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隽光半晌没说出话。
沈奉天见她沉默,便起身在屋里转了一圈。安和斋本就不大,她住了这里些年,也不过添了些书籍和衣裳,就连首饰也只有一个木匣。
他走进院子,一眼便见屋顶趴着的那只肥猫,一人一猫对望片刻。沈奉天收回目光:“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回府缺什么再添置便是。也罢,去同几位长老辞行,今日便一道回府。”
沈隽光惊叹沈奉天的果断,她连忙起身追到门边:“爹爹为何这么突然?女儿在信中同您说过,前些日子心疾反复,想在山上再多留些日子。若爹爹觉得是女儿撒谎,大可去问问长老们,再不济,还有村民替女儿证言!”
沈奉天背对而立不说话,沈隽光心里清楚沈奉天为何而来,倘若她今日真的稀里糊涂回了府,那门亲事便再无转圜之地。
“爹爹今日上山,是为了女儿的婚事吧。”沈隽光起身,对着门外的沈奉天喊道。
他回头,盯着沈隽光看了许久,这才走回屋子重新坐下:“既然直到,方才又何必拉着我说那些话,企图转移话题,不让我提起这件事。以为你那些小把戏,你爹看不出来?婚姻大事由不得你做主,季寺卿一表人才,你有何不满意的?”
“我都没见过他!”沈隽光挤压多日的委屈尽数翻涌上来,有些急了,“他姓甚名谁女儿一概不知,为何要嫁给这样一个人?父亲只知他是大理寺卿,表面的确为正人君子,可背地里呢?他见过这么多穷凶极恶的人,难保背地里也有什么陋习,爹爹难道忍心让女儿往火坑里跳吗?”
“混账话!”沈奉天也忍不住怒了,“真是越来越不像话,我看你在这里也没学个好,早知如此我——”
沈隽光突然打断他:“早知如此,当初便不该生下我,就该任由我自生自灭!”
下一瞬,清脆的巴掌声在房中响彻。沈奉天一掌落下,指尖颤抖不止,出手的瞬间已然生出悔意。
这是沈隽光从小到大第一次挨打,她不明白为何沈奉天一定要让她嫁给大理寺卿。
沈奉天胸口剧烈起伏,又气又悔:“你、你是非要气死你爹才肯善罢甘休吗?”
沈隽光砸着大颗大颗的眼泪,其实沈奉天的力道不重,也远谈不上疼,但她的脸上还是留下了一道红印。
“爹与娘向来如此,不管做什么都不曾与女儿商量,但最后的一切都要女儿独自承担,爹爹可曾问过女儿是否愿意,可否亲眼见过女儿是如何度过这日复一日的日子!”她声音哽咽,“女儿自幼长于青禁台,无同龄女子相伴,无闲谈解闷,就连初通女子月事都是澄夜师兄看女儿窘迫无措,一点点教导女儿的!”
沈奉天瞳孔微震,一时无从言语。
沈隽光胡乱擦去眼泪,语气带着一丝苍凉:“爹爹觉得很奇怪吧,女儿为何能将私密之事坦然出口,毫无闺阁礼教。是因为女儿无人教导,女儿根本不懂为何要避讳,若非澄夜师兄提点女儿男女分寸,教导女儿这属于闺房秘事。女儿若是就此贸然下山,迟早要被全府上下耻笑,沦为旁人谈资!”
她垂眸看着沈奉天,双眼赤红:“爹爹此刻定然很失望吧,别家女子熟读女诫,端庄温婉,唯有女儿未曾习得半分仪态,像个无人管教的野丫头。爹爹这般仓促将女儿许给大理寺卿,是因为打心里清楚,以女儿这般疏于教养的名声,他已经是最好的人选了,若错过了这人,女儿这辈子都嫁不出了。”
沈奉天站在原地久久沉默,辨不出喜怒,只剩沈隽光断断续续的抽泣声。最后被推门进来的定觉打破沉默,两人最终不欢而散。
定觉望着沈奉天远去的背影,又转头看向眼眶猩红的沈隽光,决定先照顾好她,走近时才发现她侧脸多了一道红印。
“这……沈姑娘这脸?”
