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青枝对刘婶说:“就这间,我租了。今天能签吗?”
眼看这单要成,刘婶笑道:“自然能,你要想签,今天就能签。房主周大姐这会儿就在后院呢,我去叫她来。”
她说罢快步穿过天井,绕过正屋侧面往后院去了。
没过一会儿,刘婶领着周淑娘过来了。她走到跟前朝许青枝道:“刘婶跟我说了,一个小姑娘带着妹妹出来讨生活,房租我少你二十文,一个月算五百六十文。”
许青枝连忙谢过对方,周婶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多礼,
刘婶在旁边插嘴:“行了行了,回头再唠,先办正事。”她从怀里取出赁契来,在天井里的石桌面上摊开,拿砚台压住一角,蘸了墨,一项一项地写。
“租期一年,从明日算起。倒座房一间,每月租金五百六十文,押金五百六十文,退租提前半个月知会。日常修缮归房主周大姐这边管,若是你自己砸了碰坏了东西就自己掏钱修。水井公用,柴房公用,各家各户管好自家门户。”她一边写一边念,写完了把赁契转了个方向,朝向许青枝,“你看看,有没有不清楚的地方。”
许青枝凑过去看了一遍,字迹工整,条条款款写得明白,跟她方才说的一模一样。她抬头看了一眼周婶,周婶站在旁边点了点头说:“就按这上面写的来,我这边没问题。”
许青枝接过刘婶递来的笔,在租客一栏歪歪扭扭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又拿印泥摁了指印。周婶接过去签了周淑娘三个字,笔画圆润端方,一看就是读过书识得字的。刘婶最后在牙人见证一栏签了名,又拿出牙行的印盖了,赁契正式起了效。
许青枝把怀里那包银钱取出来,解开手帕放在石桌上。一两碎银子,一摞摞铜钱,她当着两个人的面数了一遍又一遍。押金五百六十文,首月房租五百六十文,牙钱是半月租金二百八十文,三笔加在一起一千四百文整。她把银子搁在一边,铜钱串解开,一枚一枚地数过去,数到最后一枚的时候确认数目正好,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周婶收了银子,铜钱拿小称称了,确认无误后点了点头,把赁契折好放进袖口里。刘婶收了牙钱,笑呵呵地说:“行了,这间房今儿起就归你用了。”
周婶把铜钱收进袖袋里:“姑娘,你今日就要搬进来?”
许青枝说:“还没收拾好,要回去拿了东西才来。”
周婶点了点头:“不急,你慢慢拾掇。门我给你留着,随时来住都行。”
事情办完,牙行那边还有事,刘婶先走了。
周婶回了后院,许青枝把空了的钱袋重新系回腰间,摸着那薄薄一层的空口袋,心里头忽然冒上来一阵发虚。方才数钱的时候还没觉得,这会儿钱付了出去,袋子里只剩几文铜钱晃荡着,那种空落落的滋味一下子涌上来了,像肚子里那碗凉粥没吃饱,又饿又心里没底。
她站在院子里定了定神,忽然想起来万小姐的事。城东万家那位小姐,昨日在宝安寺说了想请她长期梳妆的,还说了这两日有空就可以去。她本来想着缓一缓再去,不着急那一两天,可眼下房租一付,手里就剩那么几文铜钱心里发虚,一桩活计放在眼前不去做,说什么都说不过去,能挣一文是一文。
她蹲下来,扶着青叶的肩膀说:“青叶,姐要去一趟城东万小姐家,你要不要跟姐一起去?还是在这儿等姐回来?”
