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明珠不蒙尘 > 8. 第八章
    当卫远听到动静,匆忙从二楼赶下来时,映入眼帘的,便是这般剑拔弩张的景象。

    两名亲兵长刀出鞘,如临大敌般拦住刚进门的黑衣人。

    那黑衣人斗笠压得极低,通身被斗篷裹得严严实实,只伸出一只纤瘦的手。

    那手白皙细腻,指节分明,堪堪扬起一柄镶嵌珠玉的短匕,不偏不倚地抵住亲卫们交错的长刀。

    余光瞥见卫远下楼,两名亲卫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大堂中的一名将领匆匆上前,压着嗓子对卫远低声禀报。

    “来人是北庆王府的郡主?”卫远在大堂正中落座,诧异地挑起浓眉。

    他琥珀色的眼眸缓缓打量那道漆黑一片的身影,纵使他一双鹰眼阅人无数,此刻也只能勉强辨出,站在门口锋芒毕露的,确实是位女子。

    宁殊亦在打量着他。

    驿站外的天色愈发昏暗,大堂里已点起了烛灯。卫远未披盔甲,只穿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湛蓝劲装,腰间别着把没挂穗子的赤色长刀。

    他容貌刚毅硬朗,体型高大健硕,通身皮肤覆盖着被日光照射出的古铜色。右眼尾擦破一道细疤,已经结了暗红的血痂,那伤口非但没有折损他的气势,反倒给他添了几分悍勇的匪气,让他只是稳稳坐在大堂,都能压得旁人喘不上气。

    这幅架势,和宁殊记忆里的那位卫将军卫远……分毫不差。

    “卫将军,”宁殊率先开口,淡漠而清脆的声音隔着黑纱透出,藏着些许的疲乏和不耐烦,“我乃北庆王府的郡主宁殊。今日贸然来此,是想与兄长宁纪云见上一面。若是可以,还请将军行个方便。”

    来这间驿站这么多次,她还是第一次被人拦在门前。

    “你是说,你不仅是位郡主?还是宁副将的妹妹?”

    卫远皱眉打量着宁殊,指节一下一下扣击着桌面,满心都是犹疑。

    在他的印象里,京城里的贵女们个个身娇体弱,恨不得如那琉璃罐里的蜜糖一般,放在手里怕化了,含进嘴里怕吞了。

    他曾策马疾驰,穿过京城的市井街巷,恰好与一群嬉笑的贵女擦身而过,竟当场被拦了个正着。几个姑娘受了惊吓,忙里忙慌唤来一众仆从,七嘴八舌地说他疾驰的马儿勾乱了衣裙、吹散了头发,直吵嚷着要找他评个说法。

    那段纠缠不清的经历,如今还历历在目,比上阵杀敌还让他头疼几分。

    可眼前的黑袍女子一身戾气,零散的发丝不听使唤地窜出斗笠,散落到身前。垂坠的斗篷露出一截外袍,样式看着倒是别致,可细细一瞧,其上的绣纹已压出交错的皱褶和毛边。

    这与他记忆中的京城贵女,不能说毫无干系,怎么也算得上两模两样。

    见卫远的目光中愈发多了质疑,宁殊自嘲一笑,随手摘下黑纱斗笠,露出其下精致而疲惫的面容。

    瞧见卫远瞬间僵直的眼,宁殊垂眸盯着横在面前的雪亮长刀,无奈道:

    “所以无论如何,我们都要在这长刀的胁迫中说话么?”

    不只是卫远,在她摘下斗笠的刹那,厅堂内一众亲卫们都瞬间看直了眼。执刀在前的两名亲卫更是倒吸一口凉气,连握住刀柄的手都不自觉地攥紧一瞬。

    纵是一路风尘仆仆,也丝毫掩盖不住宁殊通身散发出的清冷明艳。即便此刻,她只是拿着斗笠立在门前,也自有一股脱俗出尘的气度,与身后的周遭市井气氛格格不入。

    “退下,让这位姑娘进来。”

    卫远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忙不迭对门前的亲卫摆手示意。他眼睛眨也不眨,一贯冷峻的神情中,满是惊艳和难以置信。

    宁殊收了匕首走进驿站,下意识仰头向楼上探看。从这个位置向楼上望去,只能隐约窥见二楼长廊深不见底的边缘。

    终于离那间屋子,又靠近了几步间距。

    “姑娘如何知晓我的身份?”

