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从姊 > 4. 第 4 章
    宴席设在新修建的宴厅中。

    柳奚落座时,留意了柳璋和柳宪的席位——他们都坐在她对面,离得很远。

    柳奚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二伯母卢氏是个慈眉善目的妇人,说话时细声细气:“今晚的菜素净,莲藕是在咱们家里的莲池新挖的。三郎许久未回江陵,快些尝尝。味道可跟以前一样?”

    柳璋认祖归宗楚王府,既然旁人叫他三公子,那么他在王府应当排行第三,这句熟稔的三郎是叫他的。

    会是他吗?

    可他有个叫做鹤娘的心上人,似乎感情甚笃。至于她与柳璋的情谊,也就比与相识好一点。印象之中,他也没有流露出不轨之心,或是做出什么越界之举。

    那会是柳宪吗?

    似乎也没有道理,她从未与柳宪有过交集。对柳宪这个名字毫无印象,仅对十一郎有点印象,还是因为高十一的缘故。

    柳奚看向柳宪的位置,发现柳宪人已不在席位。问了身后仆从,才知柳宪似乎有什么事,方才出了宴厅。

    按照年纪,柳璋二十二岁,柳宪二十岁,这两人应该都已成婚了才对。若是成婚了,那依照老太太的话,似乎也不必太过担心。

    再或者,老太太口中的人不是这二人,而是其他人。其余适龄的从弟,譬如二伯母的儿子阿筑,年龄也合适,只是在外读书,还未回家。

    这么一想,事情越来越复杂了……柳奚想不明白。

    这时,柳璋忽然道:“莲羹清润香甜,一如往日。”

    听到莲羹二字,柳奚一顿,注意力落到面前的食案。

    这是莲羹?她很久没吃,久到她竟没认出来这是莲羹。瓷碗中的羹食清爽剔透,上面落了一团桂花蜜。

    以前莲羹是她最喜欢吃的东西,喜欢到了痴迷的地步。小的时候,她甚至闹得连正经的膳食也不肯吃,老太太还曾为此头疼不已。

    记忆中的莲羹是很美味的……思及此,柳奚握着羹匙,缓缓舀起一勺,清透的莲羹如盈润的月光。

    柳奚试着张了张嘴,努力片刻后,柳奚将羹匙放下,分毫未动。

    一道温婉的女声响起:“荣儿要吃什么?”

    柳奚顿了半晌,缓缓转头。

    不远处的席位上,一个妇人正握着筷子,轻点面前的食物:“想吃这个,还是这个?”

    妇人身边是一个七岁的男童,男童颈上戴着长命锁,正倚在母亲臂边,打量满桌的菜肴,不点头也不说话。妇人十分耐心,一道菜一道菜地问过去,脸上始终挂着温柔的笑。

    真是一对令人羡艳的母子。

    柳奚往四下一看,柳璋有热络的二伯母拉着说话,二伯母身边有女儿柳芍和二伯父。就连不见了的柳宪,听下人们说也是去找父亲了。

    整个宴厅,只有她一人独坐一席。

    柳奚看了那对母子许久,忽然被人推动手臂:“娘子,娘子?”

    柳奚反射性回头,看见身后有些焦急的贞娘。意识到什么,迅速将视线转向主位。

    果然,卢氏正看着她:“三娘,方才叫你那么久。怎么不应答,在看什么?”

    席间所有目光落在她身上,那对母子也在看她,柳奚攥紧手掌:“没看什么……”

    下一刻,她忽而扬眉嗤笑道:“我什么都没看。是因为这宫灯太薄,透出来的光晃眼,刺得人眼睛疼,方才我背过去闭眼好一会儿才好些。”

    柳奚打量了一圈宴厅,挑剔地说:“这宴厅哪都好,可这灯盏挑的实在不好。”

    话刚说出口,柳奚就后悔了。

    又来了,她又这样,她每次都这样。可是不说这个,她能说什么呢。不说这个,她想不出别的话来说。

    她的大脑空空,想不出得体的话来应对,信手拈来的,轻而易举、脱口而出的,竟只有这些高傲无礼之语。

    不能这样,她明明决定要改掉的,不能再这样。

    卢氏道:“这灯是我挑的。”

    柳奚神情一滞:“我……

    她还未说话,卢氏继续道:“工匠送灯是在白天,我挑灯的时候瞧着好好的,倒是没察觉夜里会有这等问题,三娘眼光一如既往的出挑。”卢氏对管家吩咐:“陈耕,去把三娘子席位身边的灯灭掉两盏。改日再找工匠来,将宴厅的灯全换了。”

    柳奚低头,声音低了几分:“方才未听清,二伯母说的什么?”

