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二十六年,冬十二。
御书房内地龙烧得足,裴妲站在下首,恭敬地呈上北境今年的战报。
五天前,裴妲边关收到皇帝急诏,要求她立刻回京,当时裴妲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带着两名亲卫便匆匆赶回京城。
还未入城,皇帝身边的大太监便带人将她请进了御书房,结果只是询问她边关的情况。
裴妲悄悄活动了下发僵的腿,稍抬头看了皇帝一眼,忍不住腹议:还以为是哪位皇子造反了需要勤王救驾呢,结果就为了一些述职的事务。
可这些事往年不是除夕后再议的吗?
还没等裴妲揣测明白皇帝为何要急召她回京,皇帝便放下放下文书,开始说些无关痛痒的夸赞,左一句“辛苦”,右一句“大功”。
净是些废话。
裴妲垂首不过耳地听着,面上恭敬,心里却在想着等会出宫去哪家酒楼好好吃一顿。
她连赶了五天路,全靠一点干粮和冷水果腹,在北境都没吃这么差过。
皇帝又扯了两句闲话,话锋一转:“年后北境换防,裴将军可有推荐的人选?”
换防?
年后?
裴妲心中顿时升起一股不妙的预感。
边关将领五年一换是太祖皇帝定下的规矩,目的是为了防止边关将士只认将军不认皇帝,拥兵自重。
但如今裴妲驻守北境才三年,还没有到规定换防的时间,皇帝这个时候突然要求换防实在奇怪。
裴妲将各种情况在心里过了一遍,略微思索后回答道:“臣举荐宋开宋将军,宋将军是宋峰老将军的徒弟,有他镇守北境,可保北境太平无忧。”
裴妲可不傻。
皇帝年纪大了,身体也愈发不好,偏偏还没有立储,这个时候换防搞不好会引起朝局动荡。
与其让北境被卷入夺嫡的纷争,不如选个中立派,免得皇帝疑心她站队哪个皇帝,得不偿失。
帝心难测,但皇帝却是有其他顾虑,“宋开此人能力中庸,怕是守不住北境。”
“这两年北境太平,全是仰赖陛下英明,”裴妲不紧不慢地先恭维皇帝一句,随后解释道:“宋将军最擅守城,虽能力平庸,但胜在忠心,有陛下布局,守住北境绰绰有余。”
皇帝听了她的解释,面色稍缓,“这事不急,离换防还有一个多月,让朕与众大臣商议过后再定吧。”
裴妲悄悄松了口气,心里知道这一关算是过了,就在她准备谢恩告退时,皇帝突然开口,“裴将军今年二十四了吧?”
裴妲暗骂一句,恭敬回答:“劳陛下记挂,是的。”
皇帝点点头,继续感叹:“朕记得你随裴老将军上战场时才十四,一晃十年过去了,裴家满门忠烈,最后还让你一个小姑娘上战场,是朕对不起裴家。”
这话裴妲没法接。
昧着良心恭维裴妲觉得对不起自己家人,反驳吧……
裴妲没有找死的习惯,于是她选择不回答。
皇帝并不在意她的的态度,自顾自地继续感叹着:“若是你父兄还在,一定希望你能如寻常姑娘家一样安稳度日。”
这下裴妲彻底忍不住了,撩起袍裾跪下,重重叩首:“保家卫国乃臣本分,若父兄还在,定然希望臣能为国尽忠,为陛下效力。”
皇帝收起笑容,“此言差矣,朕也不希望爱卿因为国事耽误自己终身。安定侯萧长明,朕已命人合过八字,与爱卿很是般配。”
裴妲再想装傻这下也都明白了。
皇帝这哪里是赐婚,分明是要收权!
嘴上说着是希望她能安稳度日,可若嫁了人,皇帝自然就有借口收回兵权。
恩将仇报。
裴妲在心里暗暗唾弃。
裴家世代簪缨,裴妲还未记事父母兄长便战死北疆,她的祖父年过七十还要披甲领兵上阵。
裴妲自己也是十四岁上战场,守卫北疆十年,如今北疆战事稍缓,皇帝便迫不及待地想她嫁出去,收回兵权。
更何况还是要嫁一个没有实权的侯爷。
京中谁不知安定侯萧长明是个只会写些酸诗的闲人。
说闲人都算是抬举了。
早些年安定侯府还算名声显赫,老侯爷还在时萧长明是个狂傲性子,尤爱写些针砭时弊的诗赋,明里暗里得罪不少人。
后来老侯爷病故,安定侯府再没有能撑起门楣的人,萧长明处处被打压,几年前被罢官,赋闲在家,靠着庄子上的岁收过日子。
裴妲去年在宫宴上见过萧长明一面,那时的他一身素衣,完全看不出少年时的张扬模样。
一个被夺了兵权的将军,一个没落侯爷,两个没依没靠的凑在一起,那天皇帝看不顺眼,找个由头一锅端了都有可能。
裴妲再次叩首,“臣常年在边关领兵,粗鄙不堪,实在配不上安定侯,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裴将军此言差矣,”皇帝摆摆手:“你是平定北疆的功臣,你与安定侯一文一武,正好互补。”
皇帝当即下令:“这事就这么定了,裴将军既然已无嫁人,就从宫里出嫁,朕命礼部备着,以护国公主仪仗出嫁,也算配得上你这么多年的辛苦。”
皇帝话说到这份上,裴妲知道自己若是再拒绝便是不识抬举了。
裴妲闭闭眼,咽下喉中干涩,应声道:“多谢陛下抬爱,一切全凭陛下做主。”
出宫的路上雪又下了起来。
裴妲走在长长的宫道上,思绪万千,一时间理不出源头。
换防加赐婚,都是提前布置好的陷阱,只等她回京跳下去。
可又是谁布的陷阱呢?