    看着宁殊叹了口气,坦然自若地走到他面前坐下,卫远皱着眉粗了嗓音,竭力不让话音泄露他此刻翻涌的心绪。

    “三年前大军出征那日,我曾去送将士们出城。”宁殊捧着亲卫仓促递来的粗茶,随意道:“卫将军您领兵走在最前,我自然认得。”

    卫远抿了抿唇,眉头像是绷得更紧,一时未再言语。

    宁殊却不想再等,见卫远沉默,又忙追问:“卫将军,若没别的话要问,我是不是可以与兄长一见了?”

    “不急。”听她要走,卫远神色一动,拒绝得果断,“你既来自北庆王府,口说无凭,可有什么信物为证?”

    信物?宁殊微微皱眉。

    她出京仓促,事急从权,连一路的银钱盘缠都是在坊间当了首饰换来的,事到如今,又让她到哪里去寻东西来验明正身?

    “军中之事无小事,”卫远正色道:“此地距离京城少说一两千里,若你当真是位郡主,又怎可能会孤身一人来到此处?更何况,你指名道姓要见的,还是军中举足轻重的宁副将。回京途中危机四伏,牵一发而动全身,本将军必得慎重行事。”

    “卫将军倒当真谨慎。”宁殊暗自咬牙,偏偏卫远说得在情在理。

    上一世抵达这里时,一众兵马早已离去,驿站来往皆是行商,只需给足银钱,把驿站大堂掘地三尺都不成问题,自是不像如今这般严防死守。

    可眼下,想上驿站的二楼,都得这样百般磋磨。

    思及至此,宁殊叹了口气:“您不认识我,对我的身份有所顾虑也是理所应当,可我兄长不会不认得我。孰是孰非,您安排我与宁副将一见便知。”

    她话音笃定,自觉此乃两全其美的好法子。却不料,卫远看她的眼神愈发怪异,听她说完,才忽然一笑,煞有介事地道:

    “你身份不明,本将军岂能让你与宁副将轻易相见?更何况,将士们本都在镇外扎营,你又是如何得知,宁副将今日就住在这间驿站?”

    一边说着,本就站在大堂中的卫远迈步朝宁殊缓缓走近:

    “连租用这间驿站,都是我午后进入镇里才临时起意,你若不是万安国的密探,又怎么会对今夜将领们的落脚处了然于心?”

    宁殊简直快被这位看似粗犷、实则心细如发的大将军磨没了脾气。她苦笑一声,随手拢起散落的长发,无奈地叹了口气:

    “此镇是大军返程的必经之途,我日夜兼程,连日赶路,马匹已是疲惫不堪。本想进镇寻处驿站梳洗歇息,待入夜后,再去大军驻扎处求见将军。谁知刚踏进驿站,便被官兵们以长刀相逼,不过多时,又在驿站中亲眼见到了卫将军您。”

    宁殊将散落的长发利落盘起,敞出光洁的脖颈和线条分明的下颌。她端起茶盏饮了一口,随即皱了皱眉,仰脸与走至身前的卫远对上视线:

    “我想与兄长宁纪云见一面,却也未曾提过,他此刻就在这驿站之间。反倒是卫将军您,一开口便将我定为万安国密探,言语之中,是否有些过于冒犯?”

    听她条理分明、不卑不亢地论辩,卫远眼中的欣赏愈发浓厚。他饶有兴致地一挑眉,板着脸居高临下道:

    “若冒犯了姑娘,卫某甘愿赔礼致歉。只是……”

    他猛地发作,一把将腰间长刀拍上宁殊面前的桌案,高大的身形俯压下来,逼迫宁殊将瞥向楼梯的眼转回,眸光流转间,只能与他四目相对。

    “只是依本将军看,你与宁副将并无几分相像,如今凭空出现在这荒郊野外,更是可疑至极。”

    见宁殊微微瞪大了眼,终于将视线落回他这边,卫远面色不变,沉声打量着她的眉眼,嘲弄道:

    “军规森严,若今日我偏不让你们相见,你又待如何?”

    宁殊绷紧了身子,隐在斗篷中的手不动声色地攥住那柄短匕。她眼里几乎要迸出火星子,却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卫远这莫名其妙的挑衅和试探,究竟从何而来。

    除却出征时的遥遥相送,她与这一世的卫远,分明还从未见过。

    就算是对待将领的家眷,也不该是这幅做派。

    上一世他们在京城武演场中结交,卫远为人豪迈大气,极重情义。虽最后两人不欢而散,卫远却也从不会像今日这般胡搅蛮缠。

    那么……若卫远并非针对自己,而是对兄长心有隔阂呢?

