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顿饭吃了半个多时辰,桌上的菜渐渐见了底,桂花酒也喝了大半壶。张阿婆年纪大了撑不住困,先起身回了屋,钱月娥也跟着起来,拉着周巧玉往东厢去了。林秀兰把碗筷收拢了端回厨房,赵勇牵着他儿子也回了屋,门口传来小男娃哼哼唧唧说困的声音。孙货郎起身告辞的时候步子有些晃,脸上泛着微红,冲众人点了点头,往后院走了。
热闹的院子一点一点安静下来。
许青枝跟在周淑娘后面进了厨房,站在门口,看着周淑娘把碗搁进木盆里舀水泡着:“周婶,还有个事想麻烦你。”
周淑娘转过头来看她一眼,等她往下说。
“我往后每天要出门去给人上妆,有时候跑得远中午赶不回来,”许青枝说,“青叶那孩子一个人在家,灶台生火做饭我怕她不稳妥。能不能劳烦你中午管她一顿饭?我回头会付钱的,就是这几天手头有些紧,想宽限两天再把饭钱给你。”
周淑娘听完了,摆摆手:“我当多大的事,一个小丫头片子能吃多少饭,让她过来吃就是了,不用钱。”
许青枝忙道:“那怎么行,该给的还是要给的。”
周淑娘擦完最后一只碗放回碗橱里,转过身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你先忙你的,等手头宽裕了再说。一个院里住着,一顿两顿的饭,我还不至于跟你算那个账,你只管忙你的营生去。”
许青枝没有再推来推去地说那些客套话,认认真真地道了一声谢。
回到屋里的时候青叶已经趴在桌边上困得头一点一点的了。
次日天还没亮透许青枝就醒了。里间的窗子朝院子开,天光从窗纸外头透进来,灰蒙蒙的一片。青叶还在被窝里蜷着,许青枝轻手轻脚起了身,洗了脸,又把妆袋里的东西挨个检查了一遍,粉底液,定妆散粉,修容盘,腮红,小刷子,铜镜,一样一样看过去,确认都齐全了才系好袋子背在肩上。
她蹲在床沿边上拍了拍青叶的被子:“青叶,姐出门了。午饭去周婶那边吃,记住了?”
青叶迷迷糊糊嗯了一声,翻了个身又缩进被窝里,过了一会儿又掀开被子探出半个脑袋来补了一句:“姐你早点回来。”
许青枝应了一声出了院门。巷子里还笼着一层薄薄的晨雾,地面砖缝里的枯草上挂了一层细露珠,踩过去鞋底湿了一小片。她走到巷口站定,拢了拢衣领,等着万家的车来。早晨很冷,她跺了跺脚,把两只手揣进袖口里。
没过多久,巷口传来车轮的声音,赶车的是个四十来岁的老汉,见了许青枝就勒住缰绳朝她点了点头:“是许娘子吧?万夫人让来接你。”
许青枝上了车。转过两条街,万家那扇黑漆大门就出现在眼前了。
她刚下了车,红萝已经从侧门迎了出来,快步走到跟前,脸上带着笑:“许娘子你可算来了!我家小娘子一睁眼就盼着你呢,催了我好几回让我去巷口守着。”
许青枝笑了笑跟着她往里走。红萝领着她穿过影壁和游廊,进了万小姐的闺房。屋里窗子半开着,晨光落在妆台上亮堂堂的,万小姐已经端端正正坐在妆台前面了,等着她来已经等了好一会儿了。
“你可来了。”万小姐看见她进来,转过身来,脸上带着笑,“快帮我上妆,今日要出去见人的。”
许青枝把妆袋放在妆台上,一边往外拿东西一边问:“小姐今日去什么地方?”
“杜家请喝茶,约了几个平日里玩得好的姐妹一道去。”万小姐低头理了理袖口的绣纹,“杜家姐姐家的院子可漂亮了。”
许青枝不知道杜家是哪家,但听她说话的口气就知道不是寻常人家。她没有多问,把粉底液在掌心里匀开了,开始替万小姐上妆。今日要出门见客,妆面比平日的日常妆稍稍精致了些,粉底薄透匀净,修容收了下颌线,腮红扫得淡淡的,像是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好气色。
万小姐对着铜镜左照右照,满意地点了点头,又拿手背碰了碰脸颊,那一层粉薄得不像是敷上去的,更像是她本来就长了这样一张脸。
“好了。”许青枝把东西收回妆袋里,收拾好妆袋退了出去。红萝送她到了门口,万家的车还在外头等着。许青枝上了车,却没有让车夫把她送回巷子,她想了想,对赶车的老汉说:“大叔,劳烦你把我送到宝安寺门口。”
老汉应了一声,往宝安寺方向去了。
宝安寺此时正是热闹。杨三娘眼尖,隔着老远就看见许青枝从牛车上下来,把手里的花往摊子上一搁就迎了过来。
“哎哟我的姑娘,你可算来了!”杨三娘拉着她的胳膊,说话快得像倒豆子,“你这两日不在,天天都有人来问你。上回你给化过妆的那几家,凡是家底不错的,一家没落,全派人来打听你什么时候再来。”
许青枝有些意外:“都来了?”