    柳璋笑着应道:“三娘,方才是我在同你说话。我与二伯母聊起我此趟江陵之行,想到你亦是远道而来,所以问起你。你一路如何,这些年过得一切都好吗,姐夫还好吗?”

    这些年……柳奚恍惚了起来。

    “三娘,我们暂时分开住吧。”眼前是姚玉濯冷冰冰的脸,带着薄怒,转身离去。

    柳奚喉咙发紧:“……我一切都好。”

    卢氏表情微变,侧首向柳璋说了什么。柳璋神情也是一变,脸上流露出歉疚:“抱歉,三娘。我与家里不常通信,并不知道姐夫已经不在人世了。”

    卢氏打着圆场,转移话题:“不说这些,说说姚家公婆如何,他们身子骨可还硬朗?”

    脑中响起一些杂乱的声音:

    “……丢我们姚家的脸面……”

    “让别人怎么看……”

    “全扬州都知道姚家有一个子嗣艰难的……”

    耳边似乎响起了窃笑声。

    柳奚抬头,看着自己身后的一个仆从,他在偷笑。仆从身边的婢女,她也在笑。她晃了晃脑袋,再睁眼,仆从和婢女神色如常。

    又是她的错觉。

    柳奚扯了扯嘴角:“……他们也好。”

    卢氏的女儿柳芍小声地问:“阿姊,我总听人说扬州繁华似锦,风光旖旎。这都是真的吗,扬州有什么好玩的?”

    陈耕带着的仆从此时过来了,噗地一声,吹灭了柳奚身边的两盏灯。

    周遭骤然陷入昏暗,柳奚仿佛置身于扬州姚家的夜晚。她睡在漆黑的寝房中,眼睛睁了很久,没有闭上。房中只有她一个人,所以很安静。窗户被风咣当一声吹开,露出外面热闹的扬州夜景,一朵又一朵五彩烟花在天边炸开。

    柳奚摸到自己放于席位一侧的幂篱,紧紧抓住:“烟花很好看。”

    兴致勃勃的柳芍不满足于这个回答,作势要再问,柳奚摸紧幂篱,打算起身告退:“我身体不适……”

    话未说完,柳芍看见什么,忽然变了脸色,低头不语。

    柳奚的头顶忽地落下一片阴影,她抬头一看,竟是消失已久的柳宪。柳宪面上神情淡淡,对卢氏道:“伯母,我父亲无法赴宴。”

    这宴厅中的盛光总算被挡住了,柳奚舒展身体,暗暗吐出一口气。

    卢氏问:“可是病了,需要请大夫吗?”说着,她招手唤陈耕。

    柳宪摇头:“是他饮酒太多,醉得糊涂。”

    此话一出,宴厅静了一瞬。

    卢氏沉默半晌:“既然是这样……那不必管他,弗言,快入席吧。”

    柳奚抬眼看着柳宪,瞧他神色自然,自始至终没什么变化。

    在小祥祭前饮酒作乐,若是传出去,就会变成被人指摘的丑事。可柳宪说这件事,仿佛在陈述与自己不相干之人之事。有拒人千里的冷漠,可也有令人侧目的……坦荡。

    柳奚低头饮茶,端起杯子时,忍不住又看柳宪一眼。

    宴席一如既往,无聊到难熬。

    时间未过半,二伯父以行动不便为由,率先离席。在她不在家的四年里,真的发生了很多事情。二伯父外出行商,摔断了一条腿,后半生得与拐杖为伴。

    柳奚低头看着自己的腿……面前的食案猛然一晃,磕到了她的右膝。

    她皱眉抬头,就看到方才戴着长命锁的男童手臂一伸,要来夺她食案上的莲羹。

    柳奚按住他的手:“这是我的东西。”

    男童不理,回头看着一个方向。

    柳奚循着他的视线,对上方才男童身旁那妇人的眼神,柳奚攥了攥衣袖,松开。她心道,算了,一碗莲羹而已,拿走就拿走了。

    这时,那妇人开口了,她好言好语地打着商量:“三娘,厨房的莲羹备的少。阿荣他性子执拗,他喜欢吃这个,吃不到不肯罢休的,这碗就给他吧。”