    宁殊皱着眉,思绪飞速翻涌。

    上一世的卫远曾提及过,他与兄长宁纪云私交甚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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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着可以交付后背的征战情谊。

    那零散破碎的只言片语里满是怀念,连语气都带着掩饰不住的惋惜,让人不疑有他。

    可如果说,上一世的卫远并没有将心中所想全盘脱出,他与宁纪云其实在私下里,总是意见相左、针锋相对呢?

    宁殊的眉越皱越紧,心底升起的可怕念头让她几乎慌了心神。她敢独自一人贸然赶来,正是因为她自认对卫将军足够了解,试图凭此得偿所愿。

    可如今,卫远的态度与她设想中的大相径庭。宁殊再次瞥向二楼悬廊,天色渐晚,只怕越耽误下去,兄长便越危险一分。

    不再犹豫,宁殊猛地站起。她挥开卫远拦在她身前的手,厉声道:“所以,卫将军是打定主意不让我与兄长见面了?”

    见卫远依旧板着脸,站在那里一言不发。宁殊怀中匕首出鞘,堪堪护住心脉,当即就从另一侧绕过长桌,向卫远身后的楼梯飞奔而去!

    卫远一时始料未及,显然没料到宁殊竟敢在众目睽睽之下硬闯楼梯。可多年征战造就的应变能力让他瞬间回神,入手的长刀出鞘,刹那间就投掷而出,稳稳当当地戳进宁殊正欲登上的木质楼梯间,阻碍住她上楼的步伐。

    见长刀立在身前,入木三分,宁殊瞪大了眼,脚步猛地一停,定在当场,心有余悸着回身望去。

    电光石火间,卫远已几步来到宁殊的面前,高大的身形如山岳般压下来,直威慑得她心尖一颤。

    不好,还是太过冒进了。

    宁殊下意识闭上了眼,下一瞬,卫远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精准而克制的力道让她指尖一松,当场手中的匕首就顺着斗篷滑落下来。

    那匕首叮当落在地上,颤了几下,便安静下来。

    一旁的亲卫们见势不妙,拔刀出鞘,戒备着将二人围笼在中间。雪亮的刀刃在烛火中亮成一片,蓄势待发。

    “你!”宁殊气急,被攥住的手腕隐隐发痛。

    兄长分明就近在眼前,她却始终差着一步,无法与他相见。

    奔波三日的疲惫和委屈一涌而上,像决了堤的洪水,怎么也抵挡不住。

    她试图挣脱束缚,却被卫远带着薄茧的大掌捏得更紧,她闷哼出声,眼里湿意翻滚,将眸光浸得朦胧,一时气得连话也说不出来。

    卫远心虚瞥了眼落在脚边的匕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的反应有些过激。

    他垂下眼,宁殊气得面色潮红,一滴泪似有若无勾在眼尾,将落未落,竟让他一时间又看得呆了。

    “抱歉。”

    他放松了手,遮掩似的摸了摸发青的胡茬,不知所措地干笑几声。

    那笑容僵硬地挂在脸上,唇角的弧度格外微妙。卫远自认为这是个温柔的神情,却不知在旁人看来,这扭曲的笑脸比沉着脸瞪人还更可怕几分。

    宁殊抹了把眼尾,揉着手腕低下头,任由垂落的青丝遮住双眼。她看似伤心欲绝,可眼珠却已滴溜溜转过一圈,琢磨起偷鸡摸狗的旁门左道来。

    正面的楼梯上不去,那便寻根结实的麻绳翻窗。若翻窗也不行,那便找件驿站伙计的衣裳换上,浑水摸鱼混上楼去。

    她满心估摸着去哪里寻根好麻绳,或是弄点劣质的迷魂药,把这一屋子的亲卫放倒了事。正思索着,却不知卫远怎的忽然改了性子,竟手足无措地从怀中扯出张旧帕子,迟疑着递到她的眼前。

    “方才卫某唐突,还请郡主见谅。”

    宁殊惊诧地抬起泛红的眼,恰好看见卫远挥手一示意,便让楼梯前挡住通路的一众亲卫们,如潮水般齐齐后退。

    卫远郑重其事地捡起掉在地上的匕首,笨拙地递给宁殊,随即从楼梯前让出半个身位,扭曲而僵硬地笑道:

    “宁副将在楼上倒数第二间房,郡主请自便。”

    宁殊一时竟没回过神来,满心疑惑地盯着卫远。见卫远刚毅的脸上只剩坦荡,当真没了刁难与试探,她顾不得其他,身形一闪,三步并作两步冲上了楼。

    顺着记忆中的长廊疾步而行,无视守在房门外神情怪异的值守亲卫,宁殊不假迟疑,一把推开那面陌生又熟悉的雕花门扇。

    “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