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明从管家手里接过画匣。
他眼中并没有温江的那种狐疑,反而在摸到盖子后,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邵宜的目光在温江与陶明之间轻轻移动。
远处的太阳处在天与地的交界处,降落未落,月亮在天的东方显出一角,夏季时令下,天暗得晚。此刻,在阴与阳的交界处,东方昏黄的天空与西方垂落的赤金色相得益彰。
陶明笑着摸上了画匣盖。
“娄大人?”温江开口,但他并没有把视线放在这个画匣。
在说话的时间,他便侧过头,示意凌云。
随即,凌云便带着紫雀兰罗,还有沈智,往拱门那边走去。一旁的邵宜在看到这幕后也不奇怪,毕竟,知道的越少越好。
“侯爷说的算是。”陶明睁开眸子,拇指放在画匣栓子上。
“不过,准确的说,应该是钱大人所赠。”
温江轻点头,自然是理解了陶明的意思。不过,对于一旁的邵宜来说,二人的对话,简直云里雾里,钱大人是谁?又为何会拿着娄关的画匣,送到陶大人府上?
说来,作为女子,了解政事的机会本就不多,加上她关于原著的记忆早就忘了大半,更是有些力不从心。
好在有陶大人和温江在,虽算不上知道全部,至少能知晓一些。
“娄大人依旧喜欢这些东西。”温江说。
陶明没接话,因为,他的手已经将盒栓打开。
米白色的绢布画轴放在黄锦色的丝绸帛布上。
两侧的圆头玛瑙在衬布的颜色下,显得格外红艳,在卷轴中间,隐隐约约的能够看见散乱的细小纹路,显然是因为年代久远,受了潮气。
“玛瑙镶与两侧,黄纸所衬,身布龙纹,可夺天之宫。”邵宜第一时间便想到了,这是周高祖李邦的《江山序》。
邵宜撇过头望向温江,在得到了一个肯定的表情后,她回过头,又对上了向她投来目光的陶明。
他手托画匣,笑着说,“邵小姐可认得这幅画作。”
“如果没猜错,应该是高祖皇帝的《江山序》”邵宜回答他的问题。
“哈哈哈,老夫原本还想考考二位呢。”陶明笑着说。
“钱大人怎会有高祖的墨宝?”邵宜一面询问,低下头朝温江的位置看去。
他依旧坐得随意,身子斜靠在一侧。
在注意到邵宜后,低沉的眼眸转而亮闪起来,他轻声开口说:“江山序是高祖赠给王丞相一族的礼物。”
“也是作为答谢他们许以人马财宝的序言书。”
晚风吹起头顶绿叶,交叠的枝干摩擦着叶子边缘,发出铃铃响声,院子角落的月季花飘着淡淡的芳香。
温江说得很慢,尽可能地用了最短的话讲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站在一旁的陶明听着温江的解释,一再地点头晃脑,仿佛是在感慨什么。
邵宜自然也明白了,温江在干什么。她很快就从这两句话里摸索出了这件事情的古怪之处,也大致明白了温江眼神中狐疑的来源。
“老夫实在佩服侯爷的才能。”陶明一面感叹,一面抬起手,将画匣盖好。
“大人谬赞。”温江眼底闪过一丝骄傲。
邵宜嘴角勾起一抹浅笑。什么时候温江这么喜欢夸耀自己了,嘴里说着谦虚,眼里的傲娇马上就要溢出来了。
“还望侯爷恕罪。”陶明突然躬身,朝温江和邵宜道,“此事在下并不能完全相告。”
“本就是我叨扰了大人的邀请。”温江语气诚恳。
“大人实在让人佩服。”他继续说。
邵宜打量着二人的对话,也渐渐明白了其中的意思。陶大人作为官场“新人”,即便再怎么两袖清风,也是需要些利益分割的,他本可以让管家把画匣直接拿走,却还是把画匣呈现在了他们面前。
至于钱文德与王丞相,还有娄关的事情,恐怕还需要更多的信息才能了解清楚,而现在更重要的,还是那日在谢府遇到的人。
圆月悬空,徘徊在斗牛之间,东方的太阳在迟迟不落中带走了最后一缕橙光,清辉淡淡,虽没有那种炙热,院子里,月光洒过,风移影动,树叶交叠参差,别有一番风味。
临近申时,他们便辞了陶大人的挽留,要打道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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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说到回去,沈智便坐不住了,原本这个时间是兰罗给他讲课的时间,他倒好,非要送邵宜。
于是,沈智便站在府外的台阶最下层,等着一双眼睛,看了看温江,又格外长时间地看了看紫雀和邵宜,甚至到要离开的时候,又恋恋不舍地走上前,叫了叫紫雀,又抱了抱邵宜。
直到他们上了车还不行,非要站在那里,一直到坐进马车,离开视线消失在拐角后,他才转回头,同陶明回了府里。
坐在马车上的邵宜是靠在温江的肩膀上的,马车慢慢悠悠地走在石板路上。
淡淡的檀木香涌上鼻尖,二人暧昧温热的鼻息声交织在一起。
她就这样安安静静地靠在温江厚实的肩膀上,而温江则一脸镇定地直着身体,不过,他脸颊倒是红红的,那双耳朵,依旧是要滴出血来。
至于为什么是靠在肩膀上,这还是温江先提议的。
刚坐上马车的时候,邵宜是坐在靠南边的位置,也就是温江的右边。
她掀开帘子一角,注视着一排排往后移动的房子,最远处的两个小点,一高一低,是陶明和沈智。
“夫人很喜欢沈智?”
温江温柔的声音传到了邵宜耳边。
她放下帘子,认真地看向温江,随即,点了点头。
“我第一次见小智的时候,他很怕我。”邵宜回忆着当时的场景。
“不过,他很快就发现了我的好。”她笑了一下,“他又可怜又可爱,还不闹人,我很喜欢。”
说完,她眼神聚焦,对上了温江一直停在她身上的眸子。
那是一双盛着光,像夏夜繁星般,闪烁明亮。邵宜看清楚了这个眼神,那眼底不只是繁星密布。
因为,还盛着一点点说不上的委屈,还有一点点没来由的醋意。
像是她刚才说了什么他不爱听的话,可偏偏找不出任何生气的理由,因为,那话没有任何问题,要怪,只能自己不争气。
邵宜愣了一下。
随即,她笑了。
“侯爷。”她眉眼微弯,故意把声音拉长,“小智才六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