青叶摇头拒绝同往,毫不犹豫道:“我不去。姐你去忙你的,我在这儿收拾屋子。我把这儿扫一扫,擦一擦,等你回来屋里就干干净净的了。”
许青枝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样子,心里又酸又软。青叶从前在村里放了牛回家也帮着扫院子洗碗,可那是守着自家那一亩三分地做的活计,如今面对一间空荡荡的陌生屋子,她也能毫不犹豫地卷起袖子说她来收拾。
“那行,姐去去就回。”许青枝站起来,从袖口摸出那几文零钱,数了五文递给青叶,“你要是饿了,就去巷口街上买点吃的,难不要走远。”
青叶接了铜钱,想了想又塞回她手里:“我不饿。姐你身上带着吧,万一路上买水喝呢。”
许青枝把钱又塞回她手里,拍了拍她的脑袋:“拿着。姐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她正要走,周婶的声音从后院门口传过来:“姑娘,你安心去办事吧,这孩子我替你看着。”她从月亮门那边探出半个身子来,手里还拿着一把择了一半的菜,“左右我一个人在家也没什么事,逗逗孩子解个闷。”
许青枝心里一暖,朝周婶道了谢,又看了一眼青叶,见她已经推开门蹲在门口拿一根细树枝把屋角的蛛网一圈一圈地卷下来。她便没有再耽搁,转身迈出了院门。
巷子里安安静静的,几只麻雀落在院墙头上,她走过的时候扑棱棱飞起来,落在隔壁的屋檐上继续叽叽喳喳。
城东万家不难找。许青枝顺着主街一路往东走,过了两条街,在一处青砖大宅门口停下来。门面比寻常人家阔气不少,两扇黑漆大门对开着,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写着万宅两个金字,漆水鲜亮,看着像是新描过的。
她上前叩了叩门环,铛铛两声响后,门房开了侧门,探出半个脑袋来看了她一眼。许青枝说:“我姓许,昨日在宝安寺跟贵府小姐约好了今日来梳妆的。“
那门房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见她衣裳虽旧但收拾得齐整,肩上挎着妆袋,看着确实像是做营生的模样,便点了点头,让他稍等。
许青枝乖乖在门口等着,没一会脚步声再次响起,那门房把侧门开大些让她进来了。
那日见到的丫鬟红萝从影壁后头快步走出来,还是昨日在寺里见过的那个模样,看见许青枝就笑了一下,利落地引着她往里走:“许娘子你可算来了,小姐念叨你一上午了。”
许青枝跟着她穿过影壁,过了一道垂花门,沿着抄手游廊往里走。万家的院子收拾得齐整,地上铺的青砖干干净净的,比外头街面上的石板路平整了不少。红萝一路引着她到了正厅门口,朝里头通报了一声,才侧身让许青枝进去。
正厅不小,当中一张黄花梨的方桌,桌面上搁着茶具和几碟点心。万小姐坐在桌边,看见许青枝进来就站了起来,脸上带着笑。
她旁边还坐着一个人,四十出头的年纪,穿一件暗红织锦衣衫,头上簪着一支金镶玉的簪子,面容保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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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好,瞧着比实际年龄年轻些,可眉目之间带着一股子当家主母的沉稳劲儿,目光落在许青枝身上,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万小姐拉了拉那妇人的袖子:“母亲,就是她,手艺可好了。那日我给你看的妆面就是她画的。“
万夫人放下茶碗,朝许青枝微微点了点头,也没让坐:“我听说你要十两银子才肯卖那盒粉膏?“
她的语气听着像质问,十两银子,开价不小。
许青枝微微欠了欠身子:“万夫人明鉴。那盒玉容膏是我家祖上传下来的方子调制的,配料精贵,调制也费工夫,最重要的是方子不能外传。我若是便宜卖了,被人拿了去仿制出来,这碗饭我就再也端不住了。要价十两,就是让想买的人知道,这东西我不想卖,我也不靠卖膏挣钱,这是留着吃饭的本事。“
许青枝心想我这是防拍价。
“你倒是个明白人。做手艺的人,吃饭的家伙什确实不能轻易出手。你替我女儿梳妆,怎么个价?“
许青枝来的时候路上已经把账算过一遍了,这会儿答得顺畅:“日常精致妆,单次五十文。若是包月,一日一妆,按三十天算,原是一千五百文,包月便宜些,我收一千三百文。每日上门梳妆,固定时辰,不耽误小姐出门。“
万夫人听了这个数,没有多讨价还价,转头看了一眼万小姐,万小姐坐在旁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恨不得母亲立刻答应下来。
见女儿这幅模样,万夫人自然不想叫她失望:“行吧。每日府里会派人去接你,省得你自己走路来回。你住哪里?什么时辰方便?“
许青枝报了巷子的位置:“县衙西侧桂花巷,黑漆木门的,我后日就能搬进去住。“
万夫人点了点头:“那就后日。每日卯正三刻,府里的驴车去接你。“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以前家里也请过妆娘,端午中秋年关这些节里,府上会给些布料点心赏钱,不算在包月里头。你也一样。“
许青枝道了谢,心里头暗暗算了算,这些节礼虽说不定数,但布匹点心也是实打实的进项。万家这样做生意的人家,出手的布料再差也比她身上穿的强些。
万夫人示意红萝送客。许青枝却没有急着走,她往旁边走了一步,朝万小姐笑了一下:“小姐,我今日来都来了,不如给您上一回妆,算我送您的,不包在月钱里头。万夫人和小姐这么赏识我,我也没什么能谢的,就这手艺还拿得出手。“
万小姐脸上的笑一下子就绽开了,看了看她母亲,见万夫人没有反对,便使劲点了一下头:“好呀好呀。“
万夫人嘴角的纹路微微松了松,看了许青枝一眼,心想这姑娘倒是会来事。
红萝机灵地领着许青枝和万小姐到了一旁的偏间,窗子朝院子开,光线敞亮。万小姐在软凳上坐好了,许青枝把妆袋打开,一应工具在台面上摆得整整齐齐。许青枝的手法轻又快,匀粉,定妆,修容带了两笔,腮红扫了扫,最后一气收工,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她把铜镜递过去,万小姐接过来凑到光底下左照右照,嘴角的笑纹越来越深,把镜子拿远了又看看近处又看看,最后放下镜子满意的很。