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三十,四周村落时不时有爆竹声响起,衬得书院格外冷清。
顾璟阳午睡被吵醒,索性去青圃溜达了一圈,既是散步也是帮山长看看他的菜地。
这几日拉车偷菜的没看见,自己家中做饭需要临时“借用”一两棵的倒是有几个。
按照山长的叮嘱,这样的顾璟阳就当没看见,随他们去了。
今日来“借”菜的是个头发花白的阿婆,腿脚不大便利了,挥刀砍菜时险些栽个跟头。
顾璟阳见状吓了一跳,忙上前亲自帮她砍了两棵菘菜放进背篓。
少两棵菜没什么,要是“借”菜的人在这菜圃出了事,山长怕要平白受牵连。
阿婆道了谢,背着菜走了。顾璟阳看着她蹒跚的背影,松了口气,忽地想起腿伤才好没多久的陶妈妈。
他嘶了一声,转头问冬青:“凌娘子和陶妈妈回沈家了吗?”
这大过年的,沈家不会没把人接回去,让她们自己在这山上过年吧?
冬青摇头:“不知道啊,没注意。”
书院虽在山脚,但上山下山都不经过他们门前。除非专门盯着,不然哪会知道沈家是否曾经来人,凌娘子又是否离开?
顾璟阳皱眉,越想越不放心,抬脚便往山上走去。
到了西偏院,见院门没关,里头不仅有人,还比往日更热闹了,原是观主和静虚道长也到这里跟凌溪月主仆一起过年了。
顾璟阳心中顿时怒意上涌,恨沈家待人苛刻,竟连过年都不把人接回去。但转念一想,凌娘子回了沈家只怕也是被欺辱,反而过得不好,还不如留在这。
可归根结底,还是沈家的缘故,所以还是沈家可恶!
兜兜正蹲在院中抓石子,因手小一次最多只能抓两颗,总抓总掉但乐此不疲。
一颗石子滚到院门边,她先看到两双鞋,然后看到两个熟悉的身影,当即对房中喊道:“凌娘子,顾郎君和冬郎君来啦!”
冬青听得直摆手,小声道:“不是跟你说了叫我冬青就行吗?”
兜兜一本正经:“娘子说直呼其名不礼貌,我可是很讲礼貌的!”
说着跑过去拉他的衣袖,让他陪自己抓石子玩。
冬青这些日子时常陪自家郎君过来,偶尔看到兜兜在外面玩,就会陪她玩一会。次数多了,兜兜一看到他就要拉他一起做游戏。
但今日她是在院中玩,没有主人家的允许,冬青哪好擅入,连连摆手说不行。
凌溪月这时已经听到动静走了出来,看到他们颇为惊讶。
“顾郎君,冬青,你们怎么在这?没回家过年吗?”
顾璟阳先行了一礼,才道:“我家中只自己一个,回不回去没什么区别,就留在这了。你……”
他说着看了看窄小的院子,面露不忍:“沈家一直这样吗?过年都不接你回去?”
凌溪月哂笑:“过年正是合家团聚开开心心的时候,接我回去还怎么开心?”
顾璟阳:“……”
他恼恨沈家,却又无可奈何,有心安慰凌溪月几句,又不知该说什么好,最后还是凌溪月反过来宽慰:“没事的,我习惯了,在山上过年也没什么不好,郎君你不是也留在这了吗?”
顾璟阳心说那还是不一样的,他是有地方去自己不愿回,凌娘子却是被人丢在这里不闻不问,被迫留下……
大过年的,这话说出来着实败兴,他便咽回去了。
既然来了,少不得拜个年,才开口,他忽又尴尬起来:“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你在这里,没备年礼……”
他刚刚是临时起意来道观看看,全没想起要备些礼物登门,此时万分后悔。
过年空手上门,太失礼了!
凌溪月笑道:“郎君先前已经送了很多东西过来了,足够了。”
顾璟阳仍觉过意不去,便也不敢久留,遥遥地对观主几人都拜了个年后便准备离开。
正要转身之际,却听站在门内的女子开口:“顾郎君若是无事,不妨与我们一同过年?”
顾璟阳脚步一顿,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她。
这话若是从观主口中说出来,他不会觉得奇怪。但从凌溪月口中说出,他第一反应是怀疑自己听错了。
两个月来,凌溪月待他虽已不像最初那般冷漠,但也客气疏离,只是维持面上和气罢了。
除了上次在路上看到他们身陷泥沼时施以援手,她从未主动与他说过话,更别提邀他到自己院中做客。
今日这是怎么了?莫不是……看他自己过年觉得他可怜?