沈隽光抬手蹭了蹭,嗡声道:“无碍,我爹力道不重。”
“怎会突然动手了,这实在不该啊。”定觉忧心劝道,“留了红印,还是擦些药膏稳妥。”
沈隽光摇了摇头,转身进了卧房。定觉望着紧闭的房门,又瞥了眼书案上还冒着热气的茶水,无奈轻叹一口气,眼珠子一转,直接朝无念堂方向走去。
澄夜一早便听守门的小僧说沈奉天来了,刚落脚就直奔安和斋,想来就是为了带沈隽光下山商议婚事的。他听完只是淡淡斜睨一眼,继续忙活手上的活儿。
只是今日的无念堂多了个算得上碍眼的人,连熬药这件事都变得有些枯燥。
终于,第三锅失败,失了纯正药性,彻底作废。
澄夜将药罐清理干净,抬眼望向亭中闲坐的人:“王爷,可是在枕云院缺了物件,尽管吩咐置办便是。无念堂药气太重,恐伤及王爷贵体。”
李昭澜嘴角噙着一抹笑意看着他:“谢公子这是何意,瞧着本王碍眼了?”
澄夜无奈道:“王爷慎言,此乃佛门重地,并无谢公子。”
李昭澜笑意未减,悠然道:“佛门重地?依本王看,倒不如说是皇家后院,这青禁台跟后宫也没什么两样。只是后宫里养的都是妃子,青禁台养的都是孤魂野鬼。”
澄夜扯了扯嘴,找不出半分言语反驳,索性转身,低头往炉中添了一把柴。
片刻后,院门被定觉匆匆推开,他慌乱地跑进来,一眼便见到李昭澜,立马收敛姿态,行了个礼才转向澄夜身侧,低声道:“师兄,方才沈姑娘让弟子去安和斋送茶水,怎料见到沈姑娘脸上有一道红痕,说是被沈侍郎打了一巴掌。红痕瞧着显眼,可沈姑娘执意不肯上药,师兄快去劝劝吧。”
李昭澜闻言猝不及防轻笑出声,几分讶异道:“沈奉天素来将这嫡女视若珍宝,平日里连句重话都舍不得说,今日竟舍得出手打她,当真是稀奇。”
澄夜握着药勺的手一顿,停下了所有动作,抬脚往外走了两步,却又猛地停住。随后转身走入房中,取出一罐药膏递给定觉:“送过去。”
定觉满心疑惑,正要开口问他为何不亲自去,抬眼对上澄夜那双深沉的双眸,所有的话尽数卡在喉间,只得赶往安和斋。
院门重新合上,李昭澜忽然走向灶台旁,出言调侃:“药材不是这么浪费的,一罐普通的药膏愣是被你浪费的这些药材熬成了天价,谁还敢来买?怎么,听见沈姑娘定亲的消息就这么让你难受?”
澄夜放下手中的瓷钵,直视李昭澜:“王爷当初便不该为沈侍郎牵线搭桥,大理寺卿前程斐然、家世显赫,看似是良配,可若是让人知晓他与王爷有所牵连。王爷又当如何自处?替谢家翻案并非易事,王爷在明,我却藏身于此独善其身,王爷何必这般上心。”
“本王行事,自然有本王的章法道理,何须同你说明?”李昭澜潇洒转身,坐回亭中,“再说本王不全然是为了谢家,只是顺带而已,谢公子也不必客气。”
澄夜垂眸看着灶上明火,略一思忖后熄了火,正打算同李昭澜把话说明白。怎料火刚熄灭,外头便传来一阵脚步声,魏越持刀而入,对着李昭澜垂首:“王爷,沈侍郎门外求见澄夜禅师。”
澄夜闻言静默片刻,擦去手上的炭灰,正要跟着魏越出去。李昭澜却忽然上前拦住他的去路,悠悠地看着澄夜:“本王替你去。”
门外的沈奉天刚从息心院出来,从几位长老口中得知,沈隽光的心疾的确在前段时日复发。一颗心瞬间揪起,先前满心的气恼彻底消散,也顾不得这门亲事最后到底如何。
他遥遥望着枕云院紧闭的门,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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躇良久,终究上前叩响。几番犹豫却始终无人应答,正进退两难之际,身后忽然传来魏越的声音,沈奉天回身见礼,坦言自己是来求见李昭澜的。
