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伊尔迷被气走了。
迦尔无所谓,一撑树干跃上树顶,躺在最高最粗的那根树枝上。
号码牌已经足够,她现在不想再管任何事,只有等。
距离她期待的日子越来越近,她强迫自己忘记被迫流浪的这一年有多么可怜,只顾着在回忆里翻找温暖的碎片。
*
小小的迦尔跟着瘦弱少年一路走,从河道狭窄的入口钻进去,来到无人的地下隧道。
底下灯光忽明忽灭,空气中飘着一股潮湿的腥气。
迦尔忍不住缩了缩肩。
抱着半条面包的少年微微回头,没说话,继续往前。
迦尔顿了一下,小跑着跟上去。
隧道尽头,是一处用木板和干草搭出来的住处。
一只前爪缠着布条的棕毛犬嗅到气味,立刻冲过来,扑上少年的膝盖。
“看家辛苦了,做得很好。”他蹲下身,掰了一块面包喂过去,摸了摸它的头。
灯光终于稳定地亮起来,迦尔眼睛微微睁大。
不只是狗,兔子、山鸡,甚至还有一匹受伤的马,一起挤在干草铺成的窝里。
两只体形较小的金毛犬看到迦尔,低吼一声,扬起爪子朝她扑来。
“停下。”少年沉声开口,“他不是敌人。”
两只金毛犬立刻收起爪子,转而围着她嗅闻、吐着舌头转圈。
迦尔全身紧绷,不知道该怎么办。
少年瞥见她攥紧的拳头,站起身:“你害怕动物?”
“……不怕。”迦尔强撑着摇了摇头。
她深吸一口气,学着他的样子,伸手摸了摸金毛犬的头。
少年眼尾微微抬了一下,没戳穿,只说:“它们很听话,不会攻击你。”
他从后方的包袱里翻出草药,把她转过去背对自己。
拉开上衣,露出一道道刺目的血痕,他的指尖顿了一瞬,微皱眉头:“他们为什么打你?”
迦尔提着卷起的衣角,小声道:“我……偷了东西。”
他没追问,熟练地替她上药,绷带一圈一圈将伤口覆盖住。
收拾完,他指了指角落里唯一一张布垫:“你睡那里。”
*
迦尔在这里住了下来,和那些受伤的小动物一样。
几块木板、一堆干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杂物,连个正经屋子都算不上,却成了她流浪之后第一个能留下来的地方。
隧道里分不清白天黑夜,迦尔不知道少年怎么计算时间,他会在固定的时间离开,回来时带回新鲜的草和一些食物。
他对动物们很好,每次回来顾不上自己,先给它们查看伤势、挨个喂食。
也包括迦尔。
最后一块黑面包递到她嘴边,他自己也愣了一下,随后别过脸,把面包塞进她手里:“忘了,你是人,可以自己吃。”
迦尔把面包推回去:“你吃。”
见他没动,她仰着头说:“等我,不痛了,我可以出去找吃的……给你。”
她掉了几颗牙还没长好,说得含混不清。
他蹙着眉听完,低头看了眼手里的面包,顿了下,从中间掰开,递回一半给她:“你太瘦了,这样可找不到食物。”
迦尔低头接过,双手紧紧攥着那半块干硬的黑面包。
*
小半个月后,迦尔恢复得七七八八。
她挨个摸了摸动物们的头,转身离开隧道。
傍晚,回来时,他已经坐在草堆中间,大狗趴在他脚边,马儿蹭着他的肩膀。
“你去哪儿了?”他语气有些严肃。
迦尔走上去:“去找食物。”
她伸出手到他面前,摊开掌心,里面是一块金属手表。
