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色才渐渐亮起来,空气就已经热到在地面滚动。七点半,没有多一分,没有少一分,玛格丽特敲响了艾德里安的房门。
艾德里安刚刮过胡子,被她修过的水龙头滴水不漏,使用起来很顺利,他带着扑了一脸的清爽凉水打开了房门。
玛格丽特端着早餐盘站在门外,朝他很淡地笑一下:“早上好,先生。”
“早上好,玛格丽特。”
早餐很简单,烤玉米面包、煎蛋,还有大份的咖啡,玛格丽特把一整壶都拿上来了。
艾德里安用毛巾擦干脸,在书桌前坐下,开始吃早饭。玛格丽特在旁边铺床。
和早餐一起带上来的还有最新一期的报纸,艾德里安只是把它放在桌上,没有翻动,他一边吃面包,一边紧蹙着眉头看笔记本,食指一行行寻找过去。
来翡翠镇之前,远在东岸的他做过大量调查,可是与“牧场”有关的只有寥寥两句话,是他从铁路公司当年的一份公报里摘抄下来的:
“……哨口补水站于1887年选址,1889年正式建成,合法征用原哨口牧场用地共计56英亩……”
镇公所应该会有档案记录。
他想。
于是,吃完早餐,艾德里安立刻决定出发去镇公所。
玛格丽特从窗口指给他看,“就是那里。”
从酒店大门就可以看到全貌,一栋只有一层楼的木屋,不远。
想到玛格丽特在酒店还有很多活计要干,艾德里安没让她带路,翡翠镇的主街就叫车站大道,他沿着车站大道走了不到十分钟,就抵达了那栋准州旗迎风飘动的木屋。
在门廊的左侧有块告示牌,各种告示一层叠一层糊上去,被风吹脆的纸张哗啦哗啦响,一起风就有纸碎屑到处飞。
贴在最上面最显眼处的,当然就是埃利斯·荆棘那张价值三千五百美金的通缉令,艾德里安停下来看了几眼,才往镇公所里走去。
公所只有一个职员,艾德里安拿出《费城晨报》主编开的介绍信说明来意,也许是派克镇长提前打过招呼的原因,沟通得非常顺利。
“调查资料?那您可来对地方了,沃斯先生。”镇公所职员领着他打开后面充满霉味的档案室,“翡翠镇成立的时间不长,所以资料不多,而且都保留得很齐全——和他们那种建镇久的镇子不一样,以前西部太乱了。我们这儿想找什么都能找到。”
艾德里安在编号为3的土地档案卷宗里翻到了本地居民写给准州土地委员会的请愿书副本,支持铁路公司选定哨口泉作为待建线路补水站点,后面洋洋洒洒写了一大堆铁路将为本地区带来的各种诸如商贸、就业之类的好处。
签名人列表里有两个熟悉的名字,第一个是派克镇长,第二个是商会会长科尔。
铁路公司通知准州征收哨口牧场的征地函副本就要简短得多,就一句话:“根据《准州征用权法案》,将征收哨口泉附近(含哨口牧场)共计56英亩土地。”
此外,艾德里安还看到了一张哨口牧场的土地移交确认书,签收方为铁路公司代表格雷德·万恩。
艾德里安记得这个人,他现在是哨口补水站的站长。
但是,文件上只有接收方签名,为什么没有原牧场主老考尔德的签字?
艾德里安疑惑地将纸张翻过去,后面有一行来自准州法院法官的补充说明,不是打字机机打的,而是手写的:
“针对本案所涉已勘测并转为公有用途共计56英亩土地,依据本庭12-1647号裁定,原土地所有者因继承缺陷自动丧失继承权。为服务于公共利益,本法庭裁定该土地判归大陆太平洋铁路公司所有,现产权清晰合法。本文件原土地所有者签名之缺失不影响本文件的法律效力。”
艾德里安翻完了整叠文件,没有找到那份12-1647号裁定书,只找到了派克镇长作为第一请愿人写给铁路公司的三份备忘录,详细说明哨口泉作为补水站的各种地理必要性,极力说服铁路公司选址。
原始合同呢?庭审的裁决书呢?牧场主老考尔德有没有交过答辩状?
