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未亮,苏砚辞便率先出门雇了辆马车,还在马车内铺满了厚厚的软垫,方便卫凛舟趴在上面,也不至于受凉。
一路上,苏砚辞刻意放缓了车速,特地避开了颠簸的碎石路,几乎赶了近一日的路程,一直到暮色将至时方才踏入岷江上游三十里的深山峡谷。
“这没有地方可以住宿,看来我们只能在野外将就一宿了。”叶之舟翻身下马,将马牵到一棵大树旁,并系好马绳。
“别动,我给你上药。”苏砚辞停稳马车,将车帘掀开一点,防止外面的冷风进入车厢内。
“老苏,不用担心,我身体结实着呢,那大夫就爱拿话唬你们,好多赚些银两。”卫凛舟乖乖地趴在车厢内,任由苏砚辞掀起他的衣服。
“少说话,多休息。”苏砚辞打开药膏,动作轻柔地涂抹在卫凛舟背部的伤口上,“这几日你能不下车就尽量别下车,免得伤口开裂。”
“啊?我不下车如何查案?”卫凛舟小声嘟囔着。
“凛舟,既然跟我们出来就得听我们的。否则我可不介意再把你送回去。”叶之舟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笑意。
卫凛舟闻言,立刻蔫了下来,嘟囔道:“知道了知道了,你们一个两个都将我当瓷娃娃了。”
苏砚辞闻言轻声一笑,用绷带帮他重新包扎好伤口。
接着他从一旁的包袱里拿出一个暖炉递到卫凛舟手中,又取出一件厚实的披风盖在他身上,“山里风凉,注意保暖。”
卫凛舟捧着暖炉,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又看着苏砚辞拿着药膏仔细收好,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触。
自他长大后,似乎从来没有被人这么照顾过了。或许他也是怕,怕自己会太依赖这份温暖,怕自己一旦习惯了,就会露出自己最脆弱的一面。
车外传来叶之舟的喊声,“砚辞,我生了火,你把药拿来,我一会儿再去抓几条鱼,给他炖个鱼汤。”
“好。”苏砚辞应了一声,将一帖药揣入衣袖之中,看了眼有些昏昏欲睡的卫凛舟,轻声道,“你先休息。”
说罢他掀开一条小缝,侧身钻出车厢。
或许是因为后背上药膏的关系,卫凛舟渐渐陷入了昏沉,半梦半醒间,他的眼角竟不自觉滑落一滴泪,但他困得抬不起手,只能任由那滴泪浸在软垫上。
当暮色四合,深山峡谷静得骇人,只剩下夜风穿林的簌簌声响。
二人中间的篝火静静地燃着,暖黄色的火光圈出一股小小的暖意,也将周遭浓重的黑暗衬得更深,
马车停在背风处,车帘也被遮得严严实实,车厢里安安静静,偶有卫凛舟轻轻的呼噜声传来。看来是药膏的作用,已经让他睡熟了。
苏砚辞坐在火堆旁,用树枝拨弄着篝火,篝火之上是一锅嫩白色的鱼汤,正咕噜咕噜地冒着热气,鱼香四溢。
“砚辞,这个案子你怎么看?”叶之舟将周围的枯树枝扔进火堆之中,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
苏砚辞缓缓摇头,“不像求财,但也不像寻仇。”
叶之舟点了点头,“没错,求财的话没必要把人沉江;寻仇的话尸体又太过干净。”
“两种可能性。”苏砚辞望着鱼汤里的泡沫,猜测道,“隐藏证据,或者掩人耳目。”
他稍稍停顿,视线瞥向林间深处,“能做沉江如此烦琐之事,背后必有隐情。”