少年没有动作,冷淡地看她,“为什么偷这个。”
迦尔站着都只能仰望他,见他脸色变冷,她更有些怵。
“重的……我拿不动。面包……太大,藏不住,抓住,会被打……”
她断断续续,越说越轻,摊开的手僵在半空。
“还回去。”
他把手表放到一边,拉过她上下查看。
“就是因为偷贵重物品,才会被打得那么重。以后不要做这种事。”
确定没有新的伤痕,他才松手。
迦尔不太明白,但还是点了头。
没能带回食物,手表也被他放到了旁边,她低着头,很小声地说:“下次……我会带有用的东西。”
少年打量着眼前的孩子。
矮小、瘦弱,短发被剪得乱七八糟,沾着泥土干硬打结,
或许是害怕被认为没用,她小心翼翼地等他的反应。
好一阵,他垂下眼睛,轻叹了口气:“比起那个,你现在应该去洗一洗。”
他站起来,领着她走向隧道侧方的一条岔路。
散发热气的巨型管道上,不知被谁接出一根小水管。
“这里有干净的热水。”他示意她站过去,拿起水管对准她,拧开阀门,“你身上都结块了,自己洗。”
迦尔被说得一阵脸红。
温热的水浇下来,她缩了缩肩膀,后退半步。
水流顺着肩膀淌过背脊,衣服湿透贴在身上,她攥紧衣角不敢动。
站了一会儿,水还在流,丝丝暖意让她慢慢放松。
她抿紧唇,试探着往前站了站,迎着水流洗了把脸,然后开始搓身上的泥。
灰黑色的水从身上淌下,迦尔忍不住笑了起来,低头搓得更用力。
她洗得正欢,少年打了个哈欠,催促道:“顺便把身上衣服搓干净,等会儿直接晾晒……你!”
目光扫过,他不可置信地后退半步。
迦尔被他这一声吓到,拧了拧衣摆抬头看他:“什么?”
“你是……女的?”
*
1月23日,戒备尔岛,号码牌争夺战进入倒计时。
迦尔从回忆里醒神,缓缓睁开眼,从树上跳下来,到河边洗了把脸。
清澈的水面映出少女的面容,她伸出手指,碰了一下水面的倒影。
水波荡开,她仿佛穿透水面,看到了从前那个浑身是泥的自己,笑道:“原来那时候没看出我是女孩子。”
岛上传来广播声,考官理伯通报:“考试结束,所有考生立即离岛。”
众人穿过吊桥离开。
几位走在前面的人神态自若,其他人大部分都负了伤。
迦尔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号码牌。
理伯扬了扬眉:“你不是放弃了吗?原来是幌子。”
迦尔笑了一下:“运气好罢了,有很多好心人给了我号码牌。”
回头时,正好看见小杰驮着伤员出来,还不忘朝她比了个大拇指。
*
第四关考试结束,最终仅有十人通关。
余下的十人被带上飞艇,前往猎人协会。
途中,尼特罗会长单独面谈了每一位考生。
轮到迦尔时,尼特罗坐在长桌后,看着她一瘸一拐走进来:“258号,听说你考试前就负伤了,真亏你能坚持到这里。”
一旁的豆面人好心提醒:“飞艇上有随行医生,你可以先去紧急治疗。”
“谢谢,不用了。”迦尔指了指自己裹着绷带的小腿,眼底浮起一丝期待:“这个,是不是很凄惨、很可怜?说不定会有人因此同情我,不忍心苛责了呢。”
豆面人难以置信地皱起眉:“所以这是你设计的陷阱吗?”
尼特罗没评价,摸了摸胡子:“258号,说说你为什么想当猎人?考生之中,最想交手的是哪位?最不想交手的又是哪位?”