资料太少了,关于牧场主的一切都像是被抹除在了他的牧场之外,今天特地来镇公所翻阅过一回资料,除了得知牧场主的名字叫作以利亚·考尔德之外,艾德里安几乎没有得到关于他的任何信息。
正午,热风在地面滚出扭曲的热浪,艾德里安带着比来之前更多的问题走出了镇公所。
这么热的天,挡不住人们聚在通缉令面前议论纷纷的心,一天过去,过于埃利斯·荆棘的恐怖传说又变换了一轮。
还有一张熟面孔,派克镇长也背着手在镇公所门口徘徊,就在埃利斯·荆棘的那张通缉令下面。
一看到艾德里安,派克镇长立刻咧开嘴大笑起来。
他还是没放弃他镇长专访的梦想,《费城晨报》,所有人起床一睁眼就会开始看的报纸,艾德里安·沃斯本人还是个小有名气的记者,这种好机会对于西部小镇来说不是天天都有的。
艾德里安又坐进了镇长家的餐厅里,他有很多疑问。
第一道汤和昨天一模一样,咸猪肉豆子汤。
喝汤的时候,艾德里安问到了牧场主考尔德,以及当年那场征地。
“老考尔德?”派克镇长抬起手摸了摸鼻子,“那个老家伙,怎么想起来问他?”
“没什么。”艾德里安低头喝着汤,好像漫不经心的模样,“早上我在镇公所翻建镇时的记录,看到了份有关哨口牧场的文件,就随便问问。”
派克镇长哦了一声,“那可怜的老家伙,死了。”
艾德里安像是很惊讶地,停下喝汤的动作,抬起头来看他,“怎么死的?”
“心脏病发。”派克镇长顿了顿,补充了一句,“人都有运气不好的时候。”
“什么时候的事?”
“很多年了……”
派克镇长的措辞变得越来越模糊,艾德里安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膝盖上稍稍敲击了一下,换了一种沟通方式:“要放弃经营多年的牧场,老考尔德一定不容易松口吧?您当年为了劝他一定费了不少力气。要我说,哨口补水站能建起来,您是当之无愧的第一功臣。”
派克镇长眉毛当即高高扬起来,嘴角也往上翘着,连连摆手道:“您过奖了,艾德里安,我只是尽了我该尽的义务。”
不过他还是忍不住打开了话茬:“我们这些老家伙,最怕的就是跟不上时代,我劝老考尔德,新时代就要来临了,说也说不通,他守着那几头旧时代的牲畜,把自己当作那块地的王,根本不知道自己正浪费着多么宝贵的财富。”
“怎么,老考尔德不愿意卖掉牧场修补水站?”
“起初是不怎么愿意……”派克镇长低下头,低头喝了一大口汤,重新抬起头,“幸好,一切都过去了,哨口补水站建起来了,翡翠镇也建起来了,这是一次文明的胜利,艾德里安,这就是进步。”
止不住的得意是正常的,他——派克,是翡翠镇的缔结者,就是代理文明行走在这片土地上的使者。
艾德里安没有试图再继续在老考尔德的问题上追问,在帮工的女孩端上来第二道菜以后,他才像是闲聊般不经意地问了句:“考尔德家有孩子吗?”
照旧是一只烤制过久的草原松鸡,幸好配菜变了一下,土豆泥换成了烤土豆,糖渍胡萝卜换成了腌黄瓜。
“有一个女儿。”派克镇长切下一大片鸡腿肉放进嘴里,边咀嚼边说,“那丫头的母亲难产死了,后面就老考尔德一个人带着她,成天只教她骑马、放牧,把那丫头都教导坏了,野得很。”
“那女孩现在还住在翡翠镇上?”