叶之舟若有所思地看着篝火,“若是后者,那凶手的心思也太过深沉。眼下我们没有人证物证,就连死者身份也无从查起。”
苏砚辞将鱼汤盛入碗中,递给叶之舟,又给自己盛了一碗,“不急,等明日去了货栈就什么都清楚了。”
叶之舟点了点头,轻轻地吹了吹碗中的热气,小心地抿了一口,鱼汤的鲜美瞬间在舌尖化开,他满足地眯起眼睛感叹道:“这深山里的鱼倒真是鲜美。”
“喂,老舟,你不是给我喝的吗?怎么你们俩先偷喝上了?”车厢里传出卫凛舟带着睡意的声音。
苏砚辞浅笑着,将一旁早已准备好的另一碗鱼汤端起来走向车厢,掀开帘子的一角,“醒了?喝吧,小心烫。”
“哎,你俩晚上准备在外面过夜?山里风这么大,一会冻病了。”卫凛舟接过碗,低头吹了吹热气,随后嘟囔着,“再说我怕黑,一个人睡不着。”
叶之舟闻言朗声一笑,“怕黑?方才不知道是谁,呼噜声震天响。关心我们就直说,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苏砚辞柔声道:“车厢内空间小,挤不下三个人。”
“外头空间挺大,那我也去外头。”卫凛舟说着就要往外爬。
苏砚辞急忙拦住他,语气中满是无奈,“好好好,我们进来。”
“那就对了嘛!咱这叫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卫凛舟得意地晃了晃脑袋,又往车厢里缩了缩,给二人留出了足够的位置。
山间的冷风掠过树梢,狭小的车厢内却充斥着鱼汤、欢声笑语与世间最珍贵的暖意。
当天边慢慢晕开一层淡青色的晨光时,林间的鸟雀落在车顶轻啼,浓稠的晨雾过来搂住了整条岷江峡谷。
苏砚辞悠悠醒转,发现一旁的叶之舟已经不在车厢内了。
他轻轻地将车窗打开一条小缝,昨夜的篝火只剩了一堆冷透的炭灰。
苏砚辞轻手轻脚地绕过卫凛舟的身体,轻轻地提起衣摆,以免碰到了他的伤口。
“砚辞,醒啦,正好我买了包子。”叶之舟看了眼车厢内还在熟睡的卫凛舟,“我方才下山时看到货栈已经开门了,不如趁凛舟还没醒,你我先去探探?”
苏砚辞接过包子,看了眼车厢,点了点头,“也好。”
二人并肩下了山,来到了木牌上刻印的商行。
栈主是个中年男子,体型微胖,圆脸上挂着和气的笑容,一见有客人来便热情地迎了上来,“二位客官早啊,不知二位是来寄货还是取货的?”
叶之舟拱手道:“栈主,我们是来取货的。”
“可有凭证?”栈主笑呵呵地摊开手掌等候,叶之舟侧目看向苏砚辞,而后从衣袖之中取出木牌。
栈主接过木牌,低头从柜台的抽屉里翻找了一番,随后取出了另一半纹路完全契合的木牌,两两对上核验后,眉头微皱,“二位客观怕是弄错了吧?这批药材前些日子就已经被人取走了。你们二位的木牌是从何而来的?”
“什么?被人取走了?”叶之舟的声音陡然拔高,顺势从栈主手中取走了木牌,“不可能,我看是你这栈主想私吞我们的货物吧?敢不敢随我们去见官?”
栈主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慌忙捧出一册账簿推到二人面前,“二位请看,这是当日取货人的姓名与时辰,白纸黑字绝无半分虚假!”
叶之舟接过账本,只见上面写着“取货人:周老根。取货时间:八月初九。”
苏砚辞的目光在账本上停留片刻,看向栈主问道:“这周老根是何人?你可还记得他的样貌?”
栈主点了点头,回答道:“此人是个瘦高个儿,左脸颊还有道疤。”
叶之舟与苏砚辞对视一眼,心中了然,“记这么清楚啊?”