“我讨厌猎人。捡到一张报名表,所以来了。”迦尔百无聊赖地绕着衣摆,“交手的话,随便,无所谓。”
豆面人为难地看向手中的对战表:“随意的话,可能会在后续考试里遇到危险哦。”
“怎么样都无所谓。”迦尔转身,朝二人挥了挥手,“我有更重要的事情。其他的,都无所谓。”
豆面人无奈地看向尼特罗:“会长,这一届考生可真有个性……”
尼特罗哈哈笑了几声:“这样才有趣嘛。”
豆面人翻了翻手上的报名表,目光落在那怪异的拼写上,皱了皱眉:“迦尔·凯丝……总觉得在哪里见过这个名字。”
*
飞艇在一个半小时后到达斯瓦尔达尼市,10名考生一同前往协会总部旁的一栋独立竞技馆。
一层的格斗大厅里,尼特罗会长宣布规则:“最后一关:败者晋级擂台赛。”
“规则很简单,赢的人直接合格,输掉的人则留下来继续下一场战斗。理论上,你们之中只有一个人会被淘汰。但要注意的是:整场考试严禁杀人,否则直接取消考试资格。”
最后一场考试正式开始。
第一场:小杰VS半藏。
12岁的小杰显然不是成熟忍者的对手,但他意志顽强,被半藏打断肋骨、打伤手臂、晕厥过去仍不肯投降。
半藏威逼无效,碍于不能杀人的规则,最终主动投降:“我认输。”
第二场:酷拉皮卡 VS 西索。
西索展现的实力远高于所有考生,但酷拉皮卡没有放弃的意思,脱下长袍严阵以待。
两人短暂交手,西索凑近酷拉皮卡耳边低语了什么,随后当众宣布:“我投降。”
酷拉皮卡获胜。
第三场:半藏 VS 爆库儿。
已经认输一场的半藏不再让步,爆库儿扛不住攻势,主动认输,半藏合格。
迦尔被安排在第四场。
爆库儿刚输给半藏,身上擦伤,站在擂台边缘调整呼吸。
“我们俩都受伤了呢。”迦尔慢悠悠走上擂台,“要先休息一下吗?”
爆库儿压低重心摆好架势,短箭横在身前:“别小看我,放手过来!”
迦尔弯腰从右腿上抽出短刀:“正好,我也不打算留手。”
话音刚落,她欺身上前。
即便左腿使不上力,她的动作依然比爆库儿预想的更快,灵巧地旋身躲过飞来的短箭,一个弯腰直冲,瞬间逼到他身侧。
“有破绽。”
唰——
短刀向上撩飞,将他手中的短箭齐中切断,划开他的头巾。
“可恶……”爆库儿连退几步,低头看着地上的断箭。
他没料到,前几场考试并不出彩的迦尔,近身搏斗水平竟然完全不输半藏,甚至在腿伤未愈的情况下更快、更准。
迦尔把短刀在手里转了两圈:“比起近身战,你似乎更擅长狩猎追踪?很有当猎人的天分呢。”
“……你这是在嘲笑我?”爆库儿捏紧手中的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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截断箭。
“不,是真心的。”迦尔收回短刀,认真道:“猎人之所以被称为猎人,又不是只看战斗能力。”
爆库儿松开牙关,沉默片刻,转身朝尼特罗道:“我认输。”
迦尔获胜退场。
激烈的战斗,陆续吸引了一些协会工作人员前来观战。
此刻场上,轮到奇犽对战集塔喇古。
奇犽试探着缓缓走近,准备出手,对面的钉子怪人嘴唇抽动了几下:“好久没见了,阿奇。”
奇犽愣住。
钉子怪人抬手,一根一根取下脸上的长钉。
易容剥离,面容扭曲后舒展开,长发垂落,露出一张冷淡绝美的脸。
奇犽瞳孔骤缩:“……大、大哥?”
“嗯。”伊尔迷把钉子收进掌心,垂眼看着他,“打伤妈妈,离家出走,阿奇,你长大了。为什么来参加猎人考试?”
