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一整天没有吃饭的杨梅咽了咽口水,目不转睛地盯着林霁上菜的手。
她先端起了一盘红彤彤的菜,汤汁油亮浓稠,切做小块的肉和有红有绿的蔬菜丁均匀的挤在一起,随着林霁上菜的动作,在盘子里丝滑地晃动,汤汁流过,盘边留下橙红的纹路,就像琥珀一样。
杨梅抑制不住地舔舔嘴唇,深深嗅着空气中陌生的香味,还来不及想象出这道菜的味道,林霁又端上了下一道菜。
这一盘里横七竖八躺满了没见过的小杆儿,有的还生出枝杈,有的根部连在一起,顶端俱是一簇簇的小圆球紧紧抱成一团,像一束束小花,看起来应该是一种蔬菜。
羊脂色间略带烹饪的焦黄,顶端的小球都染上了汤汁的棕褐色,教人遐想它的口感。
眨眼间又端上一大碗汤,杨梅赶紧把恋恋不舍的眼睛拽到这碗汤上。
汤中点缀着许多红彤彤的絮状颗粒,应该也是什么菜蔬或者果子。密密麻麻浅黄色的柔软碎片,像仙女的纱衣一样在汤中悬浮,杨梅认出来这应该是鸡蛋做的。
又放下两碗饭,全是莹如白玉的大白米,一粒粒饱满得要爆开了似的,不像麦饭干瘪的样子,有些见识的杨挽月知道这或许是南方的水稻,同样是勋贵人家的奢侈品。
林霁布置好了碗筷,却见母女二人还傻站着。
“快坐吧,这就是晚饭。”
母女二人对视一眼,颇为迟疑地坐下了,却只敢看着桌上的菜,不敢伸手去拿。
“神仙,这些真的是给我们吃的吗?”
杨梅按耐不住,抬起头看着林霁。
看出杨梅已经不那么防备,林霁笑了一下,果然小孩子是无法拒绝新奇吃食的。
“当然是给你们吃的。”
“不过我也不是神仙,我只是一个普通人,因为机缘巧合才来到你们的世界,因此借机将另一世界的货品带到此处贩卖。”
“你们当我是个做生意的便可,只要不影响我的生意,我便不会害人,我卖的货品也都是好东西,童叟无欺,不必害怕。”
杨挽月被重重惊吓冲击得不知该作何反应,她下意识想找出足够虔诚恭敬的反应来回答神仙,既要让神仙觉得自己的话被认真听了进去,又不至于真的蹬鼻子上脸起来。
这边还在绞尽脑汁,那边杨梅却听得目瞪口呆,像在街头巷尾听人讲话本一样,林霁话语一落,她马上发问。
“那神仙,另一个世界是仙界吗?”
“我不是神仙,叫我林老板就好。至于另一个世界……”
林霁看了一眼小七,见系统没有阻止的意思,继续说了下去。
“是很久很久以后。”
“很久很久是多久?”
眼看女儿要一直追问下去,杨挽月觉得不对,已经落入此处,最好既来之则安之。
即便是假的,林老板应该仍会遵守自己所说的话,否则以她的神通,何必要对落网之鱼专门编出故事来解释?
其余的还是不要多问为好,唯恐问到林老板无法遮掩之处,恼羞成怒下干脆了结了她们可就坏了。
“多谢林老板相救,小女饿极了,让她快吃些。”
杨挽月握住女儿的手扯了一下,暗示她止住话头,自己则出于警惕,先拿起筷子尝了一口。
这一块鸡肉入口,杨挽月愣住了。
当今羊肉为贵,味道也最好,不过寻常人家还是多吃猪和鸡鸭。杨家这样的小商户是偶尔能吃上鸡的。
若是自己家做,大多煮着吃。年富力强的鸡还要留着下蛋,价格更贵,年老的鸡则肉质太柴,蒸是不够的,必须在锅里煮上许久才行。
煮过后,大块的捞出来,加些酱料炖成一道菜,狠狠饱一顿口福。余下煮碎了的肉和油花便留在锅里,下一顿加点麦子或者粟米,熬成肉粥来吃。
这在寻常人家已经算可以体面过年的一餐了。若是耕种为生的农户人家,绝不会一两顿就把肉吃完的,必定要在肉粥里不断加水,吃了一顿又一顿,直到肉和汤水混为一体,不再能分辨为止。
这也算托了当今圣上的福,日子比太上皇在位时好些了。放在杨挽月小时候,农户人家是绝不敢奢望吃肉的,勒紧裤腰带,饿得骨瘦如柴,能抓的能挖的全吃得精光,吹吹打打的红白仪式几乎绝迹,唯一的喜事就是熬过一年没有饿死,等到了庄稼下一次收获。
如今寻常农户,咬咬牙,过年时也能买上一小块肉。只要没有天灾,也很少听到往年饿死一村人的事了。
但若说是过得好,倒也并没有。
饿死的、交不起租子的农户还是很多,只不过大部分人就像地里的荒草,沉默地伏在干裂的田垄上,幸而枯死前老天洒下两滴雨水,免于一死,于是又挺起干瘪的身子,默默地继续耕耘。于他们而言,能活着已是幸事了,至于其他的,已无力计较。
杨家当年有幸逃过了这一劫,因为无论荒年还是战乱,京城中权贵的宴饮也并不会少,有时因着粮荒,酒不易得,各种饮子反而更畅销。
杨家饮子味道好,有着家传的秘方,虽然店小,有时也能做些富贵人家的生意。送货时,她曾见过一种做鸡的方法,鸡肉捆起来,煮过后还要再蒸,蒸完还要用油去炸,据说外酥里嫩,令人啧啧称奇。
这块鸡肉一入口,杨挽月就忍不住想起那道菜。只不过盘中的鸡肉看起来不像油炸过的样子,没有焦褐的颜色,按理说应该是煮过或蒸过的。
可是煮过或蒸过的,怎么会是这样的口感呢?