顾璟阳心中纳罕,一时忘了出声。冬青看不过眼,在身后杵了他一下。他这才回神,下意识便要拒绝。
凌溪月守寡独居,他一个男子怎好留下?
但眼角瞥到院中的观主和静虚道长,又觉得无甚大碍,嘴比脑子快地答应了下来。
凌溪月笑了笑,侧身将他们让进去。
顾璟阳迈进门槛时脑子还有些发蒙,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这么进来了?
大过年给人拜年没带年礼,还留在人家家里蹭饭,这何止是失礼……简直脸皮厚比城墙。
但都已经答应了,又不能立刻转身就走,只能硬着头皮留下。
陶妈妈看到自家娘子邀这傻子过年也觉得奇怪,但凌溪月都已开口,她也不好拆台,便没说什么,给两人倒了茶后便进厨房继续忙碌了。
观主和静虚道长本就是来搭伙过年的,自然更不会说什么,招呼一声便也回了厨房帮厨。
兜兜是最开心的,一路拉着冬青走到自己那堆石子边,让他陪自己抓石子。
凌溪月既邀请了顾璟阳,就不好把他自己一个人晾在那里,但将四下扫了个遍,也没找到什么可供客人消遣的东西,不由也有些讪讪。
“我这里少有人来,没准备什么玩乐之物。顾郎君平日喜欢什么?要不……我去削几根树枝,再拿个陶壶来,权作投壶?”
顾璟阳本有些局促,听得她这异想天开的提议没忍住轻笑出声,放松几分,道:“不必不必,我平日也不喜欢投壶的。”
说着视线在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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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扫而过,也没找到什么自己可以做的事,想起先前观主说她来时除了几身衣裳就只带了一箱书册,便道:“听闻娘子这里有些典籍,不知可否借我一览?”
凌溪月听他说要看书,心下微松,将他带到了充作书房的西次间。
这屋子不大,靠墙的位置摆了个书架,上面摆满了书。
凌老太傅三代帝师,藏书自是不少。顾璟阳猜到凌溪月应是个爱书之人,但没想到她这里的书类目竟如此丰富。除了最常见的经史子集话本游记,还有医书,农书,算学,方志,营造,船务水利等等。
能被专程带到这道观的定是她平素喜欢的,从书册痕迹来看也确实经常被人拿起翻阅,并非只是摆在这里装样子而已。
“娘子涉猎甚广,我所不及也。”
顾璟阳感慨了一句。
凌溪月:“随便看看罢了,很多东西只看书根本是没用的,与纸上谈兵无异,也就只能拿来打发打发时间。”
“便是纸上谈兵,也要了解过才能谈。娘子看的这些,我却是连谈的资格都没有的。”
顾璟阳说着将手伸向摆放方志的那层,指尖从书脊上虚划而过,最终落在了《江宁府志》上。
朝廷对各地方志修订的时间没有明确要求,修不修,何时修,全看当地主官的心情。若是主官任职期间做出了什么了不得的政绩,那八成是会修一修记上去的。若是没有,那到离任可能都想不起有这么个东西。这就导致有些地方的方志几十年都没有改动。
江宁繁华,但也因繁华,许多人都是来镀层金就走了,鲜少有能在这里干出什么大事的。
因此江宁百年间只正经修过三次方志,一次是在先帝登基后,一次是承平四十六年,中间间隔了四十余年。
而最近一次修志则是在两年前,也就是今上登基的第三年,由现任知府潘霖带头编修的。
顾璟阳一看到书封上“潘霖主修”几个字便不由皱起了眉,纳闷道:“潘霖这些年在江宁可曾做出什么政绩吗?怎的想起修志了?
“而且……两年前……他才来江宁没多久吧?”
他若没记错,潘霖三年前才来江宁任知府。
修志不是一蹴而就的,肯定要花些时间,再加上刊刻印刷,长则耗时数年,短也要一年半载。
这本府志两年前便印了出来,说明他才到江宁便开始修志了。
一个新到任的知府,什么都还没做,上来就重修府志?这是为何?
凌溪月视线从那书册上扫过,又打量了顾璟阳一眼,斟酌了一下说辞:“历来江宁知府多由文官担任,潘霖武将出身,却被陛下特指为本地知府,还加封了江南东路安抚使一职,足见信任。
“能得陛下如此信任,说明他对陛下也非常的……忠心。”
顾璟阳恍然,随手将那府志翻开看了几页,见前面果然长篇大论都在称颂皇帝的圣明与恩德,好像江宁能有今日全赖他圣明烛照,跟本地百姓和官员没有任何关系。
顾璟阳面色一沉,低声斥道:“谄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