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山路走了大半个时辰,前方突然明亮起来。
裴妲抬眼望去,只见一条背风的山沟沟里,稀稀拉拉地立着十几间屋子。
这屋子倒是出乎裴妲意料外的好。
十几间屋子用的是方正的泥砖,顶上用兽皮和稻草盖着屋顶,雪落在上面积了厚厚的一层,房顶都不见塌陷。
屋子外面用粗木削尖了,围了一圈篱笆。
能防野兽,但防不住人。
裴妲和萧长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见了警惕。
这样的荒山中,能有这种好住处,多半是曾经就建好了,这才能紧急修缮一番便能住人。
只是不知道是寻常住在山里的猎户,还是其他什么人了。
领头的妇人将他们带到最里面的一间屋子前,推开门,一股霉味夹着寒气扑面而来。
萧长明吸了一口,忍不住呛咳起来,赶紧用帕子掩住口鼻。
领头的妇人尴尬地搓搓手,“地方简陋,几位将就一晚。”
萧长明自觉失礼,赶紧放下帕子柔声道:“能有个遮风的地方已经很好了,多谢嫂子收留。”
“别客气别客气,”妇人连连摆手,“也就住一晚,能不能长留还得问过秦娘才可以。”
裴妲侧身进屋,借着火把的光打量了一圈屋里。
屋子不大,靠墙上有个用石头和土垒起来的土炕,大约是没有人住,炕上只铺了一层稻草。
墙角同样是用土和石头砌了个煤炉子,竹子做的烟管歪歪斜斜地伸出屋外。
屋子里没有窗户,只有一扇木门,关不严实,冷风从缝里往屋子里灌。
萧长明跟着裴妲往屋里看了一眼,目光扫到那土炕,眼皮子忍不住一跳。
妇人赶紧将他们赶进屋里,“你们先歇着,我去给你们弄点热水。”
她转身就要走,裴妲却突然叫住她,指着墙角的煤炉子问:“大嫂,你们这寨子还能烧得起煤?”
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如果不是常年在山上讨饭吃的猎户估计还找不着着地方。
煤既能取暖,又能冶炼武器,在北境这种军事重地本就受到严格管控,显然不是这群连像样武器都拿不出的普通人能弄到的。
妇人一愣,搓了搓手,有些磕绊地解释:“这个我也不清楚,这都是秦娘弄的。”
又是秦娘。
裴妲点点头,状似无意地问:“不知方不方便拜见你们当家的?我们几个被收留,总得当面道谢。”
妇人更加不自在了,干笑道:“这个时间秦娘已经睡了。等明天,明天天亮了,肯定来见你们了。”
说完不等裴妲再问些什么,赶紧逃似得退出屋子,还顺手带上了门。
结果那门根本关不严,一阵风过,又开了。
裴妲听见脚步声远了,转身走到门口,探头往外看了看。
果然,带路的妇人躲在旁边的屋子后面悄悄地往裴妲这边看,正巧与裴妲的目光对上,有些尴尬地走开了。
裴妲将房门关上,怕风吹开,又支了根木棍斜在门口抵住。
确定没有人进来后,她这才走到煤炉前蹲下,拨了拨炉膛里煤灰。
裴妲捻起一块没烧干净的煤渣,在掌心碾动,又凑到鼻尖闻了闻。
“都是粗煤,”她压低声音道:“估计是刚挖出来,还没晒干就烧上了。”
阿鹫凑过来看了一眼,没看出什么名堂。
但出于对裴妲的信任,她也跟着皱眉点点头。
“那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阿福有些不解,小声地询问。
萧长明看着裴妲查看煤炉的动作忍不住跟着皱眉。
能供得起一个寨子,几十口人的用媒,要么是有矿,要么是背后有人。
不管那种情况,他们现在都算是入了狼窝,麻烦地很。
“没什么关系,小心些就行。”裴妲没有正面回答阿福的问题,只是安抚了一句。
裴妲将衣服被褥都铺在土炕上,尽量隔绝寒气的袭扰,对萧长明说:“你睡里面吧,能躲着点风。”
萧长明本来还想装几句柔弱,推辞一番,但今天这一顿折腾,他实在是没有心力继续装下去,干脆直接裹着外氅,连鞋袜都没脱,便躺到了炕上。
土炕上一股子霉味,身下的褥子也是冷的,睡得萧长明浑身难受,但这情况已经比露天帐篷强太多。