魏越打量他一番,回道:“王爷此刻在无念堂内,与禅师叙话。”
沈奉天默然伫立,刚要请他代为同传,却突然改了说辞要见澄夜。
可从院门中走出来的,依旧是李昭澜。
沈奉天当即后退两步,行下大礼,半点不敢逾矩,生怕得罪了此人。
“听闻沈侍郎有话要说,”李昭澜立在门前,“不巧,澄夜禅师手头事务繁杂,无暇分身,有什么话同本王说也未尝不可。”
沈奉天一时不知所措,眼看李昭澜即将走远,侧目瞥向身侧屹立不动的魏越,又回头望着无念堂紧闭的大门,心底几番挣扎,还是跟了上去。
礼部与李昭澜几乎素无交集,所以平日里只有在节会或者宫中当值时才能见到这位闲散王爷,毕竟这昭王才是陛下心里的一块宝,他哪儿也不用去,整日逍遥快活就是他最大的任务。
早前宫中流言四起时,沈奉天的第一反应是绝无可能,直到后来一打听才知道,李昭澜几乎年年入冬就去青禁台,直到开春才会下山进宫。等到春末就回王府安居,若盛夏酷暑,便又去玄山避暑。
沈奉天惊觉为何除了他人人知晓,怎料那大人回答:“这都是大伙儿心知肚明的事,沈侍郎怎会不知晓?这昭王阴晴不定,指不定哪日不高兴了就去你府上住着,你是供不起也请不走,只能闷声吃大亏,这谁还敢往外乱传?”
吃了哑巴亏,沈奉天只能老老实实回府同柳琴诉苦,柳琴知道沈奉天就是这种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性子,只得轻声宽慰,至于结果如何,柳琴也只是无奈摇头。
枕云院中,沈奉天难得与李昭澜对弈,他棋艺平平,不过十来个回合就被李昭澜堵了个死局,他是压根不敢抬头看一眼。
李昭澜今日心情甚好,还贴心出言安慰,说若是日后得空,请他去王府切磋棋艺,沈奉天只得冷汗淋漓地老实巴交应下。
两盘棋局后,二人转到了书房之中,李昭澜这才入了正题。
“沈侍郎今日告假上山,该是为了令爱的亲事而来。”
沈奉天双手捧着茶盏,指尖不断摩挲,不由出了神,手中这御窑白瓷向来是当做观赏品,李昭澜竟直接用于品茶。
皇室贡茶的色泽较重,沈奉天看了眼桌边冒着热气的茶碗和茶壶,想来里头或许被染上一层茶色,不免有些惋惜。
李昭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轻笑一声:“看来沈侍郎对本王的茶具很是喜欢。”
沈奉天骤然回神,连忙赔笑道:“臣失礼,让王爷见笑了。”
“侍郎大人身居礼部,当是什么样的好物不曾见过,怎么还会对这么一副茶具好奇?”李昭澜调侃他,“怎么,是他们平日贪墨没分给过沈侍郎,还是说沈侍郎觉得本王这般随性,太过奢靡?”
这话吓得沈奉天立马起身跪地,忙为自己辩解:“王爷明察,臣从无贪墨之举,对王爷更没有妄议之行。臣一介布衣行走数十年才得此位置,一坐便是七年之久,久不得迁,也因正如此,才如王爷所说在礼部见过的珍品数不胜数。”
沈奉天悄悄抬眼,见李昭澜神色不变,这才壮着胆继续往下说:“只感慨终究是眼界狭隘,拘束守旧,若臣有幸得此宝物,定是举家上供,绝非轻易使用,更不会脱手。臣多年为官,却始终改不了这等迂腐思量,礼部有臣实乃大错。”
李昭澜闻言挑眉,反问:“沈侍郎这是话里有话,只可惜本王愚钝,实在不知沈侍郎的意思。还以为侍郎大人今日告假上山,是为了令爱的婚事,看来是本王多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