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份的心幕都。
所有人都被笼罩在透不过气又闷不至死的温度里。
新闻说,有一颗忽然出现的“流浪恒星”马上要路过太阳系,它会彻底扰乱引力平衡,把这个星系推向燃烧的地狱。
而贪婪总与恐惧同时出现。
不知哪一天,一小撮绝望的聪明人从中发现了商机。
“诸神已死,吾人命运,交予后羿!”
“诸神已死,吾人命运,交予后羿!”
“后羿”大奖的开奖现场。
黑色石台上站着九个人,身穿银白色反光面料的连体长袍,表情严肃,单手放在胸前,大声喊出“开奖日”的宗旨。
成亿的金色闪光粒子从高压筒枪中被射向几十米的高空,沿抛物线倾泻到奖池上,然后反弹飘升,把整个奖池渲染成一座华丽的圣殿。
台下,人们翘首以盼,紧紧攥着自己的“奖票”,迫不及待地往石台前面挤。仿佛下一秒,这张自己选中的“奖票”,就会提前带他们前往极乐世界。
粒子的恩典洒落,绚烂的光带照耀和缠绕在人们周围。
林其水一身黑,站在熙熙攘攘人群后方十几米,一个并不起眼的石墩子上。
她双手环抱在胸前,右手食指有节奏地敲击自己的外侧手臂。烈日凌空,汗水从她的额角渗出,顺着柔和的下颌滴到领口。
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利落的黑色短发被捋到耳后,一双灵动微微上挑的眼睛,透过鼻梁上架着的追踪镜,盯住远处的造景——那烧得火红的狰狞球体,正悬浮在奖池的正上方。
等开奖结果一出,它就会应声从空中落下,进到奖池里。
而眼前的这番景象,看得林其水心里发慌。
不行,这种事情,再也不可以存在。
强烈的情绪过载让她的重心开始摇晃。
一股一股反胃的感觉涌上来,要抓紧时间了。
她按紧耳麦,声音中有着恰到好处的压迫感。
“各部门,注意!”
“摄像组,随机应变,保持焦点,素材一帧都不能丢。”
“OK,老板。”
“内容组,盯住自己的深访对象,最后确认一次植入信息。”
“没问题!”
“道具组,持续演算到开奖前,我要结果是,分、毫、不、差。”
“正在循环!”
“演员组,妆发和台词确保万无一失。”
“戏剧之神保佑!”
“机动组,随时准备靠近现场。”
林其水深呼吸一口气,沉下思绪,铿锵有力地给出指令。
“倒计时,三、二、一,行动!”
“啪”地一声,无人驾驶跑车的空中屏幕黑了下来,映出后座两个人的身影。
“怎么样怎么样!”张美兜子兴奋地看向林其水:“我剪的片花里,你就是超帅的吧!”
林其水不好意思地“扑哧”一声笑出来。
“嗯嗯,我相信你的审美,你觉得行的肯定就行。不过......兜兜,我真的不太习惯这一身,好久没搞这么精致了……”
林其水平时着装风格是出了名的飒爽利落,今天这套女明星妆发流程,再加上坐在车上审片,着实让她累得面瘫。
“啧,别动!你啊,就是仗着自己长得好看,这么不上心。Cave电视节今年十五周年,大办特办,让所有提名作品的主创必须到场。你都不知道别家多夸张呢,在红毯上恨不得用礼服打起来!”
张美兜子边说着,手还在帮她打理刚接上的长卷发。
“但我也不是艺人啊……我是导演……”林其水拘谨坐直,悻悻地小声反驳。
张美兜子伸出一根气势逼人的食指:“你再犟嘴!”
前方信号灯变红,车在高架的上坡轨道缓缓停住,侧面立着一块亮度惊人的电子屏,屏幕里的主持人正在激情播报。
“……正在为您介绍的是,本届Cave电视节黑马制作人林其水,代表作《寂静之地》。该项目筹备两年时间,由多名演员进行沉浸式演绎。导演组在全国性大奖‘后羿’开奖时,对参与观众和工作人员进行观念植入,结合精密的机械测算,最终精准掌控巨额开奖字母。节目上映后,新世纪彩奖业迎来了监管大地震……相关奖项的兑现也被无限期冻结……”
而新闻的当事人在静音的车厢中,怔怔地看着另一侧车窗玻璃外,垂下眼眸。
她们车身底下,正是几个月前,“后羿”的开奖地——黑石广场。开奖活动暂停之后,那巨型装置和商户都被撤出,路过的行人寥寥无几,昏黄几盏路灯打在冰冷的石台上,高架把空域分割成好几块,向下望去,这里已然像一座被封印的遗迹。
但很多年前,其实黑石广场也不叫黑石广场。
那是旧日最热闹的都城中心。它有另一个名字——“双星广场”。这里门店琳琅、艺术品繁多、花团锦簇,再忙碌的人路过,都会忍不住驻足欣赏。
但不久之后发生的那件事,也让大家不愿再提起它的名字。
这样说来,那时候的一砖一瓦,已经成为遗迹之下的遗迹了吧。
忍不住这样思索着。
“诶,你到底在想什么啊?怎么又不理我!”看对方呆呆愣愣地出神,张美兜子气鼓鼓地凑到她面前。
适逢绿灯亮起,车也驰骋起来,把所有遗迹抛在身后。
“啊不好意思,你…你刚刚说什么?”林其水开始装无辜,主要刚才她思绪的钓线已经沉入了回忆中,根本听不到其他声音。
张美兜子小嘴一扁,无奈地给这位总把她话当耳旁风的女人解释。
“我说——别的都准备好了,倒是你,要不要趁现在,赶紧把领奖词背一背!咱都进入提名了,万一、万一拿奖了呢?”
