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内。
在苏格兰还没有反应过来之时,早织动作干脆地伸手关门,随后盘腿坐在地上,重新开始思考。
苏格兰对她,看起来不像是有杀意的样子。
至少现在不像。
她也不在乎苏格兰是不是卧底。
如果他是卧底,暴露前要拼着性命也要杀死一个人,那个人也绝对不应该是近似于边缘人物的她。
为什么要杀她?还有...她的身体倒下前那个令人在意的「拥抱」。
早织平日在组织里可谓是低调做人。
她的主要工作是负责善后的「清洁工」,字面意义上的「清洁」,任务类型五花八门,爆炸案后的收尾、处理各类尸体、清理血液、毁尸灭迹、收拾现场——特别是在琴酒激情杀人之后。
她偶尔也兼职司仪,在组织里同伴死亡之后,帮他们收敛尸体,让他们不至于曝尸荒野。
或许也是因为这个缘故,早织在组织里没什么仇人。
毕竟在这个破组织,没人敢拍着胸脯保证自己不会在哪一次任务中偶然死掉,而大部分人也不愿自己死后的身体体被随意丢弃、或者是受到其他更过分的对待。
就连伏特加也曾私下找过她,告诉她提前选好的墓地地址。
至于组织外的仇人,就更谈不上了。
她认识的普通人,除了门口寿司店老板、开着夜晚末班车的公交车司机之外,似乎寥寥无几。
这样分析下来,似乎最大的可能就是疑似卧底的苏格兰,杀人嫌疑最大了。
可为什么,偏偏要杀掉她。
难道是因为她总指使苏格兰跑腿?
也对,如果有这样事多的老板,她也要生气。可苏格兰从来没说过不愿意,甚至连办砸过都没有,无论大事小事,只要交给他的事情,似乎都不用早织再操心。
早织低头,虚握了一下双手,她试图站在苏格兰的角度思考问题。
如果自己站在苏格兰的位置,会怎么选择?
潜入敌方多年。
为了一个目标,忍受所有黑暗。
自己会不会也觉得这个组织里的所有人都该死...
门那边的青年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半晌后他再次敲了敲门,没等到回应也不气馁,轻轻开口,“记得吃早饭,我放在餐桌上了。”
说罢,他没再停留,转身离去。
隔着门,听到脚步声逐渐远去,早织才彻底放松。
“走了吗...”
早织长长吐出一口气,不知道现在是该疑惑那个奇奇怪怪的预知梦,还是该担心自己即将迎来的死亡。
也可以选择现在就举报他的吧?早织一下下抛着手中的手机。
与其被他莫名其妙地杀死,现在就把他抓起来似乎更安全一点。
脑海里短暂地浮现出这样的念头。但很快,一股更深的疲惫感涌上心头。
无论她是否插手,今晚苏格兰的身份都会被组织发现,依着组织的行事作风,他显然不可能全身而退。
苏格兰是卧底意味着什么呢...
意味着他最终的结局是死亡,甚至死亡比死亡还糟糕。
即便杀掉她,苏格兰不可能躲得开组织。
没人比早织更清楚这个破组织到底有多大的势力。
即便可以躲得了一时,也不可能永远躲下去。卧底暴露后,不能恢复正常的生活,更要远远避开朋友和家人——除非想给他们带去灾祸,毕竟,组织可不会心慈手软。
除非组织覆灭,否则,他们的余生只能像下水道里的老鼠,躲躲藏藏...
苏格兰是卧底...
她处理过几十个卧底的尸体——她见过那些尸体。
能痛快死亡的并不算多。
至于其他,被扭送到情报部或是试验部遭受着折磨。
组织对潜入的老鼠,从来不会留情。可即便如此,依旧有前赴后继的人试图潜入,甚至就连琴酒都开始不耐烦。
苏格兰...
他确实跟组织里的其他人都不一样,总有莫名其妙的善意,还爱管闲事。
但组织里的怪人很多,这样看起来,苏格兰的奇怪似乎也并不出众。
可他一开始来到这里,就是怀着摧毁这里的目的。
或许在他的眼里,自己也是一样的可憎吧。
所以在最后被发现的时刻,他宁可冒着风险也要来带她一同赴死。
早织舔舔干涩的唇,轻轻叹了口气。
可明明真想杀她,苏格兰有的是机会,甚至大可以伪装成意外。
最好在杀掉她之前通知她一下,让她把该处理的东西都处理掉,再为自己选择一个合适的归处。
早织其实也并没有多想活下去,但偏偏,她又是不那么容易死掉。
最开始干这份工作,早织花了很长时间适应。
总是接触尸体伴随有各种各样的副作用。
厌恶血腥味,总是做梦,生理性呕吐,恶心到一点东西都吃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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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怎么洗手都感觉有滑腻腻的液体黏在手上。
“你不能一直这样下去。”贝尔摩德把她从房间里拎出来,“多见点活人吧,这对你有好处。”
淡淡的死意.jpg
后来呢...
人的适应能力是无穷的。
好像不知不觉就习惯了一切。
...
原本要拨给琴酒的号码被她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删除。
一瞬间,早织突然很累,做一场梦所带来的疲惫感汹涌袭来。
也许死亡、枪声和那个莫名其妙的拥抱,昨天所经历的一切都只是梦境。
她缓缓站起身,慢悠悠地走回卧室,把自己更深地埋进被窝里。
即便苏格兰真的会叛逃,那也是晚上的事,至于现在,就让她好好地睡上一觉吧
...
这一觉睡了很久,她仿佛做了很多梦。
梦里有女人轻柔的抚摸和呢喃,鲜血和迸溅的玻璃碎片。
以及她最讨厌的消毒水的味道。
可再次醒来时,却一个都无法记清。
望着混沌中的房间内一片漆黑时,早织甚至以为这一切又是一个梦。
梦中梦中梦吗?
但很遗憾,额角冰冷的触感和涌入鼻腔刺鼻的血腥味让她很快清醒。
又一次的死亡。
与梦中的不同,这一次她没有出门,可行凶者依旧闯进了她的别墅。
她努力睁大眼,想看清持枪闯入的人。
但很遗憾,窗帘太过于厚重,挡住了窗外几乎所有光线。加上来人有意遮挡,低檐帽和大大的口罩挡住了他的脸旁,即便拼尽全力,也看不清他的面容。
来人似乎原本还在犹豫,但看到早织醒来,才终于下定了决心。
“咔哒”
子弹上膛的声音。
“等等,至少告诉我为什么要杀我吧?”真是的,明明有预知梦,结果还是这么窝囊地就死在床上...
但很遗憾,持枪者显然深谙反派死于话多,并没有打算多说。
和上次一样,干脆利落,一发毙命。
“good night。”极轻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她的眼睛被温热的手捂住,伴随着额心被子弹穿透的剧痛。
跟梦里一模一样的死亡方式。
该死,是真的很痛!
但相比于黑夜的街道,躺在床上迎接死亡还是更令人安心啊...
意识缓缓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