“嘿嘿,凡是来过我这儿的客人我都记得。”
“也罢,见你是个老实人,今日不同你计较。既然是他抢了我们的货,那我们就去找他算账!”叶之舟提着佩刀和苏砚辞离开了商行。
二人刚走远,栈主慌忙招呼伙计关门落锁,自己则揣好银两,从货栈后门偷偷往东边山道逃窜。
但苏砚辞和叶之舟却并未走远,而是躲在暗处的草丛之中,静静观察。果然见那掌柜从后门出来,朝东边山林去了。
“我跟上去看看,你去找看凛舟,免得那小子找不到我们瞎折腾。”叶之舟冲苏砚辞点了点头,随后身形一闪,悄悄地跟上了那掌柜。
再说回卫凛舟这边,其实两人刚走没多久他便醒了,见车厢内只剩下他一人了,瞬间明白他们一定是趁着自己熟睡期间前去查案,不愿自己跟着冒险。
心中一股难以言说的失落瞬间堵满心口。
往日追查凶案之时,他从来都是冲在最前面的,盘问、追踪、搜证样样不落,如今却被伤口困住了手脚,非但不能替他们分担,反倒要两位兄弟分心照顾自己。
他攥紧身下的软垫,心底满是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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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与无力,却又清楚他们二人是好意,自己只能独自闷在车厢里出神。
正当他暗自低落时,不远处传来重物滚落地面的闷响。
卫凛舟心头一紧,压下满心的颓丧。悄悄地将车帘拉开了一条缝,只见距离他们马车不远处的泥地上躺着一个人。
那人衣衫破旧,浑身瘫软,一动不动,像是昏厥过去了。
卫凛舟皱了皱眉,心底几番犹豫,还是决定下去看看。
他撑着软垫慢慢起身,裹紧身上厚实的披风,每走一步都刻意放缓脚步,生怕牵动后背的伤口,小心翼翼地踏下马车。
他轻手轻脚地走到男子身侧,先用脚尖轻轻地碰了碰对方的肩头,那人毫无反应。
卫凛舟又蹲下身,指尖缓缓探到他的鼻下,尚有微弱的呼吸,悬着的心才稍稍落地。
“喂,你醒醒。”卫凛舟轻轻地拍了拍那人的脸颊,见他还是没反应,便用手掐了一下那人的人中。
男人猛地倒吸一口凉气,缓缓睁开双眼,眼神空洞涣散。许久才看清眼前的人影。
他看向卫凛舟的目光里翻涌着浓烈的悔恨与麻木,语气还带着一丝刺骨的怨怼,“你为何要救我?”
“你这人够奇怪的,明明是自己倒在我马车前。我救了你,不感谢也就算了,还骂我?”卫凛舟有些哭笑不得地看着他,“这么想死?那儿就有一棵树,自己上吊去。”
卫凛舟说完,转身便打算回到车厢,独自消解心中的失落。
那人浑浑噩噩地站起身,竟真的朝那棵树走去。
卫凛舟只觉得有些不对劲,心底升起一丝不安。再回头时,那人竟然真的解开腰带准备往树枝上挂。
卫凛舟顾不得后背的隐痛,快步上前一把拉住他,“你疯啦!男子汉大丈夫,动不动寻死觅活的算什么本事?”
“我不用你管!”男人猛地一把推开卫凛舟,却因用力过猛,直接将卫凛舟狠狠地推到了地上。
“啊——”卫凛舟后背的伤口重重磕在碎石地面,尖锐的刺痛感席卷全身,他痛得倒吸了一口凉气,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男人见状浑身一僵,慌忙伸手想去搀扶,眼底满是慌乱无措。
“住手!”苏砚辞的呵斥声自山道远处传来,语气中藏着几分愠怒,“别碰他!”
话音未落,苏砚辞快步奔至卫凛舟身边,俯身轻柔地扶起他,视线扫过他后背渗出绷带的暗红色血迹,眼底翻涌心疼与怒意。
“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男人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解释着,胸腔里翻涌着无尽的煎熬。
这些日子,他日日被母亲惨死的画面纠缠。
每一次闭眼,都是母亲误食川乌后痛苦抽搐的模样。
当初,他只是一心寻药救母,却没想到亲手断送了至亲的性命。
他想过去找栈主讨公道,反倒被人殴打羞辱。
如今他日日备受煎熬,本打算一死了之,却偏偏被卫凛舟救下。
“我先给你处理伤口。”苏砚辞将卫凛舟重新扶回车厢内,小心翼翼地掀起他后背的衣服,“忍着点。”
“老苏,刚才我正睡觉,那人突然就从山上滚下来了。醒来还一心寻死,我是……啊……疼疼疼……”卫凛舟疼得龇牙咧嘴,“轻点轻点,你这是谋杀!”
苏砚辞叹了口气,手上动作更轻柔了,语气中满是无奈,“你还有心思管旁人的闲事?”
“老苏,你可别告诉老舟,他知道了非得送我回去。”卫凛舟可怜巴巴地看着苏砚辞,忽然想到什么,“对了,老舟呢?你们没在一块?”
“查到点线索,叶捕头去追了。”苏砚辞帮他重新包扎好伤口,然后拍了拍他的肩,“别乱动。”
待他离开车厢时,那男人还站在原地,神情有些恍惚,双手局促地绞在一起,低声重复着,“对不起……”
苏砚辞淡淡地扫了他一眼,“若是觉得对不起我兄弟,就好好活着。”
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那男人怔怔地看着苏砚辞,嘴唇动了动,最终低下头,声音沙哑,“可我……亲手害死了我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