“我也没想当猎人。”奇犽下意识躲闪目光,“只是恰好有空,就来试试。”
“那就好。”伊尔迷不含感情地道:“毕竟你一点都不适合成为猎人。你最该做的事,是回去当杀手。”
“不!”奇犽攥紧拳头,嗓音轻颤,仍坚持道:“我……对杀人感到厌烦了,我想和小杰交朋友——”
“那就把小杰杀掉好了。”
突兀又冷血的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你要怎么办?”伊尔迷缓缓朝他伸出手,苍白的手掌迅速挤压奇犽的视野,“对我出手?现在的你能赢吗?能阻止我杀掉小杰吗?知道该怎么做吗……”
奇犽浑身冷汗,咬紧牙关。
那只手越来越近,几番挣扎,他闭上眼,终于喊出:“我认输——”
啪——
大手稳稳落在他白发上,轻轻揉了揉:“太好了,这样我就合格了。”
奇犽浑身僵硬,停在原地。
伊尔迷凑近一步,在他耳边低声道:“顺带一提,刚才说杀掉小杰是骗你的。果然,你没有资格学别人交朋友,也不需要。”
奇犽眼神暗下去,像被抽走灵魂,机械地转身走下擂台。
“好可怕的‘大哥’。”迦尔环抱着肩膀道。
原本还想看臭屁小鬼吃瘪,没想到伊尔迷对自家弟弟这么狠,她都有点看不下去了。
后面的比赛她没心思再看,转身离开,前往议事大厅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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跌宕起伏的擂台赛,最终以所有人都没料想到的方式结束。
观战的众人陆续离开竞技大厅,边走边聊:“没想到那个白毛小鬼竟然把鲍得罗杀了,白白失去了考试资格。”
“是被他哥摧毁心防了,整个人气场都变了。”
两名工作人员说着,迎面撞上一个裹着深蓝披风的男人。
那人帽子压得很低,领口立着,看不清脸,问道:“请问,这一届的考生在哪里?”
其中一人侧过身:“在议事大厅颁发执照。”
“谢谢。”他点头示意,越过二人,跨步往前走。
另一人看着他的背影,才反应过来:“啊,你是……你回协会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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议事大厅里,尼特罗宣布通过考试的名单,给众人颁发猎人执照。
苏醒过来的小杰手臂上缠着绷带,一步步穿过人群,停在伊尔迷身边:“去向奇犽道歉。”
“道歉什么?”伊尔迷面不改色。
“连为什么道歉都不知道,你根本没有资格当奇犽的哥哥。”
伊尔迷偏过头,认真地思索了一下:“当兄弟还需要什么资格吗。”
小杰一把抓住他的右臂,猛地往后一摔。
伊尔迷整个人被拉起,在空中翻了个身,平稳落地。
“要成为朋友也不需要任何资格。”小杰怒目看着他,攥着他的手用力收紧,力道重得几乎要将它拧断,“我会把奇犽带回来的……从你们身边。”
他坚定地看了伊尔迷一眼,松手离开。
*
颁证结束,考生们陆陆续续退场。
西索朝伊尔迷打趣两句,看向小杰离开的方向:“我说得没错吧?他很特别。”
伊尔迷冷冷地看了西索一眼,还没开口,迦尔也凑了上来。
“哇哦,看上去好痛。”迦尔背过手凑上前,盯着伊尔迷扭曲的手臂,幸灾乐祸:“如何?被折断手臂,能稍微体会我的心情了吗?”
伊尔迷目光扫过她,依旧没什么表情:“完全不痛。”
“噗——你这嘴硬的样子真好玩。”她指尖戳了戳那显然断掉的手臂,没忍住笑出声来。
伊尔迷垂眼看着她研究自己手臂止不住笑的表情,顿了一下:“考试结束后,你要去哪里?”
“不知道啊,不知道会不会有地方让我去。”
“你的朋友们打算去我家,带走奇犽。”他移开目光,问:“你去不去?”
他视线越过她,落在阶梯的方向,那里蓦地出现一个和周遭气场格格不入的男人。
“小男孩们的友情之旅,我为什么要去?”迦尔踢了踢行动不便的左腿,“况且我有更重要的——”
嘈杂的离场人群中,一个反方向的脚步声,正平稳缓慢地一阶一阶走下来。
迦尔怔住,几乎忘记呼吸,停在原地。
身后,传来一声低沉而熟悉的:
“迦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