艾德里安手里刀叉没有停,问得像只是好奇。
派克镇长端起酒杯,杯子和手一起遮住了下半张脸,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记不清了,一向洪亮的嗓门突然变得有点含糊起来:“不是,后来搬走了,嫁人去了吧,也许。”
杯子里的酒还剩下大半杯,派克镇长一饮而尽。
他以牵线修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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哨口补水站为荣耀,却对哨口牧场的话题避之不及。
艾德里安意识到他是不可能从派克镇长口中问出那女孩的下落了。
考尔德家没有男性继承人,唯一的女儿在办理土地继承的时候是未婚状态,艾德里安猜测这就是土地所有权被判定有继承缺陷的原因。
饭后甜点依旧是苹果派,用的是充满翡翠镇特色的野苹果做内陷。
艾德里安询问派克镇长有没有留下更多关于当年那场征地的资料。
“准州府的档案室没准有更多记录留下……哦,对了,还有铁路公司——您的父亲就是铁路公司的董事嘛,您可以回去问问您的父亲,我想沃斯先生一定会给您一个让您满意的答案。”
派克镇长露出一个“自己人”般的笑容。
吃完野苹果派,派克镇长又把话题引回到镇长专访的事上,在他滔滔不绝的大嗓门声音里,艾德里安心中想的是那个被铁路吞并的牧场。
“如果您要做专访,可以安排在我家起居室里,我太太做烤牛肉卷饼——”
艾德里安已经走出了餐厅。
他回酒店的第一件事就是写了一封电报,是发给报社的,请主编在准州首府那边的外派记者帮忙去一趟准州档案室,查一查有没有更多与当年那场征地相关的资料。
他交给玛格丽特去发,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有种预感,在翡翠镇查不到的,在准州府档案室里也查不到。
艾德里安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决定动身去哨口补水站——也就是原来哨口牧场所在的地方,看一看。
他也不知道能看出什么,十二年过去了,可能什么都没有了。
但他决定去看一看。
他走下楼,请老板娘艾达娜给他雇一辆马车。
老板娘为难地劝说道:“雇马车是没问题,不过去哨口补水站的路是原来的老牧道改的,不好走,现在才出发的话,天黑之前回不来。”
艾德里安顺着她的话望了望门外的天色,确实没办法,只能改成明早一早出发。
“车夫杰德平时就在铁匠铺门口接活,我让露西今晚回家的时候带句话给他。明早几点?”老板娘艾达娜问道。
“八点半。”
艾德里安说完,转身上楼,回到房间。
玛格丽特已经去完邮局回来了,昨晚他告诉玛格丽特可以用酒店的备用钥匙开他的房门,方便她随时进行清扫之类的工作。
艾德里安推门进去,看见的是她立在书桌前的背影,走近了,发现她是在擦桌子,顺便将他散落一桌的物品摆放整齐。
听见声响,玛格丽特回过身来。
桌上摊开的笔记本最中间写着这么一句话:“……我注意到埃利斯·荆棘的作案地点和顺序与铁路线路扩张高度重合。是巧合还是?待调查……”
艾德里安看着她。
玛格丽特没有回避对视,她一般都垂着眼望着地板,这次没有。
但艾德里安依旧什么都没从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看出来。
玛格丽特的神情和平时一模一样,问他:“要喝咖啡吗?先生。”
艾德里安说不,在镇长家喝过酒,他有一点头疼,“给我倒一杯水吧。”
“好的。”
玛格丽特下楼去倒了一杯冰水,回来放在桌面上。
铁路公司征用哨口牧场土地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了,玛格丽特来镇子上也不过三四个月,尽管不报什么希望,艾德里安还是开口问她:“你有没有听说过老考尔德?原来哨口牧场的主人,就是现在哨口补水站那块地。”
玛格丽特顿了一下,像是回忆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没听说过。”
艾德里安并不意外,叹了口气,闭眼揉起了发胀的太阳穴,端起冰水杯。
玛格丽特蹲回水桶后面,把抹布放进去清洗,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说话声在被抹布搅出的哗哗水声里听得不太清晰,“不过我知道镇上有个叫老疯子,大家叫他老帕特,听说以前在哨口牧场赶过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