    柳奚手掌一紧,改了主意,她将莲羹夺回来:“我也喜欢吃这个。”

    贞娘又给柳奚倒水,微不可见地推了推她的手臂,柳奚并不理会。

    妇人脸上的笑容一滞:“我看你也不吃莲羹,方才一口未动……”

    话说一半,妇人停住了。

    在她对面,柳奚正大口大口地吞着莲羹,连羹匙也不用。短短几息,一碗莲羹见底。柳奚给妇人展示空空如也的瓷碗:“瞧,我说了我喜欢吃的。”

    难熬的宴席总算到了尾声,客人陆续离席,柳奚也起身离开。

    出了宴厅,贞娘在柳奚耳边说话:“娘子,您脾胃弱,许久不吃这些难克化之物。方才婢子提醒您了,怎么还要吃呢?”

    宴席中的那妇人正带着儿子出门,经过柳奚身边。

    柳奚淡淡说:“我今天突然有了胃口,就是想吃这个。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以前我最爱吃这个,能有什么事。”

    贞娘小声急道:“可您来之前不是说过,要与柳家长辈都交好关系吗?何苦为了一碗莲羹得罪他们?”

    若那真是柳家长辈就好了,可那不是。

    柳奚看着他们的背影,道:“贞娘,那是我母亲和我阿弟。”

    她自小跟老太太居住,与父母聚少离多,见了面也没有话说。而她的弟弟阿荣自小在父母身边养大,与父母感情深厚。她出嫁时他才三岁,阿荣当然也是不认识她的。

    贞娘顿住,瞧了瞧那妇人和男童,又瞧了瞧柳奚,终是住嘴。

    -

    月上中天,柳奚自床上睁开眼睛。胃部传来一阵又一阵的翻涌感,连带着喉咙也烧起来了。

    忍不下去,柳奚只好翻身下床。

    她往隔间的小榻瞧了一眼,阿还睡得正熟。寂静的夜里,她轻手轻脚走到门边,打开一条门缝。一股寒风撞在门上,柳奚艰难撑住,从门缝钻了出去。

    喧嚣细密的风雨声落在耳边,柳奚四下一看,院子一览无余。贞娘睡在隔壁,觉浅,一旦院里有什么动静,她必定要起身出来看的。

    还是出去好了。

    柳奚这么想着,拿起靠在墙角的伞。撑伞迈入雨幕的瞬间,头顶响起细密的嗒嗒声。

    柳奚摸索着走了好一阵,自己也不知道走到了什么地方。

    看到路边一棵大树,她再也忍不住胃中的恶心感,匆匆跑到树下,呕了起来。呕到最后,腹中只剩酸水。

    贞娘说的对,难以克化之物入腹,只能激得她不断打冷战。谎话可以骗人,身体却会出卖自己。

    柳奚轻嗤自己,真是自作自受。

    柳奚怔怔立了好一会儿,才觉得舒服一些。这时,对黑暗的畏惧后知后觉浮上来。方才身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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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适促使她走到这里,此刻要折返回去,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四下有多黑。

    黑夜本就寂静,又下着雨,更衬得周遭一片死寂,仿佛天地间只有她一个人在行走。

    柳奚忽然觉得不对劲,黑夜中似乎有什么动静。她敢肯定那不是雨声,但凝神细听,又只能听到自己急促的呼吸声。

    她停顿片刻,重新迈开步子,却看到雨夜之中,两道明晃晃的白影从远处飘过去。她疑心是自己看错了,闭了闭眼,两道白影依旧在移动。偏偏在此时,一股冷风自背后袭来,似乎有人往她后颈吹了一口冷气。

    顷刻间,柳奚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她脑中回想起老太太对她说过的话:“这世上没有鬼。”

    柳奚顿了两息,猛然回头,身后果然什么都没有。除了风和雨,就是她停留过的那一棵大树。

    果然,又是这样。像她在姚家那些年的夜里一样,这次又是她的幻觉。

    柳奚握紧伞柄,专注脚下,疾步前行。

    然而,就在她迈上长廊之时,再次撞上一个白影。

    柳奚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可那白影被她撞得连退两步,一个物什滚到她腿边。柳奚低头一看,是一把油纸伞,伞上有兰草。

    她定了定神,抖着手提灯笼照上去,映出一张被水淋湿的脸:“十一郎?”