“都来了。”杨三娘从袖口里摸出几文铜钱来晃了晃,“人家随行的丫鬟还给我留了钱,说要是见了你,让我一定把话带到。一家是郑家,县里做粮食生意的,顶大的粮商。还有一家。”她压低了声音,“杜家。”
“杜家?”许青枝问。
“你瞧我,忘了你不是县城人。”杨三娘拍了一下大腿,“郑家是做粮的,城里城外好几间铺子,家底厚着呢。杜家那更不用说了,县主簿,官面上的人家。你这两家要是能接上,往后在县城就不愁没活干了。”
许青枝价格并不便宜,能特意寻她的定然是家底不俗的人,许青枝谢过杨三娘。
许青枝在廊下找了个背风的位置站定了,把妆袋打开来摆在脚边。果然不出她所料,没过多久就有个穿藕色褙子的年轻媳妇从廊子那头走过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脚步慢了下来。杨三娘在旁边朝她眨了眨眼。
一上午做下来,来来回回接了四单,有的是上回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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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她的回头客带人来的,有的是路过看见她妆面好临时起意的。四单做完,许青枝从袖口里数了数铜钱,刚好二百文。
日头升到正头顶的时候廊下渐渐冷清了,她便收了妆袋,跟杨三娘打了声招呼,谢她传话给了她十文钱,在寺庙附近吃了一碗面,然后往杜家去了。她不知道杜家具体在哪条街,沿路问了两回人,才在一处青砖院墙的宅子门口停下来。门面不大,比万家朴素些,可门口那两扇门漆得乌黑发亮,门楣上方的砖雕精细致密,一看就知道住的不是一般的人家。
许青枝敲门,门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从侧门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上下打量了一番,问她找谁。许青枝报了姓名,说自己是宝安寺的妆娘,是杜家娘子让人捎话叫她来的。门房听了点了点头,说了一声稍等,转身进去通报了。
没等多久,门房就折返回来,侧身让了路,朝里头抬了抬手说:“娘子请您进去,随我来。”
许青枝跟着他穿过一道影壁,绕过一个小花圃,进了正厅。厅堂比万家的略小些,可收拾得精细,墙上挂着一幅墨兰,纸面泛黄了,看着有些年头了。窗台上搁着一只青瓷瓶,瓶里插着几枝半枯的梅花,香气淡淡的,若有若无地散在屋里。
那日宝安寺廊下见过的妇人正坐在桌边,手里端着一碗茶,看见许青枝进来便放下了茶碗,站了起来。她今日穿了件竹青色的褙子,没有戴什么金银首饰,只鬓边插了一根白玉簪子,整个人瞧着素净温和,许青枝瞧着派头还没有万夫人派头足。
许青枝上前微微屈了屈膝见礼:“见过少府娘子。”
“不必多礼,快坐。”她指了指桌对面的椅子,自己先坐了下来:“可算是盼到你了。上回在宝安寺你给我上过妆,我回来心里就惦记着,想着若是能寻着你就好了。后来托人去打听,我还怕你不去宝安寺了,错过了呢。”
许青枝放下茶盏:“少府娘子厚爱了,劳您惦记,只是我这几日刚搬来县城,事情多,还没来得及各处走动。今日去宝安寺开张,杨婶子告诉我您这边留了话,我没敢耽误,当即就过来了我。”
杜夫人听了这话满意的点了点头,也没再绕弯子:“我请你来,是想聘你替我和我小女儿梳妆。她今年十五了,正是要相看的年纪,我想让她出门的时候体体面面的。你那个妆面我很中意。”
许青枝没有急着应下,而是先问了一句:“少府娘子,不知您这边是每日都需要上门,还是有固定的日子?说来也巧,我昨日刚和万家谈好了,万家小姐那边也是每日梳妆,约的是每日卯正三刻到万家。若是您这边也要每日上门,我得把时辰错开了才行。只是不知少府娘子这边的时辰怎么定的?”
许青枝心里盘算了一下,万家那边做完大约是辰初一刻左右,若是赶得及,从万家过来也不算远,其实杜家离她租住的地方更近,两条街的距离,走路一炷香的工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