皇帝这些年还算贤明,对她没有太多猜疑,难道是哪位皇子?
裴妲呼出一口气,加快脚步出宫去。
绝对不能嫁!
出了宫门,裴妲没有立刻回府,而是绕了个远路,特意去安定侯府看了看。
她远远地勒住马,打量着那扇朱红大门。
安定侯府的匾额落了灰,大门上的红漆掉了好几块,门房穿着一身灰黑的袄子躲在避风处偷懒,连门口的石狮子都透着一股子破败的气息。
这就是她要嫁的地方。
裴妲看了许久,被卸磨杀驴的悲凉后知后觉地翻上来。
“将军?是出什么事了吗?”她身边的亲卫阿鹫有些担忧地问。
“没事,”裴妲吐出浊气,心中已有了打算,“回府再说。”
裴妲走后不久,一辆青帷马车悄无声息地停在安定侯府侧门。
马车上下来一红衣内侍,他仔细张望着,确定没有人跟踪后才闪身进了侯府。
侯府下人引着他到内侍书房,轻轻敲门:“侯爷,大殿下的人有事求见。”
内侍躬身行礼:“奴才见过侯爷。”
萧长明眼皮都不抬,直接问:“公公这个时候来访,大殿下有什么吩咐?”
内侍陪笑着:“今日陛下召见了裴妲裴将军,商议了北境换防的事宜,”他顿了顿,“这次换防是二殿下提议的,殿下的意思是希望您能去北境一趟。”
萧长明这才放下书,抬眼看他,“去北境?”
“是,”内侍压低声音道:“陛下有意指婚您与裴将军,可若北境出了事,裴将军必须回北境,那这婚事自然不了了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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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长明没有接话。
他当然听说了皇帝要赐婚,他不愿意可也没有其他办法,但倘若真如大皇子谋划的一般,确实能解决他的麻烦。
“容我考虑考虑。”萧长明最终只给出了这么一个回答。
“自然自然,北境苦寒,侯爷自然要考虑清楚。”内侍笑着点头,“时间不早了,奴才先告退了。”
内侍走后,萧长明独自在窗前坐了许久,而后走进内室,再出来时他已换上一身素色襦裙,随手挽了个发髻,轻纱掩面,妥妥一个柔弱女子。
“阿福,”他点了个贴身侍候的长随,“带好大皇子的凭信,我们去北境走一趟。”
与此同时,将军府内裴妲将府中所有人都召集到大堂。
裴家现在只剩下她一个人,她常年在边关,府中只有几个老仆和她从边关带回来的幕僚和亲卫。
她拿出身契和路引分发给众人,开门见山道:“今日陛下召我进宫,一是为了年后换防,二是为我赐婚。”
“换防?”幕僚困惑出声:“边防将领五年一换,这才第三年……”
裴妲没回答他,继续说:“我也不瞒着各位,这婚我不打算嫁,今晚就准备出城去。”
屋内一时间无人说话,老仆们面面相觑,惊疑不定。
裴妲将提前分好的钱财分给众人,“这些钱你们拿着,马上租辆车出城去,投奔亲戚也好,回乡也好,总之不要留着京城了。”
她又取出两封信,分别递给幕僚和亲卫,“你们拿着我的推荐信去找宋老将军,他会给你安排好去处,暂时不要回北境了。”
幕僚接过信,深深作揖:“将军保重。”
众人纷纷离去,唯有亲卫阿鹫倚着廊柱不动。
裴妲叹了口气,知道她是不愿意离开。
阿鹫是她在战场上捡到的孤女,初见时她饿得瘦骨嶙峋,和秃鹫抢食吃,裴妲就这么给她取了名。
“你继续跟着我可就是半只脚踏进黄泉了,抗旨可是诛九族的重罪。”裴妲好心劝说道。
阿鹫满不在乎地“哼”了一声,“诛诛诛,我九族就剩下我一个人了。”
裴妲没忍住笑出来,伸手弹一下她的脑门:“行,去换身衣服,跟着我吧。”
两人换上早已准备好的男装,收拾了金银细软,趁着天还没有完全黑下来准备离开京城。
然而到了城门口,裴妲却发现戒严了。
守卫横着长枪,面无表情道:“上头有令,没有凭信,戒严后不许出城。”
裴妲大致扫了一圈,挑了个年轻守卫,赔笑着将几块碎银塞进他手中,“大哥行行好,我兄弟急着出城看病,求您行个方便。”
守卫不耐烦地推开她,“说了不行就是不行,赶紧滚。”
裴妲没办法,只能带着阿鹫退到暗处。
不太对劲,京城向来夜不闭市,只要有路引夜晚都可以出城,为什么偏偏今日戒严了?
裴妲正盘算着去侧门试试,却正好与迎面而来的男人撞了满怀。
男人压下斗笠,遮住面容,匆匆说了句“抱歉”便低头离开了。
裴妲拍拍被撞到的地方,忽然闻到一股异香。
她镇守北境三年,这种味道绝不会认错。
北蛮是游牧民族,常年在马背上生活,几个月洗不了一次澡,为了防止身上发臭和蚊虫叮咬,他们会在身上抹上厚厚的香灰,久而久之,这种香味溶进皮肤里,再也洗不掉。
刚才那个男人身上就有这种味道。
裴妲:“阿鹫,跟上那个人,我从小路走,抓活的。”
阿鹫一点头,迅速跟上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