他缩在角落,用外氅裹紧自己,慢慢闭上了眼睛。
阿福被安排睡在外侧,阿鹫挨着裴妲,四个人挤在一张炕上,慢慢地也暖和了些。
裴妲闭上眼浅眠了一会又醒了。
她常年驻守边关,早就养成了浅眠的习惯。
今日闹了大半夜,又走了那么远的山路,身体是累的,但心却静不下来。
定州沦陷的消息像一根刺扎在她心上,只有一想起就翻来覆去地疼。
她轻手轻脚地下炕,摸到门边,借着门缝往外看。
屋外没有人,刚才偷看的人被她抓了个正着,也不好继续盯着。
雪已经停了,寨子安静下来,只有风声在房屋之间回荡。
裴妲折回炉子旁,随手捡了根烧火用的细树枝,蹲在地上,借着炉子里舞动火光在泥地上画了起来。
阿鹫也没睡着,她翻了个身,见裴妲蹲在炉子边写写画画,忍不住爬起来,凑到她跟前,撑着脑袋看。
泥地上画得潦草,只大概能辨认出几条线和方块。
阿鹫看了好一会,小声问:“将军,这个是边防图吗?好像和我记得不一样啊。”
“定州的,”裴妲又添了几笔,指着那些方块线条道:“从西边下山,上了官道再走上一天就能到了。”
阿鹫一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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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睛亮了,随后又想起了什么,眉头又皱起来。
她犹豫了一会,还是没忍住:“将军,咱俩走呗。凭咱俩的身手就算是大雪封山也能走出去,带着这两个人,脚程都耽误了。”
裴妲抬头看了一眼炕上的两个人。
萧长明蜷缩在角落里,呼吸粗重,睡得并不安稳。阿福倒是睡得四仰八叉,甚至轻轻打起了呼噜。
“胡说什么呢,”裴妲用木棍捅了一下她,没好气地轻“啧”一声,“这冷天的,你把她们扔这里不得出事?”
阿鹫瘪瘪嘴,嘟嘟囔囔地还想说什么。
裴妲直接泼了她一桶冷水:“再说了,光我们俩去定州有什么用。”
她在冷风里吹了大半宿,刚才又仔细谋划了一番,脑子总算是清醒了。
她将泥地里是地图抹干净,又扒了些炉灰盖着,这才坐回炕上,语气中满是无奈。
“我现在是抗旨逃婚,没准到了边疆就被直接抓起来了。就算没被抓,私自领兵,往大了说可是谋反。”裴妲呼出一口浊气,“咱们要想个办法,找个合适的机会,名正言顺地夺回定州。”
阿鹫睁开眼睛,“就靠我们俩?”
裴妲突然笑了,贱兮兮地搂住阿鹫的肩膀,故作神秘道:“当然不是了。你不是睡不着吗?我这里有个非你不可的任务。”
阿鹫一听“非你不可”四个字,一下子精神了。
她不自觉地挺起胸膛,声音都忍不住拔高了些,“将军您说!保证完成任务!”
“小声点,”裴妲一把捂住她的嘴,瞪了她一眼,“这事让人听到可就办不成了。”
炕上的萧长明翻了个身,吓得裴妲和阿鹫同时噤声,屏息等了一会,确定没动静后,才齐齐松了口气。
裴妲凑到阿鹫耳边,低声说几句。
阿鹫的眼睛越来越亮,满脸惊喜:“真的?”
“真的。”裴妲拍拍她的肩膀,“多带些水和粮,现在就去吧。非你不可的任务哦。”
阿鹫重重一点头,利落地穿好外衣,又收拾了一个小包袱,拿出两块干饼揣进怀里。
临走时,她扒着门,漏出一口大白牙朝裴妲笑,无声地比着口型:等我回来。
裴妲朝她挥挥手,示意她快走。
阿鹫轻轻拉开那扇关不严的门,猫着身子跑了出气,转眼就消失在风雪中。
裴妲在门口看了一会,确定惊动任何人后才又关上门,重新躺回炕上。
她盯着屋顶发呆,脑中各种念头控制不住地往外冒。
一会担心定州的情况,一会又担心阿鹫能不能平安下山,还有身边这个“柔弱”的姑娘……
裴妲偏头看了一眼身边的人。
萧长明蜷缩着,半张脸埋在外氅里,呼吸沉重,脸色通红。
裴妲盯了好一会,突然发现他有些不太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