紧致而不干柴,软嫩而不松散,脆弹之中带着嚼劲,难不成这不是普通鸡肉,而是什么仙鸡的肉?
裹在肉块外面的粘稠汤汁更是让人惊艳不已,入口酸甜诱人,仔细嚼嚼,又尝出咸鲜,仿佛一口吃了好几道菜一般。
一想到这是仙人拿出的菜,杨挽月便有些懂了。恐怕仙人的调料,能使人尝到世间所有味道吧。
心中悲痛便是咸的,心中快乐便是甜的?
见母亲吃了一口后面露惊讶,迟迟不语,杨梅心中像被人挠了痒痒,急切得不行。
杨梅舔舔嘴唇,咽下口水,忍不住也夹了一筷子。
酸酸甜甜的,她从未吃过如此美味的鸡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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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中做的肉主要用盐或豆酱调味,辅以葱姜和醋,味道简单。
祖母和祖父尚在时,逢年过节常做大户人家的生意,他们是很奢侈的,饮子里都要加糖。
加些饴糖就足够令人垂涎欲滴了,更有甚者还要加蔗浆、蜂蜜,不过那就不是他们小店能做的了,采买饴糖已经是不小的成本。
就着订单,一家人便可以蹭些糖,在肉上薄薄的刷一层,烤来吃。
虽然那样的做法,也隐隐有些甜丝丝的味道,算是难得的珍馐了,但跟这道菜如何能比呢?
她迫不及待又去夹,鸡肉酸甜可口,混在其中绿或红的小丁清新,还有一种褐色的小豆,咬起来脆脆的,瞬间一股浓浓的醇香弥漫在口腔里,叫人一个接一个停不下来。
杨挽月回过神来,发现女儿已经吃得欢快,而林老板则眯着眼,笑意盈盈地看着女儿。
“林老板见笑了,民妇平日没有吃过如此美味的饭菜,一时失态……”
“好了好了,我来的地方更喜欢说你我他,咱们就不必客气了。”
林霁冲她一笑,把米饭和勺子推到杨梅面前。
“来,用勺子,就着米饭更好吃。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呀?”
“我,我叫杨梅,梅子的梅。”
杨梅嘴里正嚼着吃的,闻言赶紧咽下,抬头回了她,又迫不及待接过勺子,挖了一勺米饭送进嘴里。
自从见了这米饭,她就不停想象着它的味道。莹白的一粒粒,湿润饱满的样子,黏黏的挤在一起,果不其然是柔软喷香。
平时在家中多吃面食,因为城里磨麦方便,以各种胡饼、蒸饼为主,还有煮的汤饼。说到饭的话,也吃粟米饭或者麦饭,不过嚼起来口感粗糙,因此大家都更爱煮成粥喝,不仅更软些,而且也有节省粮食的好处。
但是哪怕煮成粥,粟和麦也仅仅饱腹而已,很难称得上美味。
因此比较起来,这碗米饭实在是惊为天人。
在口中和浓稠的汤汁一起咀嚼,米饭的清香融进甜咸风味,却并没有被遮掩住,反而相辅相成,使得整体风味更加协调了。
杨挽月也尝试了一番,亦是美味非常。
见她们吃得兴起,林霁很有成就感,笑容不由自主地扩大。小七则是喊着看馋了,可惜它并不能吃到。
“好吃吗?这个叫宫保鸡丁,这个叫干锅菜花,这个叫西红柿鸡蛋汤。”
听林霁一说,杨梅立刻响应,还有两个菜她没吃到呢!
这干锅菜花长得像小花枝一样,咸香脆嫩,和宫保鸡丁又是一种不同的风味。
宫保鸡丁甜蜜浓稠,干锅菜花则是咸香干脆,搭配起来不仅解腻,而且更突出了各自的风味。
杨梅无师自通了甜咸搭配,一口鸡肉,一口菜花,中间再加一口米饭。
实在是太享受了,杨梅心无旁骛地吃着,忍不住嘴角慢慢扬了起来,这真的不是仙界吗?
看他们吃的那么香,小七又一直叫着馋,林霁也觉得自己肚子有点饿了。
“你们继续吃,我去拿我的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