    对面的正是柳宪,他的伞掉落在地,手掌挡在眼前,应是被光晃到了眼。

    柳奚连忙将灯笼收起来,虽然她理解这种感觉,可是心里仍犯嘀咕:柳宪那副样子,像极了畏惧阳光的鬼。

    灯笼退开,柳宪收起手,慢慢看过来,眼如深潭:“这个时候,你怎么在这?”

    ……这会儿就更像了。

    柳奚将地上的伞捡起来,递给柳宪:“……我睡不着,出来散步。十一郎……怎么在这?”

    柳宪接过伞,掸了两下水:“我也睡不着,出来散步。只要在柳家住,每夜我都会在此处,先去书阁,再出来走走。”

    柳奚攥了攥伞柄:“……这样啊。那——我要回去歇息了,十一郎也回去吧。”

    她说着匆匆离开,身后传来一道呼唤,在雨夜听来极为飘渺:“从姊。”

    柳奚蓦地定住:“……什么事?”

    柳宪说:“我的灯笼熄了。这里离你的院子最近,不若我先送你回去,你再将灯笼借我一用。”

    柳奚不敢回头,伸长手臂将灯笼递向身后:“那太麻烦了,你将蜡烛取出来,点燃你的灯笼不就好了。”

    柳宪说:“我灯笼里的蜡烛被雨淋湿了。”

    虽这么说,他却将柳奚的灯笼接了过来:“我送从姊回去。”

    柳奚浑身紧绷,却也只能答应。

    一阵风刮过,斜雨入长廊。这段路不必打伞,可脚下依旧湿淋淋。

    柳奚迈出一步,只觉得鞋底黏腻地迈不开步子。艰难地再走一步,鞋底又被黏住。

    前面的柳宪步履稳当,与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长廊上寂静无声,微不可闻的鞋底踩水声被无限放大,成为除了风雨声唯一的动静。

    走出长廊,柳奚又撑开伞。

    她忽然觉得手掌也黏腻,有什么不对劲的触感。她低头一看,手掌中竟然有血。也正是这时,柳奚突然觉得不对:“十一郎,你是不是走错了?”

    纵使柳奚眼神不好,她也能确定这段路是她没见过的。甚至于,她在柳家长到这么大,从没有见过这条路。

    柳宪抬手,以灯笼柄拨开路边一条竹枝:“这是近路。”

    柳奚看着漆黑的前路,心下一惊,顿住步子。

    前方的柳宪一滞,缓缓转过头来。灯笼在他齐腰的位置,仅照的清楚他穿的白衣,自下而上映出他的半张脸。不得不承认,她这位从弟生的还不错。可在此时此刻,他那张好看的脸,让人瞧了竟生出一种心脏骤停的窒息感。

    柳奚整个人几乎抖了起来:“我怎么不知道这还有条近路。”

    柳宪面上的神情看不分明:“你不在的这些年,府里的人,事,早变得与以前不同。柳家已不是你在时的那个柳家,从姊往后夜游,要小心了。”

    这话说的似乎别有深意。

    柳奚攥了攥手掌,那股黏腻还附着在她手上。

    血不是她的,就是别人的。而她唯一碰到的东西,也就只有柳宪的伞。也就是说,这血是他手上沾染的。

    大半夜的,他的手上怎么会有血。遇见她之前,柳宪在做什么?

    柳奚头皮发麻:“十一郎,我想问你一件事。”

    “何事?”

    艰难的字句在喉咙中翻涌,柳奚问:“你……可成婚了吗?”

    柳宪静静立着,静静看着她。

    还未等到他的回答,柳奚忽然听见一阵宛如天籁的呼唤:“娘子,那里站着的人可是娘子?”

    贞娘找来了,她发现她不见了。

    柳奚向声源方向跑去,扬声应道:“贞娘,我在这里!”经过柳宪身边时,柳奚加快步子,飞奔离去。

    柳宪冷不丁叫她:“从姊。”

    柳奚回头看过去,甫一回头,她就暗道大事不妙。

    虽然先生没教过,可有人人都知道的道理。夜半三更走夜路,若是听见有人叫自己,是绝对不能回头的。

    柳奚犯了忌讳,万幸的是,柳宪并没有变身。

    “灯笼改日还你。”

    柳宪扬了扬手上的灯笼,裹着纱布的右手暴露无遗,还在往外渗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