她在捏了捏扶手上的按键,一份文档展开在两人面前。
“你看,我都给你写好了!不用太感动哦。”
林其水诧异了一秒钟,只是笑着挥了挥手,又把悬空展开的文档关闭了。
“不用了,兜子。我们这题材能入围,应该是主办方拿来冲热度的,我没抱希望。要是万一......我是说万一拿奖了,那就你替我上台吧。”
“反正这个项目,我也不是为了拿奖做的。”说到这,林其水顿了顿。
“而且——”林其水眼神流转,看向她,又心情复杂地收回目光,苦笑一声。“我也没有什么人,一定要感谢。”
张美兜子刚想反驳,想起什么,自觉不妥。于是赶紧闭嘴,神色也肉眼可见地慌张起来,对方却温柔地微笑着摇摇头,示意她不要介怀。
回过神来,林其水想起过去两个月中,自己收到的无数封警告信和律师函。
还有今天上午,她身边的姑娘再三思量,终于做了手上这副美丽长甲,却不得不一直在随身的平板上敲打,焦头烂额地处理工作室系统被入侵的问题,静默不愿告诉她一句。
那写在脸上的心疼,被张美兜子看成是焦虑,她便轻轻地揉了揉林其水的头发:“哎呀,你别发愁啦。虽然这节目录得九死一生,还遭到好几家财团威胁……但你看,咱不是也顺利播出了吗?还被提名大奖了。相信我,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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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好起来的!”
林其水不忍心拂了她安慰的好意,便拿住她还在头上作乱的小手,不熟练地扣在掌心里,轻轻点了点头。
闲聊之间,车子已经驶入会场区域,自动落车开门。
刚在红毯上站定,两人就直接暴露在夹道两边的媒体和一排大灯面前。
林其水使劲眯了眯眼,不自在地别过头去,拽着身边人快速往前走。
而在周围其他人眼里,林其水今天妆面细闪,一头黑色长卷发垂下肩头,还在发尾做了一些渐变染色,和身上的深蓝色鱼尾裙一起,柔柔地勾勒出她纤长的颈部和腰部线条。
她身形不算瘦弱,向前走动的时候步伐轻盈,冷冷的皱着眉,裙侧随着光的走向出现鎏金勾边,底料上显出古老的莹石暗纹,显得她整个人明艳又疏离。
张美兜子则延续往日的甜美形象,挑了一身香槟色的薄纱礼裙。
她们两人挽手走在一起,宛如海水融化在酒水里,霎时间,芬芳四溢。
过完进场流程,张美兜子身为统筹制片人,赶紧忙着去跟各大制作组的主创和投资方熟络攀谈。
而林其水在这种场合里应付不来。
她对聚光灯过敏,也不愿意闯入任何一双神采飞扬凝视着自己的漂亮眼睛。
于是就自己挪动到一个无人注意的角落里。
忽然,她瞥到有一道黑影向附近压过来,不由得回归几分警惕。
“您好,是林其水,林小姐对吧?”
面前的人身着西装,身材魁梧、脸型方正,浑身透露着一股沉稳和久经磨砺的气息。
“嗯,我是。怎么了?”
“冒昧了,没跟您提前打招呼——唐先生有请。”
“现……现在吗?”
“是的,劳驾,跟我上楼一趟吧。”
林其水心下疑惑。
这人口中的“唐先生”,她知道。
唐斐,三大泛娱集团之首“T.I集团”的创始人,也是“Cave电视节”的核心评审之一。
他做事果断,人到中年,才从万众瞩目的生物科技领域跳到泛娱乐业,又凭借铁腕管理手段,一手把现在的公司做到千亿规模。
这个点儿,唐斐找她干什么?
“您放心,不会耽误太长时间。颁奖开始之前,一定送您回来。”
“……行,那带路吧。”林其水倒是不在意错过颁奖,反正本来也准备让张美兜子去领,何况又不一定能得奖。
只是她对这个唐斐老爷子实在知之甚少,也不喜欢搅和大集团的斗争。
也罢,人家都特地来请人了,就看看他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好了。
268层的观光电梯像一座平地起飞的透明火箭,骤然上升。
林其水凝视着夜晚整个城市发出的蓝光,在她的视网膜上,聚成一片片闪耀的菱形滩涂,存在,然后迅速划过。
两分钟之内,她们一行人就到达了顶楼。
她吞了吞口水恢复耳压平衡,身旁的黑衣人带着她七拐八拐走到地方,推开一扇厚重的浮雕木门。
第一眼,林其水就看到落地窗前,精神矍铄的唐斐。
老爷子身穿黑色衬衫和西裤,袖子随意地挽起,露出手腕上的体征监测手环。一头银发和胡须修剪精致,山根颧骨硬朗,看不出来已经花甲的年纪。
最有震慑力的是他的眼神,黑灰色的瞳孔,仿佛蛰伏在大高加索山巅的一匹野狼,审慎中透出一种爆发力。
不过,看到林其水出现的下一秒,他的表情便很快舒展开来,散发出与此前不同的和蔼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