局一听气笑了,他近乎吼道:“那你说个屁!”
那确实没必要说,当年那个案子是黄涛和他一块负责,黄涛当时怎么说,他到现在还记得——“此案跟尹弈秋有重大关系,她即使没有直接杀人,也是间接杀人。比如教唆、诱导。证据就在死者们的DNA与她一致。”
符局还想再骂,戴眼镜的白大褂医生举起手,“可以不并案,但重点观察是有必要的。”
戴眼镜的医生比郑为年轻,一对刚过眼尾的眉毛,一对睁大的杏眼,乍一看还以为是学生。
符队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司齐礼。”
“好,那你跟我们说说你的想法。”
符局说完,所有人都齐刷刷的看着司齐礼,有些人更是专注到忘了弹烟灰,被烫到指节,才惊觉似的嘶的一声。
“咳咳,”司齐礼挥了挥手,试图驱散周围的烟,他说,“黄队说的案子,我和师兄都听了,也都讨论过了,认为这次案件跟五年前的案件如出一辙,也认为,尹弈秋应该也与这次死者一样,DNA一致。”
“所以呢。”符局十分怀疑耳聋是会传染,“我问问你,死者身上有约束伤吗?尹弈秋有没有不在场证据,我们有什么理由让她接受调查?”
司齐礼思考一番后,笃定:“死者没有约束伤,尹弈秋没有不在场证明,我们也没有理由,不过,我有一个想法。”
“如果她未来要回来实习,我们留住她,让她来我们这里实习。”
这个想法符局毫不犹豫驳了回去,“你当我们是区派出所?让她进来实习,凭什么?”
司齐礼耸了耸肩,“那我也没办法,这个案子没法做咯。”
“好了。”郑为抬手拍他后脑勺,又跟符局说,“先让弟兄们回去歇息吧,等我们找到信息再来开会吧。”
至于什么时候拿到信息,谁也没有问。或者说,已经做好长期奋斗的准备。
符局回头喊回去休息,等侦查员们都离开,他跟黄涛说:“这事别先张扬,你别像当年没事找事事,她父亲这几年做大手术,心脏也不好,经不起你这打击。”
黄涛啧的一声,没有反驳,算是同意了。
符局又跟郑为说:“你们也回去休息,刚才的提议我会考虑。”
符局率先一步离开,等他走开,黄涛拉住郑为,“你们怎么看?”
郑为皱眉,提醒他:“按符局说的办,现在你拿这执法记录仪说事,人小孩也可以咬死不认。”
司齐礼附和:“师兄说得没错,你啊,也别放在心上。等明年她找实习,有的是机会看。”
明年真有机会吗?
黄涛苦着脸发出一声叹息,勉为其难接受这一说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